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能乘风吻你》七月徐风

23、暗日（2）

　　发布会在华夏府邸项目部举行，程若尧亲自到场，看到个个业主脸上的愤慨，他深吸了一口气才走进会场。

　　现场有颜城电视台的记者在录像，苏大同坐在了第一排的位置，他见了西装革履的程氏地产董事长进门，第一时间激动的起身，要不是身旁的业主按住了他，也许他就扑上去。

　　程若尧站在主席台正中的位子，敛了商人的锋芒，诚恳的弯下腰，这一动作持续了近半分钟，现场一片寂静。

　　程若尧起身拿起了话筒，缓慢且稳重的说：“我刚才走在路上，我的秘书建议我进来以后，首先说明这次事件不是公司以及我的本意，而是内部用人不当。但是我认为我首先要做的是向在坐的、信任我们程氏地产的业主，表达最诚挚的歉意！我不想去解释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是用人不当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无论如何，归根结底都是我的责任。”

　　这段话的巧妙苏大同听明白了，即立了诚恳的人设又推卸了主要责任。

　　有业主问：“除了道歉有没有实质性的作为？”

　　程若尧答：“我们将会按照俩种材料的市场差价，对每位业主给予相同金额的补偿金。”

　　“那我们房子的质量如何保证，下面材料劣质，上面建的高以后会不会出什么问题？”

　　“这个请在场的各位业主放心，我们会有专业的工程师对下层的建筑进行加固，交房俩年内，出了任何问题都由我们负责。”

　　有业主听了程若尧一番话，再看他态度诚恳不自觉的点了点头。

　　这时突然传来一声：“才俩年，我们可是有七十年产权的，往后的六十八年谁来给我们保证！”

　　程若尧看见了坐在第一排的愤慨的苏大同。

　　他料到会有不配合的业主，没想到有反应这么激烈的。他缓缓说：“一般精装修的房子保修年限都在一年内，考虑到这次的问题，我才将保修年限提到了俩年。”

　　苏大同不听他这一套，起身说：“走你跟我看看你们盖的房子，什么豆腐渣工程，还好意思跟我说保修俩年！”

　　程若尧被苏大同说的脸上有些挂不住，见他真要走出会场往施工现场去，只好跟在了他身后。

　　秘书拉了他一下，他摆摆手，华夏府邸的项目经理见状忙拿了安全帽也跟了上去。

　　有不服气的业主也跟了上去。

　　电视台的记者眼神交汇了一下，一个男记者得令背着相机跟在了他们身后。

　　施工现场离会议室还有段距离，一行人带着白色安全帽走着，一路上竟没有一个人说话。

　　现场人迹罕至，因为出了事，这俩天在停工整顿。昨晚上后半夜下了一场雨，土都成了泥，程若尧越往前走，沾了泥的鞋底越重。

　　由于没有工人，施工电梯也没人开，项目经理看向程若尧说：“程总，只能走楼梯了。”

　　程若尧很少到施工现场，但是仍然不拘小节的说：“没事，带着我们的业主一块去看看。”

　　接着问：“各位业主和记者朋友，走楼梯有问题吗？”

　　苏大同抢着说：“有什么问题，没问题！”他步伐格外有劲，仿佛是将上战场的士兵，立志要打一场胜仗。

　　刚建成的楼里满是钢管水泥之内的杂物，还有一些废弃的模板，环境有些不堪入目。

　　项目经理叮嘱：“小心脚下，注意不要踩废弃的模板，上面有钉子。”

　　好在只建了五层，他们穿过层层障碍到了顶上，苏大同站在原地四处张望了一会儿。

　　突然瞅到了一块横在两跟钢管中间、崭新的模板，他上前用力跺了那模板一脚，模板从中间折断，木质纤维段裂形成破碎的木刺。

　　苏大同来了劲，指着那断了的模板说：“看看...看看，我说什么了！豆腐渣材料，豆腐渣工程！”

　　其他业主纷纷附和。

　　项目经理尴尬的推了推眼镜，解释道：“这是先前那个供货商运来的最后一批材料，放在这里就是已经弃之不用了。”

　　这天无风，天阴着，也无雨。五层已经扎起了钢筋，一眼望出，灰色的水泥支棱着一簇簇的的钢筋，苏大同避开钢筋往边缘走去。

　　“这位业主，注意安全！”项目经理看着并无防护的外围提醒道。

　　苏大同充耳不闻，其他几位业主围在程若尧身旁，与他交谈着。

　　“我们并不是想要什么赔偿，我们只是想有一个家，一个好的安全的家。”

　　“我明白大家的心情，我也考虑到安全问题，我刚刚承诺过，会对下层建筑进行合理的加固。”

　　苏大同听到他们的谈话，冷哼了一声，他已经到了五层边缘，站在离边缘绑扎的那一簇钢筋约20厘米的位置，小心翼翼往下看。

　　那名男记者一直举着相机对他们的一言一行进行拍摄。

　　苏大同瞥见下面一片脏乱，都是一些钢筋钢管之内的废弃物。他没了兴致，转身朝程若尧喊道：“要我说，加固什么的都是冠冕堂皇的借口，要不然就推倒重盖得了。”

　　苏大同的话触到了程若尧的笑点，他爽朗大笑说：“放心，我保证加固后的房子比重新盖的还要坚固。”

　　“真的假的，你别骗我！”苏大同将信将疑的说。

　　程若尧朝他一笑，说：“当然！”

　　苏大同突然觉得眼前这个西装革履的董事长并不讨厌，不仅诚恳还很平易近人。

　　他想最后再看一眼外墙，没什么大问题就下去算了，不难为这位董事长了。

　　他目视前方往前跨了一步，忘了离他20厘米的位置还有一簇钢筋，等他被那钢筋绊倒时，才惊觉自己身体已经腾空，他听到他身后业主的、记者的、项目经理的、还有那位董事长的叫声，可是已经晚了，他飞了出去，并且正在往下坠。

　　五楼，摔下去应该还不致死，可是他知道那下面有什么，他看到了的，有废弃的钢筋和钢管，一片杂乱。

　　苏大同死在了华夏府邸，那是他给予了一切希望包括他俩个孩子未来的家。一根翘起的钢筋直直的刺进了他的心脏，120赶到的时候他已经没了呼吸。

　　颜城电视台的记者拍下了整个画面，他正嘿嘿的笑着，身旁空无一人，他突然往前走，被脚下的钢筋绊倒，飞出了楼外。

　　苏凯一家正在吃午饭，弟弟非要看电视，抢过遥控器打开了电视，颜城电视台正在播放午间新闻：

　　“华夏府邸业主去参加今日召开的业主发布会，一中年男子系华夏府邸业主发生意外，当场死亡！”

　　他的妈妈从厨房盛了汤出来，敏感的听到了“华夏府邸”四个字，弟弟已经换了台，妈妈却突然魔障了一般夺过他手上的遥控器换回了颜城电视台。

　　她看到了，那混乱中被抬上救护车的，正是她的丈夫，苏大同。

　　汤盆从她手上跌落，她拿起沙发上的手机，双手却在不可控的打着颤。

　　苏凯也看到了，看到爸爸今早出门穿的那件黑色皮衣，看到内里被鲜血染红的衬衣。

　　一瞬间脑子嗡嗡作响，他接过妈妈的手机，发现自己的双手也在颤抖，他极力克制，颤抖的拨通了爸爸的电话。

　　“嘟...嘟...”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苏凯喃喃的说：“假的...一定是假的！”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电话终于接通，对面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你好，请问是苏大同的妻子吗，我们一直尝试解开他的手机。”

　　“是...我是...”苏凯看到妈妈的泪和鼻涕一起涌了出来。

　　“他的遗体目前在颜城总医院，请你过来认领一下。”

　　苏凯眼前突然一片漆黑，他甩了甩头，看到天花板在转动，他的脑子响的厉害，隐约听到了弟弟的哭声。

　　母亲瘫在了沙发上，苏凯强撑着扶起她，说：“妈，走...我们走。我们要去认领爸爸。”

　　周末的路上喧嚣吵闹，苏凯的世界却一片寂静。他恨，恨程氏地产，更恨程氏地产的创始人程若尧。

　　他的爸爸虽然没有体面的工作，也没有上天入地的本领，但他一直都在尽力给他们一家人好的生活。

　　苏凯知道爸爸脾气犟极了，可是对着他和弟弟总是和颜悦色。苏凯还知道爸爸浑身市井气，是世俗眼里的小人物，可他却总想让自己和弟弟能出人头地、受到更好的教育，因此卖了祖传的青花瓷碗也要买华夏府邸的房子。

　　苏凯正了正衣襟，往后，这个家有我来撑着。

　　颜城总医院人挤人，苏凯挽着妈妈牵着弟弟，像个战士一样往前冲。

　　走廊里满是消毒水的气味，苏凯连带着也恨起了这味道。

　　空阔的空间里，一张床，上面盖着青绿色的布，苏凯看到妈妈走向那床，眼泪汹涌的流出，却迟迟不肯掀开那布。

　　很久很久，她才像下定决心一般，掀开了那布。她看到了丈夫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只这一眼，她便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一旁的护士立刻叫了急诊，“家属晕倒了，急诊室赶快腾出一张床位！”

　　苏凯跟着，他突然想到沉没的泰坦尼克号，他多么像上面的乘客，眼睁睁看着巨大的游轮倾覆，他随着游轮一起没入一望无际冰冷海水。

　　他手上的最后一块浮木也被海水冲走，他绝望的、孤立无援的沉入了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