《遥不可及的你》段媏

10、我需要一个朋友

　　林予恩研究生时期主修的是经济法，辅修了刑法，可是刑法这块掌握得不深，再加上实习和工作的这几年一直在做民事纠纷案件，所以这些日子为了姜某某杀母案费了许多心思。姜某某是有精神病史的，且长期抑郁，案发后在看守所神志不清，等清醒过来时对母亲的死去不仅深感震惊，甚至一度哭到晕厥，悲恸之情引发了业内的巨大分歧。检察院以姜某某故意杀母为罪提起公诉。

　　要说这类案件是断不会落到林予恩的手上的，可是这次的案情陷入了舆论风波，网上对此展开了热烈的讨论，能接到这个案子是这家缺少知名度的小律所的荣幸，所以老板不想放弃这个扬名的好机会，只是事务所的三位刑律年前集体去了M国度假，更不巧地是当地发生了一起枪击事件，现在几位刑律正被困待救。老板想来想去，律所唯一能堪此大任的就是林律师，虽然林予恩有过推辞，可是老板又用软的、又用硬的，无奈之下只好接过手来。林予恩想着自己毕竟辅修过，确实是现在律所的几位律师中最合适的人。

　　今晚，林予恩翻阅了大量的先案，准备从情理和法理的角度写答辩状，有些细节还没问清楚，明天还需要再去一趟派出所查案情经过。

　　林予恩昨晚趴在书房就睡着了，早上比仇羡予离开得还早，给客厅的桌几上留了一张便签“羡予，中午我回来吃饭，到时候教你做菜，上午有预约看案件，先走一步”。仇羡予上午也有一场粉丝见面会，见了纸条叹了口气也不恼。

　　“林律，这是你要的资料，你自己看吧。”工作人员将案卷记录的手稿捧到林予恩的面前，“那台电脑坏了，用这边的几台。”随后又指了指附近的几台电脑。

　　林予恩在档案室看了一会，调了一些文件去复印，对姜某某与母亲之间的关系作了大致判断。

　　临近中午的时候，林予恩客气地和几位工作人员道谢，刚坐上车，一个电话就打了进来，是余知为的，林予恩的心一下堵得慌，上回那件事后，余知为确实对她冷淡了不少，这次怎么会又联系呢？

　　“余知为？有什么事吗？”林予恩试探性地问。

　　“没什么事，我就不能打电话给你吗？”余知为的语气有些委屈。

　　“当然不是。”林予恩有些心虚。

　　余知为：“就算我喜欢你，可是我尊重你的选择，我们难道连朋友都不是吗？就算不是朋友，我们还是同学啊。”

　　林予恩一时说不出话来，余知为做了她三年的朋友，虽然大三因为告白那件事后两人有些疏远，可是他们还是同学，在这一点上余知为说得没错。更何况，林予恩打心眼里是认可这位朋友的，只是很多事情是很难讲清的，有时见面还不如不见。

　　“我没有，我一直把你当做朋友的。”林予恩说。

　　“中午一起吃个饭吗？”余知为散了一口气。

　　“不了，已经和羡予约好在家吃了。”

　　“那下次吧，只是想着你在办姜某故意杀人案，想给你出谋划策罢了，再加上我觉得我需要为我上次的冲动向你道歉。”余知为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不用自责，下次吧，等我有空了。”林予恩回绝着。

　　“好，我还是想亲自当面道歉，这段时间我想了很久，我很抱歉。”

　　“真的没事。”

　　通完电话，林予恩长呼了一口气，双手握着方向盘有些神离。可以说，余知为是她见过最有绅士风度的人，为人幽默风趣，却不失风流倜傥。当年自己在大学里受了他很多的照顾，和他做朋友既没负担，还很舒心。如果没有那件事的话，他们现在可能是最默契的朋友。遇到刑事领域的案子，林予恩肯定会第一时间联系这位研究刑法的专家，来探讨探讨。可是过去就是过去，发生过的事是永远不会改变的，从来就没有那些如果。

　　林予恩开着车离开了派出所，车子开到地下停车场的时候，正好看到仇羡予从保姆车上下来。

　　林予恩远远地响了一下喇叭，按下车窗伸出上半身。

　　“小恩，我等你。”仇羡予两手插在兜里，缩着脖子说。

　　林予恩点了点头，将车停在车位后，跑了过去，两个人手挽着手。

　　“很冷吗？”林予恩的手被他握着，能感受到寒意。

　　仇羡予将她的手放到了自己的口袋，自己举起两只手搓搓，又哈了口气。

　　“现在里面就穿了套西装，从会场出来，就感觉很冷。”仇羡予说。

　　林予恩从他的口袋将手伸了出来，握上了他的手又重新收回了兜里，“这样就不冷了。”

　　两人相视一笑，加紧了脚步进了电梯。

　　“羡予，你的菜买得太多了，你上节目要做几道啊？”林予恩打开冰箱看着昨天处理的食材。

　　仇羡予蹙着眉头，凑了过来，“做一道，做什么最拿手的。”

　　“那你买那么多？”林予恩转过身，对着他说。

　　仇羡予挑了一边的眉毛：“我也不知道我对哪道菜有天赋，总之都买了试试，谁知道我一个都掌握不了。”随即摊了一双手。

　　林予恩被他逗得笑了起来：“之前浪费的食材真是可惜了，唉，冰箱里还有猪肉，要不我教你做红烧肉吧！”林予恩眨巴着一双眼睛看着他。

　　“我都可以。”仇羡予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

　　林予恩端出了冰箱里的一块猪肉，仇羡予就跟在她后面进了厨房。

　　“你们这个节目什么时候录制？”林予恩取出砧板。

　　仇羡抱胸倚靠在她身边的灶台上：“下个礼拜三，时间还是挺紧的。”

　　仇羡予又回冰箱拿出了一碗小番茄，随意冲了冲，塞了一个到林予恩的嘴里：“你这个周末加班吗？”

　　林予恩咽下去后：“其实案子大致梳理的也差不多了，明天我需要去犯罪现场看看，对当事人的生活环境做一下了解。”

　　仇羡予看着她切着猪肉，不解道：“你干嘛切几块全是肥的，看上去好恶心。”说完浑身一颤。

　　林予恩笑了笑：“炸点油，然后再下精猪肉，你好好看着。”

　　仇羡予捧着小碗，往自己嘴里一颗一颗地输送小番茄，看得尤为认真。等到猪肉切好，林予恩打开电磁炉，把不粘锅直接放了上去：“你一定要记住，锅要先热一热，要是不粘锅还好，节目组要是给你一个铁锅，你这样的新手肯定会糊。”

　　仇羡予从她身边绕过，让出自己的位置给她，转到另一边：“怪不得我昨天全糊了，可是为什么呢？”

　　“这个说起来就是物理那堆知识了，毕业这么久我给忘了。”林允恩伸出手往锅底上方招了招感受温度。

　　“我看你是根本不知道吧。”仇羡予撇了撇嘴，“还不放吗？”

　　“可以放了，你先把胖猪肉下下去，熬出点油，把锅里都润一遍。”林予恩瞧着他说。

　　仇羡予张开了嘴：“真的可以熬油出来啊，真神奇！”说完又给林予恩投喂了一个小番茄，“奖励你的，小乖乖。”

　　林予恩被他这句“小乖乖”臊得脸红起来，仇羡予最喜欢看到她这幅手足无措的样子。

　　林予恩一时差点忘了继续下一步骤，还是仇羡予提醒了一下：“你这些肥猪肉都熬光了，那些渣渣都变黑了。”

　　林予恩赶忙调成小火，把剩下的猪肉都投了进去，仇羡予立刻往后一闪，过了半晌，发现除了声音，油都没爆出来，才半信半疑地走回去：“你怎么做到油不溅出来的，昨天我被爆了一身。”

　　林予恩看着仇羡予脸上这幅“不公平”的表情，忍俊不禁：“油少点，肉多点，盖过去，它们不就没有机会出来了，还有油不能直接碰水。”林予恩拿着铲子铲肉：“看到了吗？肉由红变白就可以翻个身了。”

　　仇羡予就像看到了世界奇观一样，愣愣地呆在原地，看着林予恩放水、放酱油、放盐、放糖、放葱花……

　　过了半个钟头之后，红烧肉的香味就飘散在了整个厨房，仇羡予兴奋地拿起筷子品尝了一口：“以前没觉得，今天这盘尤其好吃。”

　　林予恩又做了一个番茄蛋汤，盛了两碗米饭，两人直接在厨房就吃了起来。

　　除了姜某的案子，她还有一个贸易合同纠纷案在今天下午有二审，所以林予恩洗完碗，直接带着资料就去了法院。

　　刚把车子停下来，就见到余知为和他的同事在大厅里面聊天。

　　余知为在余光中也看到了她，立刻和同事招呼了一声，就过来了，“予恩，好巧啊！”

　　巧不巧真是难说，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大家的工作无非就这么几个地方跑，偶遇的几率确实也不低。林予恩知道自己这次怎么都避不掉了，微笑着对他点了一下头，并没有说话。

　　余知为也不尴尬，又开口道：“我下午也在这，你结束我应该也结束了，一起吃晚饭吧。”

　　“我——”

　　还没等林予恩开口，余知为立刻又说：“别这样吧，难道你打算一辈子不见我，就把我当陌生人了吗？”余知为的表情暗淡下来。

　　林予恩反倒觉得很不好意思起来：“没有的事。”既然注定要面对面坐下来，不如早点吧，林予恩心里想。

　　“那好吧，我们谁先结束，谁就先等等。”林予恩还是答应了下来。

　　余知为顿时就豁然一笑，那几位同事都向他的方向打了个手势。“我先过去了，晚点见。”

　　林予恩答应了一声，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的，林予恩在大厅等了一会，几位当事人也到了。

　　下午的时候是林予恩先结束的，她独自坐在自己的车里等了一会，原本还想拿出笔记本写个明天工作的流程稿，可是怎么都静不下心来，于是她干脆又把笔记本合上，放了点轻松的音乐，仰躺在车座上小憩一会。

　　半个小时后，余知为也结束了，没有打电话，在停车场直接找到了林予恩的车子，从车窗外看了她一会，才敲了敲玻璃，林予恩看到他在正驾驶座位的车窗外弯着腰，笑容灿烂，心里止不住地紧张起来，林予恩微笑回应，用手势告诉他上车。

　　余知为绕过车身，坐上了副驾驶座，系安全带的时候说：“予恩，你等很久了吗？”

　　林予恩扭动钥匙：“没有，我也是刚结束的。”

　　余知为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车子驶出法院门口，余知为说：“去XX路的西餐厅吧，环境挺好的，适合聊聊天。”

　　林予恩接收到了余知为手机上的导航提示音，一路向那开去。

　　余知为介绍的餐厅氛围很好，不过这里更适合情侣约会。余知为挑了一个最里面的位置，林予恩跟着他走了过去。余知为主动给林予恩拉开椅子：“把衣服和包给我，我帮你放起来。”

　　林予恩把手臂上的东西都交给了他，自己坐了下来：“谢谢。”

　　“这家的牛排挺好吃的，我和几个同事经常来这，你可以试试。”

　　“好的。”

　　“今天我请客，你可不要客气。”余知为的眼睛一直注视着她。

　　林予恩不敢直视他，一直逃避他的视线：“我不会客气的。”

　　余知为并不在意，林予恩的这个反应他早就预料到了。余知为拿过菜单先递给了林予恩，林予恩随意点了一份菲力，余知为点了一份西冷，林予恩要开车，余知为很周到地就再要了两杯柠檬汁。

　　“你回国这么久了，我们虽然见过两次，可是都没能好好叙旧。”林予恩主动说。

　　“不算久，也就几个月，你一直很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确实有点忙，实在不好意思。”

　　“上大学那会就看出来你做什么事都认真负责，那时候想着你工作肯定很拼命，果然，我没看错人。可是你赚这么多，身体不好的话，得不偿失。”

　　林予恩笑了笑：“没赚多少，就是够花，想在北京过得潇洒点还是差好多的。”

　　“潇洒嘛，我觉得我们大学那会就挺潇洒的，拿着那么点生活费，又能聚餐又能买衣服穿的，你们女生还能挤出来买首饰化妆品。”余知为笑着摇了摇头，“我还记得那个简静，她可是天天穿得不带重样的，那个叫一个精致，那时候是真的没心没肺，不过确是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林予恩也有些感慨：“那时候穿着百来块的衣服，吃着学校门口的小馆子，用不了几个钱，不过确实很好玩。”

　　“其实你完全没有什么压力，毕竟你男朋友可是仇羡予，就凭他现在火热的程度，比你赚得可是要多得多，他哪里会让你受苦。”余知为的嘴角强扯了一个笑，有些自嘲的意味。

　　林予恩心里紧了紧：“他是他的，我是我的，我也不能全靠他养吧。”

　　“也是，你是新时代的独立女性，是有自己的思想的。”余知为笑着点了点头。

　　这时候服务员将他们点的牛排和果汁都送了上来。

　　“肉很嫩，很好吃，下次可以再来。”林予恩客气道。

　　“确实，不过我在国外老惦记着我们学校后面的速食牛排，我记得是二十五一份，五十块管饱来着。”余知为把自己的牛排切好了，送了几块到林予恩的盘子里，“你尝尝这个。”

　　林予恩叉了一块放进嘴里：“这个也很好吃，我想起来了，我记得你有一次吃到吐。”想到过去，林予恩发自内心一笑。

　　“是啊，真是搞不懂图什么，就猛吃，吐完我整整两个月看到那张招牌都想吐，现在却还老惦记着，也不知道他家现在还开着吗？”

　　“开着呢，上回我路过的时候还看到的。”林予恩闷着头吃。

　　余知为抬起了头，眼神在林予恩的身上注视了两秒：“我是真的挺想去的，要不然你带我去一次吧。”

　　“我？”林予恩吃惊地抬起头，差点被呛到。

　　“对啊，我大学里玩得熟的几个，就你留在这里工作，其他几个都全国各地漂着呢，其他在这的我也不是特别熟，不好意思找他们。”

　　林予恩不知道该怎么拒绝，这个要求是不是该拒绝，他说得没错，当年和他熟的几个同学里，就她离他最近，“下次有空吧。”

　　余知为很满意，有空总比直接拒绝要来得更好。

　　“这个周末有什么事情要干吗？我爸妈刚刚资助了我一点，给我付了个首付，我想看看装修公司，想来想去，你是最好的人选，你有经验，工作又负责，让你陪我去，我肯定不会吃亏。”余知为喝了一口柠檬汁道。

　　林予恩平淡地说：“我明天要去收集证据，得去犯罪现场附近看看。”心想这样总能拒绝了吧。

　　“你是说你接的姜某某那个案子吗？”余知为饶有兴趣地望着她，“当时一看到这个案子的律师是你，我就很兴奋，很少看你做刑案，我几个同事预估不出你在这方面的实力，我就在一旁笑笑，我知道的，你当年这门，学的可是很不错的。”

　　“书本知识罢了，缺少实践，心里还是很慌的。”

　　“看不出来。”

　　“你们要是都看出来了，我还怎么让当事人信任我呢？”林予恩瞧着他说。

　　“其实我可以帮你。”

　　“你的工作不合适吧。”林予恩以为他在开玩笑。

　　“我当然不能直接帮着你了，帮你找找细节，出谋划策还是可以的，毕竟我这方面的经验还是挺丰富的。”余知为说得没错，余知为的能力是这个圈内公认不错的，国外的时候就小有名气。

　　“反正这个案子不是我办，我明天穿个便服就当和你约个会喽。”余知为的提议让林予恩有点心动。

　　“我。”林予恩还在犹豫。

　　“这有什么，公事而已。你害怕和我走得太近？是仇羡予不准你和我走得近？”余知为皱起眉头。

　　林予恩赶忙挥了挥手：“当然不是，我只是在想该不该把你扯进来，毕竟你的工作性质不适合帮我。”

　　“只要是还原案件的真实，有什么对不对的。”

　　林予恩没有像余知为一样受过犯罪学和刑侦学的训练，有余知为帮着确实能省去很多麻烦，而且可能还会有新的辩护思路，林予恩还是心动了：“好吧，能得到你的帮助我很荣幸。”

　　余知为很得意地举起了杯子和林予恩碰了碰：“我们是朋友，我理当帮助你。”

　　一顿饭吃得林予恩的心里是五味杂全。不过，看样子，余知为确实已经对上回的事释然了；确实，余知为是一个很不错的人，身边从来不缺乏追求者，上回的小插曲是因为他以为我早就分手了，如今我向他表明了情况，从那以后，他也没有纠缠，就像当年去德国一样，走得十分坚定。而现在不过是刚回国，身边没什么朋友，正好想起了在北京的自己想走动走动，作为朋友确实不该那么忸怩，林予恩不禁在心里嘲笑自己。

　　吃完饭，林予恩亲自送余知为回了他的公寓，余知为邀请她上去坐坐，被林予恩拒绝了，余知为只是淡淡一笑。

　　“这个房子确实没什么好看的，只是过渡一下，等新家装修好了，我再给你泡杯茶，我们好好坐下来聊聊天。”

　　“好的。”林予恩跟他道别。

　　林予恩看着他进小区的背影。心中一块很大的石头落地，所以说，有些东西还是要说开了才好。

　　大学毕业之后，林予恩关心的事几乎除了工作就是仇羡予。在这座城市，她已经找不到一个可以称得上是朋友的人了，余知为的回国和对她的真诚开始让她思考，自己的交友圈应当适当地扩大起来了，有朋友总不是一件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