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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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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拂晓,远处的几缕霞光,昭示着太阳即将升起。
推开窗,风儿俏皮地在房间里打着转。
洗漱完毕后,绿珠端走脸盆,去了厨房。
涟青面对着镜子,用木梳轻柔地在发丝上细细梳理着。
镜儿啊镜儿!孤单单照着我影儿一个,何日成双啊!
她就这样梳着,想着,忆着,心不在蔫着。
眼睛渐渐地模糊开来,朦胧中,似乎有一个人走过来,越走越近,面容是那么地亲切,难忘而熟悉。
“同帆!”她忘形地大叫着,双手一捞,却是真实的“啊———云龙!”
“你刚才在叫谁的名字?”陈云龙弯下腰,漫不经心地说“你又在做梦了?是不是!?你好好地看清楚,站在你面前的是你的丈夫,是我陈云龙,而不是什么同帆,船帆的,知道了吗?”
涟青不语,垂下眼帘,心儿早已飞出了窗外,飞到了九霄云外,不知何处了。
“你真是越来越美了!”陈云龙轻托起她的下巴,痴痴注视着“我是天下最幸福的男人了,因为拥有你,便胜过所有”
涟青的心重重一颤,看着他说“让我梳完头好吗?”
“哦!你要梳头吗?我来!”陈云龙说,取过木梳“让我享受一下做丈夫的快乐吧!”
“不,我自己来!”涟青夺过梳子,在他的面前,安安静静地梳起来。
“来,让我给你画眉吧!”陈云龙夹起眉笔说。
“不,我来!”涟青急急地说。
“不要害羞,你难道不知道古时的‘张敞画眉’已传为美谈了吗”陈云龙说“你就让我做一回张敞吧!”
涟青生硬地说“不用麻烦你了!”
陈云龙不悦地说“你只会说‘不’字吗?你就不能敷衍、奉承、讨好一下我吗?”
“我不会!”涟青诚实地说“或许别人对你都是恭敬有礼,诚惶诚恐地,你早已习惯了居高临下,指手划脚了,或者我让你不愉快,不顺心了,这就是我”
“说得好!这就是你一贯的处事作风,不矫揉,不造作,太真实,太诚实,太直白,甚至有些不近人情,我早已经领教过了,不是吗?”陈云龙挖苦地说“你就像那高高在上的星星,不可采摘,就像那飘忽的云彩,叫人捉摸不透”
涟青呆呆地坐着,浮想万千地。
“你又在想心事了?”陈云说,俯下头,贪婪地吸吮着她身上那沁人心脾的芳香。
她缩了缩身子,却没有任何反应。
陈云龙理了理她鬓间的发丝,嘴唇在她颊上一吻,慢慢地从脸移到下巴,再从下巴移到颈项。
“不!”涟青全身一震,惶恐地大叫着“云龙,不可以!”
“告诉我,你在害怕什么!?在保留什么!?在矜持什么!?”陈云龙热烈地看着她,有些气喘地说“都说水滴石穿,事在人为,为什么五年过去了,早已物是人非,你心中的那块坚冰依然不能融化,你是石头人吗?你有心吗?你有肝吗?你的血是热的吗?你不会感动,不会有感觉吗?你真是让我又爱又恨,又气又无能为力啊!你说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呢?”
“请放我一条生路吧,不要再来痴缠我了,我求你!”涟青忍不住说,让人心生怜惜。
“应该是我求求你,快些接受我吧,我只怕有一天,我会变得疯狂,变得无法控制,你明白吗?”陈云龙捉起她的手,问着“请你老实回答我,如果现在换作是那个男人,你会让他为你画眉,梳头,戴花吗?”
涟青静静地看着他,斩钉截铁地说“我会!”
陈云龙用尽全力地攥着她的手,边攥边吼道“我从来没有遭受过这种奇耻大辱,你该死!你真该死!!!”
涟青的脸揪成一团,却还是不依不挠地说“你可以控制我,可以摆布我,可以对我尽情地发泄,可你就是无法将他从我生命中抹去,因为我与他早已合为一体,生死不离了!”
“啊———”陈云龙一把将她从椅子上给拽出来,直拖到地上“你这无知妇人,你的良心都让狗吃了,你狼心狗肺,不识抬举,不识实务,你,你,啊”
他的拳头像雨点般砸在她肩上,腰上,背上,让她呼号阵阵,不堪忍受地。
“姑爷!”绿珠闯进来,以身护主地“小姐她身单力薄,经不起你的责打拳头,请住手吧!请停手吧!”
绿珠的身上被挨了好几下,痛得不得了,陈云龙收住手,白了她一眼,愤愤地说“有朝一日,我一定让你臣服于我的脚下,你就拭目以待吧!”
陈云龙头也不回地下楼了,涟青倔强地咬着嘴唇,这时才慢慢地松开手掌。
原来那只手掌里有一把木梳,刚才被陈云龙那么攥捏着,齿尖紧紧地扎进手心里,血流一片地。
“啊!小姐,我去找纱布,找药棉,找软膏来!”绿珠惊慌失措地说。
“不!让我流血吧!让我疼痛吧!只有流血才能让我更加坚定,只有疼痛才能让我更加义无反顾啊!”涟青含着泪,无限美好地说。
“小姐,小姐呀!你叫绿珠怎么放心得下,叫绿珠如何不心疼啊!”
主仆俩失声恸哭,场面动容而悲恻。
俯在案前,涟青在纸上不断地重复写着“白云已去空余恨,此情可待成追忆!”
满纸全写得密密麻麻,扬扬洒洒,情之所向,跃于纸上,让人一览无遗,深有同感。
绿珠放下托盘,叹息着打断她“小姐,该用午饭了!”
涟青置若罔闻地,手未停,笔未歇地,废寝忘食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小姐!”绿珠说“求你不要再写了,先吃饭好吗?人不是神仙啊!”
涟青抬起头,噙着泪说“让我写吧,只有这样才能让我忘了自己,才能让我强烈地感受到他,不要管我,请你不要管我”
“我怎么能不管你呢,你是我最亲最爱的小姐呀!”绿珠带着哭腔说“我的心里只有你,我对你的感情一点也不比征大哥少,你就听绿珠的,好好地吃饭,什么都不要再想了,好吗?”
“绿珠!”涟青流着泪说“如果没有你,我早已没有勇气活在人世间了,如果没有你,这五年的时间我如何捱过,好绿珠,好姐妹,我这就吃饭,这就吃饭!”
正说着,蹬蹬蹬,有人上楼了,陈云龙提着一篮食盒,边走边说“涟青,我给你带点心来了,这都是现做的,味道很好,你快来尝尝!”
绿珠迎上前接过食篮,感激地说“有劳姑爷了,小姐最近胃口不太好,这一下,可有口福了”
涟青慌忙拭去泪痕,强打起精神说“云龙,其实这些点心,你不必亲自送过来的”
“我只是想来看看你”陈云龙望了望桌上“你还没吃饭吗?”
绿珠道“还没有呢,姑爷要不要陪小姐吃一点!?”
“好啊!”陈云龙笑言“绿珠,再去拿副碗筷来!”
“是!”绿珠说。
陈云龙转到案前,问道“这是什么?你写的吗?”
涟青想制止,可是来不及了,他拿起来看着看着,脸色越来越难看,眉心慢慢地隆成山峰,青筋暴凸,双眼欲裂地说“我问你,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白云已去空余恨’,你有‘恨’吗?心有未甘吗?‘此情可待可追忆’,你的情,追忆给谁了?是那个下人,那个奴才吗?”
涟青回答着“是的!”
“你再说一遍!”陈云龙屏住呼吸,全身僵直地。
“是的,我的诗是为他而写,我的情是为他而守,你听到了吗?你满意了吗?”
“啊———”陈云龙陡然大叫着,一把将纸张撕成粉碎。
他跳过来,逼近她说“你的眼睛为什么这样红,你为他流泪了,为他伤感了,是吗?是这样吗?”
“是的!是的!是的!我为他流泪,我只会为他一个人流泪,我只会为他一个人伤感,只为他一个人,一个人!一个人!”
陈云龙咆哮着,一把打翻食篮,掀掉桌子,像只受伤的狮子,暴怒得不得了,危险得不得了。
“小姐,别意气用事啊,大局为重,你就少说几句吧!”绿珠赶过来提醒她道。
“我为什么不说,我要说!让我说!我不想再压抑自己,我有我自己的感情与思想,为什么我要不动声色,闭而不言,让我说!让我说!”涟青大声叫着,泪于盈睫地。
“你给我滚开!”陈云龙推开绿珠,面色发紫地说“你有什么话,就痛痛快快地说出来,不要遮遮掩掩,欲盖弥彰地”
“我说,一直以来,我的心里只有他,我的爱从未减少过,我爱他胜过于自己的生命,时间与空间阻隔不了我对他的感情,对他的思念,我只忠于他,只属于他,只爱于他!”
陈云龙揪住她的头发,暴吼如雷道“你只忠于他是吗?只属于他是吗?那么现在我就要了你,让你不清不白,不贞不节,让你如何去忠于他,属于他”
他说着,一只手就粗鲁地去解开她的衣扣,强行撕扯着。
“不,不———”涟青双手护胸地,却是无能为力,无可奈何。
绿珠前来劝说,求情,帮忙,却被他给踢到墙角去了。
涟青大喊大叫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逃开他的手掌,边躲边求饶。
陈云龙将她顶在案前,迫不及待地去撩她的罗裙。
“啊!不——”万分危急中,她的手触到一块砚台,她想也没想,就朝他的额头磕了下去。
陈云龙发出一声惨叫,用手摸住伤口,平静而狼狈地说“你竟然对我动手,你竟然不顾夫妻情义,你这一下手,打断了我对你最后的一点怜惜,打碎了我全部的希望与决心,你会后悔的,你会后悔的!”
陈云龙受伤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陈氏耳朵里,这还了得,陈氏先是探望数落,告诫了一番,而后又去了望星楼兴师问罪,这场风波一过,四月已接踵而至了。
春光明媚,鸟语花香,蜂飞蝶舞,处处都是一片欣欣向荣,郁郁葱葱,光彩夺目,美不胜收。
绿珠伴着涟青,在花园里走马观花,偶尔驻足,偶尔停顿,偶尔出神,偶尔发呆,偶尔沉默。
涟青微蹩着眉,愁肠百结地“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天若有情天亦老啊!”
陈云龙神不知,鬼不觉地走过来,吓了绿珠一跳。
“姑爷!”绿珠有些忐忑地说“你怎么来了?”
“我不可以来吗?陈家的每一个地方,都非我莫属”陈云龙斜睨着绿珠说“你那么大反应干嘛?你见鬼了?我有那么可怕吗?”
“够了!”涟青抑郁难平地说“你能不能给我片刻的安静,片刻的自由,我真的受不了了,我真的快要被你给逼疯了!”
“你很委屈吗?”陈云龙跨上前,冷哼道“陈家对你可以说是仁之义尽,我对你可以说是百般奉献,万般容忍,知道吗?快要发疯的不是你,而是我!”
涟青转过身去,幽幽地说“我们是天南地北的两个人,无缘无份,无情无爱”
“是吗!?”陈云龙来到她面前,黯然神伤地说“是我太高估自己了,五年的时间,我以为我可以让你心悦诚服,我可以创造奇迹,事实上,我错了,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和一个影子作战,一直在和自己作战,我输了又输,败了又败,可我不服,真的不服;那个人一直活在你心里,我却何曾入到你的眼里,你时时借景抒情,真心不二,有时候,看着你对着花儿展颜,对着云儿皱眉,对着天空叹息,我真恨不能自己是一朵小花,一片云朵,恨不能是你手中的一根丝线,一枝毛笔,原来世间上真的有‘生死相许’的感情,那个人何其之幸,能得到你的垂青,爱怜,我羡慕他,我更妒忌他,我每天与你朝夕相处,却无法与你耳鬓厮磨,你与我的距离很近很近,却又那么陌生,恍如隔世,这样的一个你,如何让我不能不爱,不可不爱呢!”
涟青流下晶莹的泪来,唏嘘道“云龙,至始至终我都只能辜负你了,请放开怀抱,任我自生自灭吧!”
陈云龙抽动着嘴唇,满眼热泪,就这样孤独地,受伤地,心情复杂地拂袖而去。
推开窗,让阳光投射进来,光芒耀眼地洒满洁净的地板。
涟青整个人沐浴在熙光中,高贵神圣,美艳绝伦。
“又是一个艳阳天!”涟青有感而发地说“我的艳阳天呢!?会有那么一天吗?别再自欺欺人,白日做梦了吧,如果风儿能捎去我的问侯,如果云彩能传递消息,如果我能长着千里眼,顺风耳,如果我能离魂,哎!同帆,同帆,同帆!”
陈云龙慢条斯理地上得楼来,重重地一咳“怎么,你看风景的习惯还没有改掉吗?再看下去,你的眼珠子都要蹦出来了,我看最好请个木匠,把这所有的门窗洞隙,全都给封起来,你才能回心转意,安守本份”
“没有用的,你难道没有听说过‘望穿秋水’‘望眼欲穿’吗?”涟青理直气壮地说,不卑不亢地,脸孔微微地发着热,表情肃穆而坚定。
陈云龙坐下来,瞪视着她说“给我倒杯水来!”
绿珠忙上前道“姑爷,让我来吧!”
“我有让你倒吗?”陈云龙龇牙咧嘴地说“滚到楼下去!”
涟青挡在绿珠前面,很快地倒好茶水“你有气就请冲着我来,不要累及旁人”
“你老绷着一张脸做什么?你不知道什么叫‘笑嫣如花’吗?”陈云龙说“我看恐怕用千金也难买你一笑吧,把茶递给我!”
涟青托着茶杯说“你要买笑,可以去春风楼,那里有的是不同的笑脸让你去挑,去选,去要求!”
陈云龙接过杯子,啜了一口茶,继续说“我就要看你笑,你快给我笑!”
涟青纹丝不动地,昂首挺胸,面如观音,让人不忍玷污与亵渎。
哗啦一声,陈云龙甩掉杯子,怒气冲冲地站起来,一脚踢翻凳子,凶神恶煞地说“你是死人吗?不会笑还是不愿笑,我已经受够了你的冷淡,你的若无其事,面若冰霜,如果是寒凤,不用我吩咐,她就会贴心地倒好茶,送上点心,外加嘘寒问暖了,如果是琼玉,在侍侯周到之余,她还会很温心地为我弹琴,写诗,布酒上菜,同样是女人,她们奉我如神,你却不屑一顾,她们只会为我笑,为我等待,而你,只会惹我生气,让我讨厌,惹我发脾气,让我愤怒,你不会温柔脉脉吗?不会察言观色吗?不会以夫为天吗?啊!”
“很抱歉,我不是寒凤,更不是琼玉,我是我,你要快乐,要满足,可以去找她们,与她们在一起你才能如鱼得水,在我这里,只有水火不容”
“好一个‘水火不容’,你身为一个妻子,竟然不及一个侍妾让人满意,让人愉悦,要知道夫字为上,三纲五常,你不会不懂吧!你以为你在陈家还有地位吗?你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算,充其量,你只不过是一件摆设,一个玩物而已,你以为我会稀罕吗”陈云龙面如阎罗地说“给脸不要脸,真不是个东西!”
“是!你说得对,在陈家,我早已没有自尊,人格,名人了,可我还有我的思想,感情,这些都是你无法剥夺的,占有的,毁灭的,抹杀的!”涟青立场分明地,不畏不惧,盛气凛然地。
“你再说!你再说一个字,我就让你皮肉受苦,让你痛苦难受,让你知道我这个丈夫是怎么当的”
“你比不上同帆,你永远也比不上他,他是我的天,我的地,我的神灵,我只会为他笑,为他细心周到,为他弹琴写诗,为他温柔,为他等待,为他!为他!为他!”涟青呐喊着,一声比一声高,尖锐而绵长。
陈云龙张牙舞爪地叱吼着,箍着她的身子,一直推到墙角,按着她的头在墙上摇个不停。
涟青的后脑勺昏昏沉沉地,巨痛无比,雪白的墙壁慢慢地着色,开出一朵朵鲜艳的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