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能乘风吻你》七月徐风

22、暗日（1）

　　程昧17岁，出了人生中的第一本小说，书中写男女主角相遇始于一次日出。

　　“他看见微醺的日光照进荆棘丛中，娇艳欲滴的玫瑰昂起头，那是爱情了，惊险却魅惑。”

　　程晔读到这句，忍不住摇摇头对身旁的程昧说：“我不赞同，你不是玫瑰，你是百合。”百合纯净、矜贵。

　　程昧将程晔伏在她腿上的头抬起，认真的说：“我写的书，并不代表就一定是在写我。”

　　保姆在准备晚餐，程晔闻到鹅肝醇厚的香气。“嗯，那是我理解有误，我以为你会把我们的爱情写进书里！”他偏着头，嬉笑的看着程昧。

　　明明已经是个大小伙子了，却时常流露出孩子般的神情，程昧忍不住笑了。

　　落地窗外的秋千随风一荡一荡的，程昧抬眸指着秋千说：“出去荡秋千吧！”

　　门外又传来细细碎碎的挠门声，程晔无奈了笑了，不用想就知道是球球又在扒门了。

　　打开门，球球摇着尾巴蹦蹦跳跳的往程晔腿上窜。它雪白的尾巴大了一圈，通体的毛发茂密又柔顺，已经不是刚带回家的小奶狗模样了。

　　程晔抱起它，手上更有分量了。

　　程昧抚摸着它的毛发，它享受的“哦呜”了俩声。

　　“球球长大了好多呀！”程昧笑着说。

　　程晔看着她娇俏的笑容，点头道：“是啊，我们都长大了，更何况球球呢。”

　　“对了，听说这次期中考试你考了全班第七？”程晔问。

　　“嗯！”程昧骄傲的点头，一脸等着被夸的表情。

　　谁料程晔说：“这里面有我大半的功劳，幸亏听我的学了文！”

　　程昧懒得反驳，顺着他的话说：“人，就要找到自己擅长做的、比较容易做成功的事来做，不然总做无用功，人生岂不满满都是挫败感！”

　　“先别骄傲，想进颜大，你得多花时间在自己的数学上。”程晔适时的提醒。

　　“知道了知道了！”

　　秋风卷着落叶，拖在地上的沙沙作响，大半的植物都黄了脸，唯有门前的草坪四季常绿。

　　程昧抱着球球坐上秋千，程晔在她身后推着，汽车轮胎碾压路面的声响渐渐近了。

　　程若尧刚开完会回来，华夏府邸出了事，第三方检测时，发现现场几乎所有使用的材料都不符合规定，消息不胫而走。

　　程若尧着人一调查才发现，去年刚晋升上来的工程部经理刘天祈串通工程部前任经理方谭，在华夏府邸的材料供货商上偷了梁换了柱。

　　程若尧花了近俩个小时跟他们谈论，了解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谁料刘天祈和方谭竟异口同声的说程若尧迂腐，放着大把的钱不赚，还叫程若尧出去打听打听现在哪个开放商不是这样！

　　程若尧气的脸铁青，当即将俩人解雇，然后他坐在办公室冥思了一个小时。认为该事件最好的解决办法不是对业主遮遮掩掩，而是尽快找到最开始的供货商，谈妥后昭告业主事情的来龙去脉，程氏地产打的就是高品质的招牌，这么多年都是得益于业主的信任才能成为行业的佼佼者。

　　程若尧立即差手下的人联系供货商，然后吩咐秘书起草一份告示，明日将召开一场发布会，亲自向华夏府邸的业主致歉。

　　苏大同刚将一个顾客从城东送至城西，准备在街边找一个差不多的罐子吃了晚餐再接着跑。

　　等菜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到业主群里的告示，接着又看到浏览器推送的新闻：

　　程氏地产在颜城市边城区的在建项目华夏府邸，经第三方检测，所用材料未达到国家标准，据悉，已有不少业主提前预定了该项目房源。

　　看完事情经过，程若尧顿时怒火中烧！痛骂了一句：“无良开发商！”

　　吓的来上菜的服务员一个踉跄，手上的盘子险些滑落。

　　苏大同边吃饭边生着气，想着明天一定要讨一个说法。

　　他走出饭馆，外面夕阳将落未落，天边一团黑云朝着他的方向袭来。

　　他快步朝他那辆红色出租车走去，突然决定今天不跑车了，他要回去告诉妻子这个消息，俩个人好商量一下明天要怎么讨说法！

　　过了江，苏大同远远就看到他即将要逃离的那一片危房区，再过俩年，也许不要俩年，华夏府邸一交房，他就可以带着妻儿住进精装修的套间。

　　这几个月，他原本在踏进自家低矮的大门时，已经不那么烦躁了，可是今天业主群里的消息又让他烦躁了起来。

　　今天是周末，俩个儿子正趴在一张书桌上写作业，妻子在他们身旁仿佛在辅导他们一般。其实她初中尚未读完，勉强能教教正在读四年级的小儿子。

　　苏大同脱下皮衣，叫了妻子的名字，眼神示意她进来里屋。

　　妻子会意，对俩个儿子说：“你们好好写作业，小凯你教教弟弟，爸爸跟妈妈有事要商量。”

　　苏凯在颜城一所普通高中读高二，学习勉勉强强，主要是学校学习氛围不强，他也就对学习没怎么上心。

　　知道爸爸在华夏府邸买了房，他很是开心，爸爸起早贪黑开出租，终于能让一家人住到宽敞明亮的大房子了。他也不至于羞于带同学到家里来玩。

　　他正在教弟弟一道数学题，突然听到里屋妈妈大叫了一声：“你拿什么去跟别人斗！只要人家赔礼道歉了，咱就要相信别人。”

　　印象中，妈妈很少这样大声讲话。

　　接着听到爸爸说：“那光赔礼道歉怎么行，以后能安全吗！”

　　苏凯坐不住了，以为爸爸开出租出了什么事，他起身朝里屋走去，见妈妈坐在床榻上，爸爸插着腰站在她面前，俩个人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出什么事了爸？”苏凯试探性的问：“是出车的时候出了什么意外吗？”

　　苏大同摆摆手，坐在了床榻的另一侧，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对苏凯说：“没什么事，你出去写作业吧！”

　　“爸...”苏凯叫了他一声，青涩的拳头微微合拢，说：“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明年就成年了。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的！”成年俩个字他咬的格外重。

　　苏大同欣慰的笑了，起身走向苏凯，摸着他蓬松的头发说：“我们小凯长大了，没事的，有爸爸呢！”

　　苏凯的身高在同龄人里算鹤立鸡群的，饶是这样，苏大同仍然比他高了半个头，他看着苏大同，表情像一只幼虎，天性的凶，却尚稚嫩。

　　“出去吧...昂，替爸妈多辅导辅导弟弟的学习，多照顾照顾他。”苏大同破有耐心的说。

　　苏凯最终垂着头出了里屋，明明爸爸说话的样子那么温和，他却觉得他的眼神里似有未说出口的苦。

　　苏大同撂着拳头坐在妻子身旁，压低了声音说：“那地基都打好了，我上次跑车路过，看到都开始盖上面的了。下面的材料没用好，楼层还那么高，能是个事吗！”

　　妻子安抚着他，突然灵光一闪，说：“要不我们召集一下其他业主看看是怎么个意思？”

　　苏大同抬起头看着妻子，咧开嘴笑了，半响他说：“这个好，这个好，还是你有注意！”

　　苏大同火速创了一个群，给业主群里的每个业主都发了入群邀请，不一会儿，大半的业主都入了群。

　　苏大同发了几条消息，问了其他业主的想法。

　　“那不行，光开个发布会向我们道歉肯定是不够的！”

　　“我还想让开发商把下面的推掉重新盖呢！”

　　“明天一定要讨个说法，要么重新盖，要么赔偿。”

　　“亏的我一看是程氏地产的房子，想都没想就优先考虑，还以为质量有保证。”

　　苏大同看着大家七嘴八舌的讨论，心里有了底，大家跟他一样愤慨，明天一起上，就不信程氏地产不给个说法。

　　为了这套房子，苏大同掏空了家底，苏家原本有些根基，无奈中途没落，留下一只祖传青花碗，苏大同卖了这只青花瓶才有底气买房，就想着带孩子走出去，不再过他这样的生活。

　　赔偿，远远不够！他要的是房子、是家、是俩个孩子的未来。

　　苏凯收起了习题集，嘱咐了弟弟认真写作业，然后出了家门。

　　附近的邻居在开着门灯在门口聚众聊天，见苏凯出来问：“小凯，又去找芩玫玩？”

　　苏凯点点头，没有多说话，走过三家大门，二十几米，芩玫家漆红的门映入眼帘，苏凯没有敲门，径直推门而入。

　　不过八点多，芩玫的父亲还没有回来。

　　关上漆红的门，走过狭窄的院子，眼前的木门的缝隙里有光窜出来，苏凯推门进去，芩玫正在听英语听力，手机里机械的女声在不大不小的客厅飘荡。

　　见进来的是苏凯，芩玫按亮手机，暂停了正在听的听力。

　　苏凯在她书桌前坐下，看到她放在一旁的英语试卷上红笔写下的分数：142。

　　苏凯摸了摸鼻子，又抓了抓头，他从来没有考过三位数的成绩，常年在八九十分徘徊。就这样，在那所普通高中已经算是不错的成绩了。

　　与苏凯不同，芩玫读的是颜城最好的高中，颜城一中。她爸爸得知她考上颜城一中的那天，激动的又是哭又是笑，在暗处抹了泪说：“你看我们的女儿多优秀，我们这个家哪里不好，你要上赶着逃离...”

　　那句话说的是芩玫的妈妈，她19岁生下芩玫，在芩玫7岁的时候跟一个有钱人跑了，这么多年，是她的爸爸独自把她拉扯大。

　　附近的邻居都背着说：芩玫跟她妈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一样的妖艳长相，迟早也是个祸害。

　　芩玫并没有成为祸害，想反聪慧伶俐，从小品学兼优，写的一手好字，作文经常被当做范文在班里念，又因为长的赏心悦目，性格温和，不管是同性缘还是异性缘都极好。

　　芩玫将英语试卷的角塞了进去，微昂着下巴说：“这次听力错了几道，下次我会考的更好！”

　　“已经够好了！果然学霸的想法是我这种学渣参不透的...”苏凯说完这句话，耷拉着脑袋双手伏在书桌上。

　　芩玫看出他心情低落，柳叶眉微抬问：“怎么了，考试没考好？”

　　苏凯摇摇头，说了一句没什么。

　　芩玫不再多问，看他眉头紧蹙，一张英俊的脸仿佛写着一个“丧”字。

　　没错，苏凯是英俊的，至少在芩玫看来是这样，不然她不可能对身边的男孩子都是礼貌疏离的，唯独愿意跟苏凯说真心话。

　　她也许是喜欢苏凯的，但她又认为，她日后会遇到更好的男人，而不是住在这片危楼区的、她邻居家的青梅竹马。她有更高的追求。

　　不过这并不妨碍她此刻静静的陪着苏凯...在一个空间里静默的坐着，空气里只有俩人的呼吸声。

　　良久，苏凯终于抬起眼说了一句：“芩玫，你说，父母什么时候才会认为我们长大了，我们可以为他们分担了？”

　　芩玫歪着头，好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她回答：“我常常听人说，在父母的眼中，我们永远都是孩子。”

　　“永远都是孩子...”苏凯反复咀嚼这句话，他摇头，坚定的说：“我不这样认为，我相信你也是吧芩玫！”

　　芩玫轻笑一声，美目回盼，这个动作让她美的惊心动魄，她说：“我妈妈在我这个年纪，已经离家独自生活了呢！我怎么会是孩子呢？”

　　听到这话，苏凯起身，因为动作有些大，带的板凳后移了一小段距离，塑料椅子在水泥地上摩擦，发出劣质的声响。

　　苏凯同芩玫道别，走到院子时，身后又传来了机械的英语听力声。

　　秋风绵软轻柔，苏凯抬起头，看见狭窄的的天空上，明月幽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