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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蜻蜓 “3月份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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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或打开门,便看到颜藻蹲在地上捂着肚子苍白的一张脸。
“怎么了?”林或搂着颜藻的肩膀快速询问。
“哥,我肚子,好疼。”每一个字,都是从颜藻牙齿缝里艰难挤出。
今天颜藻陪新朋友蒋婷婷过生日,刚回来不到一个小时。
晚饭吃了路边的烧烤摊,为了给自己的新朋友省钱,过程中没有点一瓶饮料,渴了一路回来。刚回来就灌了一瓶冷饮。
坏了。
林或心急,捞起一件外套,抱起颜藻就往门外冲。
关心则乱,下了车一搜兜,今早换了外套,手机钱包什么都没在里面。
往外套的另一个包里一抓,才抓了一把零散的现金,付了车费,便只够付挂号费了。
急性阑尾炎。
林或出来,心当下一横,搜寻着医院里哪个面善的人,顶着肯定会被人当成骗子的嫌疑,要直接去借钱了。
结果面善的人没找到,面熟的人倒是盯上一个。
不似前几次照面的坦然,看到迎面走来的林或,对方脸上有一分诧异。
但林或没来得及去消化那本是自然却与前几次相悖的表情反应,也是,他连刚刚得知对方骗了他的内心龃龉也在此早暂时一笔勾销了。
池与等在原地,单手拎着一只水果篮子,看到林或向他快速走来,熟稔地问他道:“你带钱了么?”
池与视线往他后面探了探,从包里拿出钱包,抽出一张卡来,递给他,说了一串数字。
“谢了,借500,等会儿还你。”
没说还钱还是还卡,说完便匆匆往另一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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诧异肯定是有的,毕竟这次才像是真正的“相遇”,并不是自己早等在这里的。
池与指头勾了勾水果篮子,往另一头的病房走过去。
见是池与,光泽太太笑盈盈起身,接过池与手里的水果篮子,向病床上的好友介绍:“这就是我家儿子啦。”
病床上的王太太看到池与,术后回暖的脸上一双眼睛散着灼灼的光,“wo——”了一声,丝毫不端长辈身份,毫不婉转地夸道:“长得真是英俊啊。”
人以群分,也难怪光泽太太平时总是没有长者风度。
“探望朋友也会忘记带伴手礼,老妈你神经一如既往大条。”
池与在外也算尽职了一个“儿子”身份,说话乍听是没大没小的抱怨,但也是贴合光泽太太有其母必有其子的风格。
除去这些,这也是池与真正想说的。
或许是在人类世界呆久了,光泽太太也避免不了攀比儿子的歪风邪气,也不知道是真得忘记买水果了,还是想要拉池与在自己的好友面前遛一遛。
“哎呀还买什么水果,孩子学习多忙啊,听说成绩也很棒,现在应该是看书写作业的时间,怎么还特意差遣来去买水果。”王太太客气到,由着对方的心思,挑着称对方心意的话讲。
“今天他回家晚,顺路去买的,不是从家里专程跑来的,学习上的事情,我是从来不担心的。”光泽太太帮王太太攒了赞被子,拿起水果刀帮王太太削了一个水果,“关心则乱,在路上急急地要来看你,没想起来要买东西,到了后看见你术后身体不错,想起来才觉得手里空落落的,我都不好意思。”
光泽太太很会说话,瞬间将自己的大条行径粉饰太平。
池与想起刚才在医院前厅问他借钱的林或,是来探望病人?还是带人来看病?
简短寒暄两句,池与踱出病房,往刚才和林或相遇的医院前厅走过去。
医院里很拥挤,这里的拥挤,指的是混在池与面前,人类看得见和看不见的东西。
那么林或也能看到吧。
他穿透几个迎面走来的魂魄,往大厅椅子上坐下,环抱着手臂,目光涣散地低头看着鞋面。
大概半个小时左右,池与抬头,目光聚焦在远处,看到一个其实已经能算熟悉的身影向他走近。
“在等我?”林或开口。
这语境太熟悉,林或瞬间反应了过来。
池与不置可否。
“走吧,请你吃饭。”林或还没来得及吃晚饭,虽然是小手术,但林或还是因为担心和等待折腾得够饿。
“拿我的卡,请我吃饭?”池与嘴角漾起来。
“会还你的,连同请你吃饭的钱。”因为之前自己被戏耍的事情,林或省去了对这个人的客气,脸皮厚起来,也因为饥饿,催化了苏醒而来的愤懑。
“我想吃卤肉饭,你呢?”林或双手揣进衣兜里,问与他并肩走在一起的人。
“想吃打卤面。”池与意识到了林或举手投足间隐约的火气,只是还不知道这股火气从何而来,于是随口说了一个和卤肉饭不在一家的店,总想挠一挠老虎爪子的促狭心理。
换作之前的好好先生林或,面对帮了自己一把的人,关于吃饭这件事情的对话可能应该是:
——“你想吃什么,附近卤肉饭味道还不错。”
“想吃打卤面。”
——“走吧,请你吃打卤面。”
林或将外套拉链拉了起来,驻足道:“那分头吃吧。”
说完头也不回地往卤肉饭的方向过去了。
林或排队点餐,池与不声不响地跟在其后,盯着林或的后脑勺,心里痒痒的,想要伸手扎一扎他短簇的头发,像是猫炸开的毛。
觉察到后面的目光,林或回头。
池与扬了扬下巴,“卡在你那儿。”
林或没说什么,点餐的时候问了池与,“要吃什么?”
“和你一样。”池与说。
林或找了位置坐下,和池与面对面。
没说话,不一会儿饭上来,林或拿起勺子开始吃,是真得饿了。
闷头吃了一会儿,林或把卡推到池与面前,“用了不止500,单据在包里,晚些我核对好了给你报数。我妹不喜欢睡医院床,等会儿我要回去拿新的被单和枕套,钱明天还你。”
林或简短做了解释和安排,拿勺子吃了一口饭,问道:“你有现金么?”
池与吃了晚饭,不是很饿,面前的饭没怎么动,抬头看了看林或。
“打车回家快些,刷卡不方便,取钱耽误时间。”食欲得到满足,林或的耐心多了一点,愤懑少了一点,语气依旧没有十分好。
“你一直都是这样?”
林或喝了一口汤,道:“什么样?”
“借钱借出异于常人的勇气。” 池与拿了现金放在他面前。
林或知道他是说自己说话语气不好的事情。可是对比之前对自己的戏耍,你也好不到哪儿去吧同学,装什么。
林或不揭穿,只让对方当自己是眼下因事急促而乱了语气分寸的人。
“你对你妹挺好。”池与想起那个玻璃罐子。
是连夜赶回去拿干净被套的哥哥,也是能为了妹妹悄悄送礼物的哥哥。
这份好甚至还能普照四周,意外辐射到他身上。
“还行吧,我对多数人都不错,不过有时候也会看走眼。”林或吃了勺子里最后一口饭,没再深入聊下去,拿了桌上的现金,“明天再说吧。”
指还钱的事,或许还有其他。
注意到池与面前没怎么动的卤肉饭,林或起身跨一步到桌角,临走时沉沉地补了一句:“打卤面的话,前面平方街21号老巷子的一家店还不错,现在还开着。”
善良太久的人,总露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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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放了学,林或便直奔医院,刚到病房门口,听到里头蜜蜂似的说话声,嗡嗡嗡的。
颜藻所在的床位旁边密密匝匝站了四个人,女生,其中一个站在床尾,离颜藻最远。
有三个林或都见过,是颜藻以前的小姐妹团体,那么站在最远的那个,应该就是颜藻说的蒋婷婷了。
颜藻心情很好,见林或进来,兴冲冲地叫他:“林或哥,这是我好朋友们,今天来看我。”
话里有明知故提,担心林或不明情况提到什么不该提的事情。
这是,就和好的意思了?
那三个女生见到门口的林或,均露出些许害羞的神色,刚才的嗡闹声戛然而止,一下子乖起来,同样礼貌地招呼了一声:“林或哥。”
林或感觉自己像是帮派黑老大正接受着众小弟的注目礼。
在最尾上的蒋婷婷也怯生生看了一眼林或,慢了一拍低声招呼:“林或哥。”
小女生太多,话说三个女生一台戏,这乌泱泱的一大群,让林或不能招架,再说也没有林或能站的地方了。
林或把饭放下,问其他四个女生,“你们吃饭了么?”
“吃了吃了。”四人乱哄哄地回。
“那颜藻你先吃饭,和你朋友玩会儿,我出去转一圈。”
林或刚一转身关门,病房的嗡嗡声瞬间又被点燃。
一个女生像是帮颜藻打开刚才放下的饭盒,拿着排挤的语调说道:“对嘛,吃东西就是要吃干干净净的,路边的烧烤摊多脏,你看你和我们玩儿的时候,从来没有吃坏过肚子。”
林或驻足把这段话听完,心上笑了笑。
觉得小女生的友谊有时拥挤狡黠地透露出可爱。
都是对颜藻挺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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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或一个人出去吃了饭,回医院的时候天已经暗黑,那人坐在昨天的前厅凳子上,戴着耳机,像是等着他。
“来了啊。”林或居高临下,语气沉得如同不法分子接头。
池与抬头,眼里雾蒙蒙,刚才睡了一小会儿。
“走吧,后面有提款机。”这次林或没有先走,等着面前的人彻底苏醒过来,站起来与他并肩。
后面指的是康复科,夜晚很静,打造成公园休憩场所的模样,有树有湖,石子路弯弯道道,没有灯,天上有月亮,盈盈地铺满一地,湖边的水蒸气拢得身上有点凉,连林或都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走了片刻,林或指了指湖边的一个小石凳,说:“你坐这儿等我吧,提款机还要些远,我取了钱过来找你,顺便买瓶水,你想喝什么?”
“鲜榨西瓜汁。”池与说。
林或瞪了池与一眼:“3月份哪里去给你找鲜榨西瓜汁?”
“你问我‘想喝什么’。”池与无辜地答。
难怪没有朋友!
“等着吧。”林或气冲冲背着池与朝提款机的方向走过去。
取完钱林或并没有去买水,而是从后面绕路回了医院,给颜藻调整了合适的床高,照顾她吃了药,打热水擦了手脚和脸,又去开水房打了一瓶水回来,颜藻说晚上睡着有些冷,又去外面小商铺买了一件薄毯子回来给颜藻盖上。
这么一“顺便”,林或抬手看了看手表,一个小时就过去了。
林或慢腾腾地原路返回,在饮料自动售卖机上给自己买了听可乐。
拿了水走了几步终又折返回贩卖机。
尽管知道对方留在原处的几率不大,甚至为零。
林或从人工湖的背后过来,如果对方不在,是回医院最近的路。
林或喝了一口水,偏头看了一眼,一道清晰线条的身影在远处隐隐绰绰背对着他,月光从萧索的背部弧度上跃过,停留在他露出的一小截雪白脖颈上。
萧索……
哎。
林或简直控制不住内心的泛滥同情。
算了算了。
林或仰头灌完最后一口水,把可乐瓶“叮”的一声扔进了垃圾桶。
尽管如此,林或走过去的时候还是把持着一种吊儿郎当不知悔改的步伐。
“年级前三的同学这么闲么?”走得跟前了,林或愤愤地问。
池与朝后面靠了靠,月光从他精致的五官上面拂过,不气不恼地悠悠回道:“你报复人的手段这么幼稚?”
学校不是大世界,道听途说的拼凑真相是早晚事情,池与也想到了。
“那怎么办,没遇到过这么遭人讨厌的人,所以一时也想不到办法,想过把你套麻袋打一顿,想想还要去找麻袋,太麻烦。”
“不敢直接打么?”
“你抓重点的方式真是……”林或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
“气消了?”
不料对方来了这么一句。
林或从怀里扔了一罐饮料给他,池与准手接住,“西瓜汁没有,核桃奶有一瓶,刚好给你大学霸补脑。”然后又讪讪地补了一句,“热的。”
“嗯,谢谢。”
“懂礼貌的时候也不那么招人讨厌,把骗人的毛病改了就行了。”林或不知不觉又恢复了教导主任的姿态。
“你挺大度。”对方不痛不痒地夸一句。
“我么?”林或丝毫不把这当成赞赏,只说:“学校那么大,奇怪的人多了去了,我就当你这孤傲是你的恶趣味好了,你不喜欢交际,谢绝来客,偏又要找人耍耍乐,这次找上我,算你运气好攒了德,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难道和小女生一样拉拉扯扯没完没了,女孩子吵架一周也该和好了。我没所谓,这次我们算扯平了。”
“和好?”
“我举个例子,我们连朋友都是不是,谈不上和好,就是扯平。”
“等你一个小时就算扯平。”池与握着核桃奶罐子,逗乐道:“挺好。那再等一个小时吧,你可以欠我,我时间挺多。”
“我耗不起。”林或从包里拿出一叠现金来,递到他面前,“你数数,看是不是你卡上补缺的数。”
池与不接,“我没有带这么多现金的习惯。”
林或的手悬在半空,“什么意思?”
“转手机吧。”池与扬了扬手机。
“我手机里没这么多钱。”
“那就存了再转。”池与不慌不忙。
“我说,你故意的是吧,你刚才怎么不说。”林或扬了声音。
“你没问我,只问了我想喝什么。”池与故意压低了声音,又是那股人畜无害的神态。
林或早知道这人的德性,不会上当了,只是这么一对比,倒像是林或在无理取闹了。
林或气都没法气。
这时池与手机响,接通后听了片刻,对那边道了一句“不远,我上楼来吧”便挂断了电话。
站起身来憋住笑意,用了失陪的语气道:“那我们明天见。”
“明天见什么见?”林或没好气。
“你不还我钱了?”
“也不是不可以。”林或简直要崩坏自己的面具。
“不会的,”池与这才拉开核桃奶的拉环,抬了抬手上的罐子,说:“你是好人。”
这年头“好人”是个吃亏贬义词。
池与后退了两步,人工湖面月光粼粼。
池与墨色额发刚好承接着此时角度折射的湖光,侧脸也是星光熠熠,鼻尖停留了一粒若隐的光斑,在黑暗里神采奕奕的一张脸。
气余之下,连林或都看得有些呆。
从画里走出来似的。
池与仰头当着林或的面喝了一口开罐的温热核桃奶,因为心情很好,暖意像酒一样着色于脸上,“挺好喝。谢了,林或同学。”
再次道了谢,盯着林或脸上变幻莫测的神情,池与转身无声笑了出来。
明明以为会飞走的蜻蜓,竟然无知无觉地又莽撞飞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