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涟青》两个月亮

10、１０

　　“小姐，这是怎么一回事！”绿珠受惊地大叫道“姑爷来过了？你有没有事？让我好好地看看你，看看你！”
　　“我没事！别管我了！”涟青急切地说“快告诉我，同帆他如今怎样，你们都说了些什么，快说，快说啊！”
　　“小姐！”绿珠扶她坐下，娓娓道来“征大哥把他的经历都告诉我了，这是一段很长的故事，我一时半会也讲不清楚，他说，明日月圆人团圆，他在客栈等侯着你”
　　“哎呀！可是绿珠，我如何能安然而去，就算出去了，回来又如何自圆其说呢！”
　　“这个，到时再依计行事吧！”
　　“你有什么主意吗？”
　　“征大哥聪明过人，他早就安排妥当，我们只要照作就是了”
　　“是吗？”涟青庄重地点点头“是啊，同帆他心思细腻，主事冷静，他有什么万全之策吗？你别卖关子了，快说啊！”
　　“小姐！”绿珠环顾四周，锁好门窗，吹灭油灯，附在她耳边如此一番悉譢嘘咬。
　　征同帆与陈云龙去了药地视察，转转悠悠就是一个上午，征同帆当场拍板，收购了柴胡、连翘、党参、天麻、怀风、薄荷各千担，出手一掷，就是银票一叠，中午，还是在陈府用的饭菜，只是涟青不曾入席。
　　下午，两人在院子里谈古博今，好不快哉，于陈府转悠了一圈，不知不觉间，来到了望星楼外。
　　“望星楼！？”征同帆道“好雅致的一个名字，想不到此地还有这样一处妙楼玉宇，这里面可有人居住，可否进去赏其芳采呢！”
　　“这是我正室的住所”陈云龙道“她性格孤僻，不喜与人来往，我们还是不要进去了”
　　“哦，是吗！那日在席间，我看贤弟内人雍容华贵，举止不俗，恐不尽如你所言吧！”
　　“哎！家事一言难尽”陈云龙眉峰突起道“刘兄，这边请！”
　　征同帆波澜不惊地走开去，紧闭着嘴唇，竭力控制着自己狂乱的情绪和感情，心火燎原，燃之不尽。

　　夜已临近，彩灯招展，陈府在一片光彩夺目中，显得威严而平和。
　　趁着众人恭送征同帆出门之际，涟青、绿珠借机从后门神不知，鬼不觉地夺路而去。
　　转过几条巷子，走过几处大街，弯弯曲曲之后，她们来到了齐隆客栈。
　　绿珠守在楼下，涟青上去敲门，一双有力的手从门内把她给温柔地、快速地揽了进去。
　　门内，灯火通明，人儿熟悉又依稀。
　　两个人就这样，彼此凝视着，未语泪先流，情蕴满室。
　　“涟青！”征同帆伸出手，热烈地呼唤着她。
　　“同帆！”涟青托起他的手，放在颊边摩娑着，情难自控地“我是在做梦吗？真的是你吗？我真的如愿以偿，见到你了，多少次梦里重逢，多少次肝肠寸断，全是虚假，你是真实的吗？是存在的吗？”
　　“涟青，是我！是我！是我！”征同帆热泪长流地，握起她的手轻吻道“你能感觉到我，我的人是真实的，我的脸是热的，我的唇带着气息，我的泪是为你而流，你不用怀疑，不用害怕，不用诧异，我来了！我来找你，我来看你了！”
　　“同帆！”涟青摸着他的脸，泪流不止地，整个人就扑倒在他的怀里，瘫软无力了。
　　这样的时刻，这样的场面，这样的等待与相逢，她盼了好久好久，望断了高楼，望穿了日月，如今，真是心愿达成，死而无憾了。
　　征同帆柔抬起她的下巴，就是浓情的一吻，这一吻在朝朝暮暮中，在岁岁年年中，像一团火，像一泓清泉，将她整个人都燃烧起来，滋润起来了。
　　唇舌交错间，他们搂得是那样紧，抱得是那样深，所有的感情、空落、失意、迷茫都在这一刻填补得充实盈满了。

　　伏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有力而强健的心跳，她幸福万状，喜悦无比。
　　仰起头，她拂去他脸上的泪珠，踮起脚尖用花蕊般的娇唇一凑，满心欢喜，笑嫣如花地。
　　征同帆再度撷取她的唇，缠绵了好久好久，投入了太多太 多，陶醉了无数无数，也还是不够不尽了。
　　“来，坐下！”征同帆半搂着她，来到桌前“我们都不要再哭了，好吗？”
　　涟青点点头，又忍不住滚下一串泪珠来“同帆，你的出现实在让我太意外了，我简直不敢相信，会有这么好的事情，老天垂怜，能再见你一面，我已无所求了！”
　　“涟青，绿珠已经把你的故事都告诉我了”征同帆哽咽难言，洒下一行热泪道“想不到，在这五年多以来，在陈家，你忍辱负重，逆来顺受，一直坚守着我们的诺言，你可真是上天入地，九死一生啊！你知道我听着有多么难过与心痛吗？想你在陈家备受虐待与摧残，好几次死里逃生，最后又化险为夷，你所受的苦与罪，你所受的非人境遇，全都是因为我；想你忍辱偷生，努力顽强地只为了我，这五年里，我却几乎未曾为你做过什么，有过什么，你怪我吗？怨我吗？气我吗？怪我来得太迟，怨我不知音信，气我不曾有过只言片语，可你知道，这五年来，我也是险阻重重，坎坷不断，身不由己啊！”
　　“我怎么会怪你，怨你，气你呢！”涟青泪眼朦胧地说“想这五年来，你也自有一段际遇与磨砺吧，知道吗？那一天在大厅与你再度重逢，我差点就失声大叫，不管不顾了，你站在我面前，是那样地让我心魂俱荡，心潮叠起，我们相见却不能相认，那是多么残酷的刑法与折磨啊！”
　　“我知道，我也和你一样啊！”征同帆柔声道“在花园里，我看着你失魂落魄，柔弱无依地跑着叫着，我多想唤住你，拥你入怀啊，当我看到你的丈夫对你的怒目相向，粗鲁对待，我又是何等的心疼与压抑啊！当时，我真恨不能重重地给他一拳，对他说，不许这样对待涟青，她是我的，是我的！是我的！把她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
　　“宴席上，我不敢与你对视，只偶尔地轻易一带而过”涟青语不成调地说“可是在那匆匆里，我读出了你的眼神，我知道你心里有我，始终有我，一直有我啊！”
　　“涟青，难得这五年来你还一直为我苦苦坚守，全节以终，你的这份大爱大情，让我汗颜，让我惭愧，让我相形见拙啊！”
　　“不！”涟青封住他的嘴，激情澎湃地说“我的身体，我的人，我的整颗心都是你的，再也容不下任何人任何事了，这些年来，你走南闯北，见多识广，难道都一直没有中意的女子吗？”
　　“知你如我，你这样说，实在是太轻视，太侮辱我了！”征同帆激动地大喊道“是的，五年以来，确实有些女子对我动过芳心，许过情愿，无奈我只认巫山，不认云了！”
　　“同帆！”涟青泪如泉涌地说“有你这句话，这五年，我算是没有白活了”
　　“涟青！”征同帆鼻翼耸动，感人肺腑地说“这五年来，你过的是什么日子啊，你还要这样继续下去吗？现在我来了，我要想尽一切办法，一切努力，一切力量带你走，你可愿意！？”
　　“你要带我走！？”涟青震惊万分地说“这样太危险了，你不了解陈家在苏州的势力，只怕我们还没走出大门，就被五花大绑，身陷囹圄了”
　　“我知道，我不打无准备之战”征同帆信心十足地说“事实上，在来此之前，我已经把陈家的底细摸了个一清二楚，只要时机一成熟，我就带你远走高飞，双宿双栖！”
　　“会有那么一天吗？”涟青不无担忧地说“这件事太突然了，为了你的安全，为了我们无后顾之忧，你不要轻举妄动，都已经五年了，我们已经相见相认，我现在什么都不怕了，都不在乎了，可我在乎你呀，请你为我，再三地忍耐，好吗？”
　　征同帆拥她入怀，郑重地点点头“是，我听你的，我什么都听你的”
　　“同帆！”涟青环抱着他，细语道“现在说说你的故事吧，我想知道这五年来你发生了什么，历经了什么艰难险阻，悲欢离合，喜怒哀乐”
　　征同帆一五一十地慢慢道来“那日离开许家后，我去了南昌，在那里的一家米行做伙计，后来米行失火，我离开南昌去到西安，在烧窑厂没日没夜地做着苦工，没多久，窑厂经营不善而倒闭，我辗转山东、湖南、广西，先后做过花工，账房，护苑；三年前，我时来运转，在云南的一家钱庄做管事，东家见我勤奋好学，踏实肯干，十分欣赏与器重，他曾有意将爱女许配给我，但被我婉言谢绝了，一年后，我被分派到湖北钱庄任主事，在有了一小笔积蓄后，我来到杭州开了绸缎庄，之后，又各开了钱庄，米行，药行，如今我与那钱庄的东家还联络不断，感情深厚呢，在安定下来后，我明察暗访知道你远嫁到了苏州，于是我假借收购药材之后，进到了陈府，才能得以与你相见”
　　“真是吉人自有天相，许是上天收到了我对你的祝福与祷告吧！”涟青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何不投桃报李，做他的乘龙快婿呢！”
　　“恩是恩，情是情！”征同帆说“这五年来，那你为何不让他近得你身，做他的人呢！”
　　“你还用问吗？”涟青噘着嘴，眼角含情地。
　　征同帆情不自禁地贪婪地吸吮着她唇内的芳香，她搂紧了他的脖子，热情回应着。
　　灯油将至，这诉不完的情思，说不尽的爱恋，就是一整夜也享之不尽，竭之不穷啊！

　　“小姐！”绿珠在外面敲着门“时候不早了，快回去吧！不然可有大麻烦了”
　　“同帆！”涟青躺在他的怀里，依依不舍地说“今日相见是那么地千难万难，他日何时再见，何时再会呢！”
　　“五年我们都跋涉过来了，还在乎这一朝一夕吗？”征同帆轻拍她的肩说“请你为我好好地善待自己，下次再见面的时候，我希望你是红光满面，健康快乐地，现在的你，憔悴、消瘦得让我心疼”
　　“我知道！我会的！”涟青说“同帆，好舍不得离开你，好想就这样相偎一辈子，同帆！同帆！”
　　绿珠紧紧地催促道“小姐，不要再儿女情长了，往后的机会多的是，我们快走吧！”
　　征同帆一直目送她们到很远很远，抬起头，星儿稀寥，月儿明润，他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在心底默语着“涟青，不用太久，你我就可以天高地广，恩爱永久了！”

　　望星楼里灯火通明，遥遥望去，宛如深海中的一颗明珠，显眼而星亮。
　　“绿珠，我们走的时候，你有点灯吗？”涟青问。
　　“没有啊，我记得很清楚，走的时候，熄了灯，关了窗，怎么那窗户也打开了”
　　两人狐疑着加快了脚步，如履薄冰地上了楼。
　　陈云龙端坐在桌前，一只手托着腮帮，头也不回地说“你们回来了！”
　　涟青踟蹰着，上前几步说“云龙，你怎么来了？你来多久了？”
　　“我不能来吗？这是我的家”陈云龙转过身，不恼不怒地说“你们去了多久，我就等了多久，说！你们一整晚去哪里了？”
　　“姑爷，我们去花园里赏月了！”绿珠急中生智地说。
　　“哦，是吗？”陈云龙看着她，眼神是深奥的，让人捉摸不透又毛骨悚然地。
　　“是啊！”涟青六神无主地说“我们去赏月了！”
　　“怎么突然有这个好兴致了”陈云龙用手指揉着太阳穴，表情是那样地深不可测，让人陡生寒意“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涟青垂下眼帘，轻轻地说“难道我还能出去不成！”
　　“我看未必！”陈云龙让手在下巴前支着，诡秘地一笑“你真的是去花园了，是去赏月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别捕风捉影，疑神疑鬼地好不好？我与你早已是话不投机，言而不和了”涟青说，头抬得高高的，正气凛然。
　　“我多问问你就不耐烦了”陈云龙把手指移到眉心上，闭目养神地轻按着“别忘了，今天这种局面要维持一辈子呢，从今以后，你最好安分守己一点，给我乖乖地呆在望星楼，没有我的指示，哪儿都不许去，听到了吗？我不希望你再出去暗自感怀，心有隐恨地”
　　“我不是你的囚犯，你把我当什么了，我是一个人，不是一件工艺品，我有手有脚有心有思想有感觉，我不是你手中的玩偶”涟青声音宏亮地说“你无法控制我，你无法操纵我，你无法支配我，你无法命令我！”
　　“收起你的‘无法’和‘不许’，它们已经对我毫无作用了”陈云龙张开双目，紧紧咬着牙关说“你是我的女人，你要完全、绝对地听我的，由着我，随着我，你要对我百依百顺，惟命是从，这就是你的使命，明白吗？”
　　“你的这些话，留着去对寒凤、琼玉说吧，在我这里，它只是一阵耳边风而已”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道理你都不懂吗？你要是再敢违背我，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涟青冷冷地说“你除了用暴力还能怎么样，你只会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发怒抖狠，你不是男人，你不是什么大丈夫，在我眼里，你一文不值，什么都不是！”
　　“不要再来激怒我，不要让我动手，不要让我忍无可忍”陈云龙阴云密布地，牙齿咬得咯咯直响“我何尝不想做一个好丈夫，可你给过我机会与时间吗？你没有，是你无情在先，别怪我无义，别怪我心狠手辣，你去花园赏月是为了凭吊过去的感情吗？哼！是‘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人’吧！”
　　涟青两眼放光地，一字一顿地说“是的，他的身影无处不在，你赶不走也杀不掉，我可以为他不惜一切，为他付出全部，为他恪守到老，为他生！为他死！”
　　陈云龙火冒三丈地，把她整个人提起来说“是吗，那我现在就掐死你！”
　　他双手一圈，就扣住了她的脖子，气势汹汹地说“你害怕吗？恐惧吗？那么，向我认错，向我谢罪，向我求饶，你说！你快说！”
　　涟青闭紧嘴巴，满脸的倨傲与庄严。
　　陈云龙收紧了些，逼迫道“我只要再用些力气，你就死定了，说！说你错了，说你求我原谅，说你不想死，说！快说！”
　　涟青一时喘不过气来，她满脸憋得通红，手脚乱蹬乱舞着，可怜又凄惨。
　　忽地，她集中全力，向他的脸上重重地吐出一口唾沫，他猝不及防地松开手，她整个人就软绵绵地四脚朝天，无力起身了。
　　“小姐！小姐！”绿珠跑过来，护住她道“姑爷，小姐是嘴硬心软，是无心冒犯，请你饶命！请你宽宏大量，手下留情啊！”
　　陈云龙反手给了绿珠一记劈面的掌掴，愤然地说“这里没你的事，你闪到一边去，不然，我连你一同处死！”
　　“不要！”涟青气畅不顺地尖叫道“你要杀的是我，要除的是我，要对付的是我，你动手吧！结束这所有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吧！你如果敢动绿珠，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你不怕死，你真的不怕死！？”陈云龙扯着喉咙大喊道“在这生死关头，你依然是这么地临危不惧，视死如归，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强压之下，我绝不苟延残喘，绝不苟且偷生！”涟青说着，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岿然不动，气势凛然地。
　　陈云龙怒极生悲地说“为什么？为什么你不爱我？为什么我不如他？为什么就算用死亡也阻止不了你对他的爱，为什么！？为什么！？啊———”
　　房间里一片死寂，陈云龙如狂风骤雨般受挫而去，灯火时强时弱，时明时暗，今夜的浩劫过去了，那么明天呢，明天的明天呢！同帆来了，不是吗？同帆离自己很近很近，所有的一切一切都变得那么渺小，不值一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