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塔》穷城

2、第 2 章

　　拉上车门，肖炼扣好安全带，一撇头，姑娘正半搭着眼皮瞅着他。
　　指节轻轻扣敲方向盘，陈牧遥搞不懂这男的什么意思，向来习惯打直球，她没个犹豫的，尖俏的下巴一抬：“你干嘛？”

　　天气陡然转变，稀稀疏疏的雨点打在窗玻璃上，滑出交错蜿蜒的湿漉漉的曲线，玻璃后面黑沉沉的夜晚成了一道虚幻模糊的背景板，点点盈光的水迹折着光，朦胧雾化车内的空气。
　　肖炼微敞着腿，好脾气的笑着，“看你有点累，路上我可以换着开。”
　　姑娘不耐地眨了下眼，似乎觉得他多此一举，又因着是出于好意，不好说他。

　　车子驶上公路，戈壁被远远甩在后头，渐渐的，道旁出现散落的灯火，路灯在雨雾中晕出柠檬片般的薄光。
　　吉普在风雨中凌厉驱行。
　　肖炼怀疑这姑娘根本是在开火箭，车窗敞着，风夹杂雨点灌进来呼啦啦响，车内比车外还冷。
　　他给杨溯发了条消息，让他再订一间房。手机揣回兜里，他无意扫了眼。
　　她只穿了一件薄夹克。
　　转回来，眼睛直视前方，他镇定地想，应该还是挺冷的吧？
　　“咳咳——”他握拳抵着嘴唇咳了两声，女生听到后随手摇下车窗。
　　肖炼找话题聊，“我叫肖炼，小月肖，锻炼的炼，小姐姐怎么称呼？”
　　“陈牧遥，陈述的陈，牧童遥指杏花村的……。”
　　陈牧遥的声音有点哑，一副疲累模样，最后两个字被黑夜轻而易举地吞噬。肖炼琢磨着应该是车开太久导致的，便主动要求减轻她的负担。
　　“要不换我开，你休息一下。”
　　静等了两秒，对方没有做声，肖炼怀疑她没听清，正要再问一遍，就听见陈牧遥沙哑的声音。
　　“不用。”

　　小姐姐好像有点迟钝。
　　但是车技还挺好的，又稳有快，是男人喜欢的那种刺激和极致快感。

　　陈牧遥眼皮半睁不睁，肖炼担心她犯困，于是找话题为她提神。
　　“我们几个都是大四，上个学期实习完了，这个学期课少，所以就一起出来旅游，算是毕业旅行吧。”
　　“……嗯。”
　　“先去云水镇玩几天，再回云祁，云祁那边的景点比较集中……”
　　“嗯，确实。”
　　多了两个字。
　　肖炼轻笑，指尖在裤子略显粗糙的布料上轻轻摩挲，侧脸去看陈牧遥。

　　“小姐姐做什么工作？”
　　又是两秒停顿，然后轻飘飘的两个字飘进他耳朵，“导游。”
　　肖炼话头一顿——怎么也没想到是导游。陈牧遥实在是不像能胜任导游这项工作的人，至少他无法想象她拿着喇叭，扯着嗓子讲解景点，时不时还得忽悠游客买点纪念品的样子。
　　她是那种比较仙，比较高冷的女孩。

　　后半程，肖炼时不时会和她攀谈，陈牧遥在断断续续的交谈中迟钝地反应过来他的目的，打起精神解释，“我不困，你不用一直说话。”
　　她只是有点累，开车本来是件令她放松的事情，但他一直说话，就，很吵。
　　肖炼倏地闭嘴，也意识到自己大概太聒噪扰人安宁了，他心里苦笑，怎么办，惹人烦了。
　　没再刻意聊天，毕竟他并不是一个喜欢尬聊的人。只是没想到，这种流淌于陌生人之间的安静氛围并不尴尬难熬，反而格外轻松宁静，尤其车子在黑暗中急速穿梭，风张牙舞爪迎面扑来。
　　他突然有点后悔让她关上车窗。

　　到了云水那边的旅馆，陈牧遥接过杨溯递来的房卡，没有推三阻四，道谢后径直往楼上去，一行人的宵夜邀请卡在喉咙里，见她兴趣寥寥只好作罢。
　　田田有些过意不去，“明天早上我们再约她一起吃早饭吧。”

　　吃过宵夜不过九点，今天在路上耗了太长时间，五人疲惫不堪，没精力瞎闹腾，于是各自回房。
　　两个女孩子住一间房。
　　徐燕琳先洗完澡，躺在床上敷面膜。田田简直累趴下了，匆匆洗过澡后，钻进被窝里呼呼大睡，迷迷糊糊中还不忘提醒徐燕琳：“我先睡啦，你别忘了关灯……”
　　她懵懵然睡着，脑子里一团浆糊，房间里敞亮的灯光导致后脑勺有根神经紧绷着，云里雾里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没睡着，只听见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洗手间隐隐约约的水声，然后又是啪嗒啪嗒的拖鞋。
　　灯一暗，田田神经一松酣然睡过去。
　　“田田，田田，我们聊会儿天吧……”
　　田田迷蒙中又醒过来，但是太困了，眼皮像被502紧紧粘合在一起，完全睁不开。她嘟囔着，“好困，明天再聊吧……”
　　徐燕琳在被窝里不轻不重地推搡她，哀求着：“就聊一会儿嘛！”
　　“好吧好吧，”田田勉强打起精神，闭着眼死鱼样，有气无力道，“聊什么嘛，今天没什么好聊的啊。”
　　徐燕琳心里不踏实，“你说我有几成把握能追到肖炼啊？我感觉他对我不冷不热的。”
　　女生天生有八卦的特质，田田终于来了精神。
　　她思索了一下，肖炼这个人她其实还蛮熟的，毕竟和她男朋友是好兄弟，而且她和肖炼也是同一个系的。
　　怎么说呢，肖炼成绩很好，年年都能拿国奖，家境富裕算起来还是个富二代，但是在他身上看不到优越感这种东西，为人还挺接地气的，而且情商很高。
　　就拿傍晚来说，小姐姐千里迢迢为他们解燃眉之急，只有他想到不能让人家大晚上一个人孤零零回去，不安全。
　　尤其啊，他长得很帅，还是学校旗队的。
　　田田翻个身面对徐燕琳，窃笑着，“人间极品，可遇不可求！”
　　往常徐燕琳听到这种赞美绝对会与有荣焉，但是今天她很丧气，低声说，“他这么优秀，是不是很难追啊。”
　　田田暗自点头，她也不懂肖炼到底怎么回事，除了大一交往过一个女生，到目前为止已经空窗两年多了，这期间拒绝了无数女生，没有一点要恋爱的苗头。
　　在她印象中，帅哥都是有主的。
　　但她不可能说出来打击徐燕琳，于是安抚她，“他又不是高岭之花那一挂的，应该不会太难追吧，可能之前没遇上合适的？再说了，女追男隔层纱嘛！”
　　徐燕琳担忧道：“你说他是不是心里有白月光啊？”
　　田田噗嗤笑出来，“你想太多了吧，怎么可能！杨溯从来没说过什么白月光这码事。之前那个女朋友也是和平分手，好像是因为肖炼忙于学业和旗队的训练，没什么时间谈恋爱。你看他现在，身边也没别的女生，你还是挺有胜算的。”
　　徐燕琳稍稍安心，换了个话题，“今天那个女生，很漂亮呢。”
　　田田来了兴致，侃侃而谈，“是啊是啊！真的很漂亮！你注意到她的脸没有，皮肤白的发光，明明是很温顺的长相，但是看起来好禁欲、好冷淡哦。”
　　徐燕琳脸色有点僵，敷衍道：“嗯，还行吧。”
　　她并不想听到对那个女生的赞美，转而问出自己更在意的问题：“你觉得肖炼对她，是不是有意思啊？”
　　田田万分惊悚：“怎么可能？他们两个一句话都没说呢……”
　　徐燕琳打断她，闷闷不乐：“那他后来为什么上她的车？”
　　田田觉得这完全是可以解释的：“肖炼应该是不放心吧，小姐姐明显有点精神不济，肖炼肯定也看出来了，他过去肯定是为了帮小姐姐开车啊。况且就算肖炼对她有点意思，你看小姐姐那个冷淡劲儿，他俩绝对……”没戏。
　　田田原本还信誓旦旦，这会儿说着说着，把自己给说懵了，脑海里自动跳出傍晚的情景，旷远辽阔的戈壁滩，暮光熹微，黑云在头顶翻滚，天与地压得极近，肖炼长身玉立，弓着身往油箱里加油，外套被呼啸的长风吹得翻飞，工装裤贴在一双长腿上，身材挺拔修韧又不失野性，而他旁边的小姐姐，一身极其相似的打扮，风撩过她的长发，露出倦怠的面容。
　　怎么回事？？？还挺登对的？
　　田田倏地噤声，脑子里却设想出小姐姐将肖炼压在吉普车门上欺负的情景。她一哆嗦，被这画面刺激的脑子里放烟花。
　　她看了眼一旁的徐燕琳，对方安然合眼，似乎已经被她劝服。
　　苦着脸翻了个身，田田在被窝里疯狂地蹬了两下腿，心里泪流满面。
　　呜呜呜我怎么倒戈了？

　　-

　　隔天，一行人睡到九点。
　　一夜大雨后，窗明几净，天气晴朗。肖炼起得稍早些，出门给他们买早餐。
　　他在早点摊位前徘徊许久，指着一个翡绿色团子问摊主，“这是什么？”
　　摊主忙着打包，抽空觑一眼，回他，“那个啊，青团。”
　　“每种口味给我拿两个。”
　　付款后，他回到旅馆，把早餐放到房间的茶几上，然后每样拿一点，单独装出一袋，出门去敲陈牧遥的门。
　　手抬起来，在空中顿了一下。
　　她看起来那样嫌麻烦的一个人，估计不会想和他们共进早餐。
　　这样想着，指节落在门板不轻不重敲了几下。
　　很快，里面响起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门口停顿了一下，紧接着咔嚓一声，门开了。
　　肖炼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陈牧遥还穿着昨天那一身，没穿外套，白色的T恤有些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宽松的领口勾勒出两道嶙峋细长的锁骨，愈发显得她白皙消瘦。
　　陈牧遥一手扶门，似乎已经起床挺久，眉目清澈干净，一觉后养足了精神，声音也不复昨日的沙哑。
　　“有事吗？”
　　他举起手中的早餐，正视她的双眼，笑着，“昨天多谢，无以为报，只能给你带份早餐。”
　　对陈牧遥而言不过是顺手之举，没想到对方再三道谢。
　　“小事，不用客气。”她接过肖炼递过来的早餐，竟是满满一袋，尽管觉得没必要，她还是问了句，“多少钱，我转给你。”
　　“没多少钱，倒是昨天那袋零食的钱，我转给你。”
　　“不是我买的，王叔让我带的。”
　　时间不早了，陆续有房客从走廊路过，时不时朝这边打量两眼。陈牧遥有些不适，抬眼询问面前似乎急于把钱转还给她的男人，“要不你先进来吧。”
　　肖炼愣了下，而后点头。
　　门关上，陈牧遥折到床边拿手机，随手拔掉充电宝的数据线，点开微信收款码走向肖炼。
　　“你先扫给我吧，我一会儿转给王叔。”
　　肖炼看着绿色的付款码界面，掏手机的手顿了下，略尴尬地笑了下，“摄像头摔坏了，我加你微信转账吧。”
　　陈牧遥不疑有他，添加了他的微信。
　　钱货两讫之后，陈牧遥想起那一大袋早餐。
　　“我吃的很少，你的早餐太多了，带一点回去吧。”
　　肖炼抓了抓头发，似乎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试探性地问她，“我朋友还在睡，我带回去也不方便，可以在这里跟你一起吃吗？”

　　两人隔着一张茶几吃早餐。陈牧遥拿了个青团慢慢啃，时不时喝口豆浆。肖炼第一次见这种吃食，出于新奇，也拿了一个，甜而不腻，倒还挺好吃的。他消灭了大半袋，却见陈牧遥只慢吞吞吃了半个青团和一杯豆浆就停手了。
　　肖炼扫了她一眼，袖子外露出的那截手臂伶仃细瘦，若非骨架小挂不住肉，未免过于骨感。
　　他指了指早餐袋：“多吃点吧，你吃的有点少。”
　　陈牧遥摇头：“我吃饱了。你再吃点吧。”
　　肖炼已经饱腹，直接动手将桌面上的垃圾收拾干净，丢进垃圾桶，去卫生间洗了个手。出来见她在收拾背包，便问她什么时候走。
　　“马上就走，你记得把房间退了。”
　　陈牧遥背对着他收数据线，肖炼拎起剩余的早餐同她告辞。
　　一出门，撞见了田田和徐燕琳，俩人正手拉手往这边来。
　　他掩上门，径直走向她们，笑着打招呼：“早。”
　　田田伸长脖子朝他身后张望：“早啊，我记得你不是住这间呀？”
　　徐燕琳心一紧，看了眼房间号，是那个女生的房间。
　　肖炼为什么从她房间出来？
　　肖炼：“不是要请她吃早饭？你们起这么晚，人家这会儿都要准备回去了。”
　　“啊，”田田急道，“那你......”
　　“我买好了，也有你们的份，在我房间。走吧。”
　　徐燕琳温温软软道：“我们也去打声招呼吧？”
　　肖炼拦着两人；“该谢的我都谢过了，她这会儿正忙，别去打扰她。”
　　田田：“也是。那还是去你房间吃早饭吧！杨溯和何源那两头猪还没起床呢！”
　　杨溯挂着黑眼圈出门，听见宝贝女朋友骂他是猪，当即叫苦：“何源才真的是猪好吧！打呼噜打得震天响，阿炼，今晚我要跟你睡！”
　　肖炼无语；“你们一个磨牙一个打呼噜，你好意思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