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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她是猫。 ...

  •   [闵道泓家]
      闵道泓从冰箱里拿了矿泉水拧开瓶盖就猛灌起来,李贤做的意大利浓汤让他觉得浑身都黏糊糊的,还裹上了一层散不去的酸甜气味。他已经不止一次地嗅着自己袖子,领子,然后皱眉,抱怨起来,可就是懒得去换件衣裳。
      赤脚走进卧室里,因为铺着地毯,还不算太凉。角落里立着一个画架,是他未完成的作品,盖着紫色的绒布,已经在那里安静地过了几个年头。
      他终于还是一下掀起了绒布,被扬起的灰尘呛着了,狂咳了几声,捂着鼻子等尘都散了。
      画里的女人也站在画板前,随意夹起的头发,穿着大大男士的白衬衣,卷起袖子,右手勾着在牛仔裤后口袋上,左手握着画笔正要落下,可她的脸却分心地转向了观画的人,一个若有似无的笑容。
那女人就是裴世岚。他再也找不到言语来形容她。就连完成这副画都成了难以达成的任务。
      他不知道这副画缺少了什么。
      讽刺吧。原本以为已经完成的画,到和她离婚那一天,才发觉少了点什么。
      可就是怎么想也想不到。
      为什么呢?
      -我不认识她呀。知道她会什么,知道她做了什么,可是,我并不真的认得她。她是怎样的人,她在为了什么而微笑,我根本看不到。
      申福润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
      难道我也不认识她?她在为了什么而笑,我根本看不懂。
      是轻蔑的,是悲伤的......渐渐地他也不觉得自己笔下的人是在笑了。
      要不是李贤找到他,他或许会在家里对着这副画窝到老死-不是纠结于裴世岚的背叛,而是对自己身为画者的怀疑。当然他也不可能对裴世岚的离开真正释怀,她只是个习惯为所欲为的女人,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就什么也不留恋了。
      母亲来了电话,说她在电视新闻里看到了“那个女人”,接着用命令的口吻警告他别再去见“那个女人”。他一如既往地答应了,可这电话已经来晚了。如同每一次在应验后才不得不深信不疑的母亲的告诫。
      他仰面倒进床里,手臂压着额头。
      “申-福-润。”
      他突然念起了这个名字。
      “呵。好特别的小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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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彩英家]
      “喂,衣服我放外面了,你自己拿。”文彩英对着浴室门说。
      “哦。”不一会儿门隙开一道缝,一条湿漉漉的小白胳膊摸索着出来,在空气里一通乱抓。
      文彩英把衣服递过去。
      “谢谢。”小白胳膊“嗖”地缩回去了。
      文彩英无声地笑了一下,就走开了,去收拾残局-厨房里撒得乱七八糟的面粉,从地板,到料理台到水池甚至窗户上都附着着,像白雪一样,空气里也弥漫着白茫茫的一片,好像起了大雾。用一句话形容就是现在在里头划一根火柴,就能把整间房子给炸了。她先收拾了客厅一路到浴室门口的白色脚印,等厨房里“尘埃落定”了再进去,免得心头闪现的怒火把自己给炸死了。
      一阵“嗒嗒嗒嗒嗒”的拖鞋声音从浴室出来。
      “别拖着脚走。”文彩英正像个考古学家,包着头巾,手拿着小刷子跪在地上清扫瓷砖缝隙。
      “哦。抱歉。”申福润边擦着头发,“那个,不是用吸尘器就可以了吗?”
      “是啊。所以我现在还需要这个样子?!”文彩英不耐烦地回她。
      “我来吧。是我闯的祸。”
      -当然是你的错。
      文彩英心想着。
      “不用了,这是我家,我会搞定的。”
      “你生气了?”申福润可怜巴巴地说,虽然自己也被整得跟个雪人似的。
      “别烦我。你头发湿嗒嗒的,待会儿又变成白发三千丈了。”
      “我又不是故意想这样的。已经够丢脸的了。”申福润嘟囔着,“还要在陌生人家里洗澡,换陌生人的衣服。”
      “没那么熟你到我家来干嘛?没那么熟你非得动那橱柜门吗?跟你说了随它去了。你就是不听!”
      “是你先使唤我的!我不进厨房就不会看到柜子门开着,不看到就不会去关,不去关就不会把那袋面粉整个撒下来。再说,我也是受害人。你怎么可以全怪我?”申福润向个穿着大人衣服的小娃娃,不满地嘟着嘴巴,好像谁答应了却没给她糖果。
      “跟你说一切保持原样就不会有事了。随随便便跟不认识的尹政旭到我家来。如果你不进这扇门,后来的事情就全都不会发生了。”文彩英委屈地看着申福润,“真是的。”然后烦躁地继续做着她的“考古工作”。
      “我来吧。”申福润的态度温和下来了,跪下来接过文彩英手里的刷子。
      “不用了。”郁闷都说出来了,文彩英的脾气也没了。
      “别这样。那我去打扫厨房?”
      “我说真的。这是我爷爷定的家规,你不会了解的,就算不喜欢我也得亲手把房子都收拾好。”
      “啊?你爷爷好严格。”
      “是啊。”文彩英牵强地笑着,“好了,你带咕噜去房里,它尽捣乱。”
      “哦。”
      “快把头发弄干,天很凉。”
      “恩。”申福润很听话地点头,眼睛睁得大大的,就像是跟在姐姐身后长得可爱又好使唤的妹妹。

      -只是因为要气走他,才留下她的。
      文彩英看着申福润的背影感觉,有些内疚,已经利用了人家就不该再对人发脾气。
      -抱歉什么?!她也没吃什么亏啊?最后最倒霉的那个不还是我?见鬼!!
      她灵魂里邪恶的那部分立马化做穿着红黑袍子跳出来,顶着两个人造犄角,手拿着海神波赛冬的三叉戟,悬浮在头顶上盘旋地追打着还来不及套上白色戏服的“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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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里,申福润打了个喷嚏。咕噜背着主人就开始给她脸色看,骄傲地从她怀里一跃而下,盘踞到床中央,用狡诈的后妈似的眼神审视着她。
      “喜怒无常的,还真是什么人养什么宠物呐。”边擦着头发,边浏览大观园。
      “哇,”居然不是想像中那满目的让人窒息的粉红色,“好正常的嘛!”
      眼角瞟到黑色的电脑主机上那个嵌着张黑白照片的水晶相框,照片里立着两个站得规规矩矩的孩子,画面左边的男孩一看就是刚捣蛋被训了,耷拉着脑袋,扁着嘴,倔强地瞪着镜头,站在画面右边的女孩穿着裙子,小手努力拉着就要扭到镜头外的男孩,圆眼睛充满惊讶地好像被拿相机的人给吓到了。这镜头抓得真古怪,但又有种异样的喜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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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私立李泓宪艺术大学-汉城分校]
      尹政旭枕着双臂躺在宿舍楼顶楼的平台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是巴塞罗纳郊外的夜空,银白色的新月点缀在丝绒一样幽蓝的天空,吉普赛式的生活,篝火,帐篷,奔放的小提琴声......

      新皮鞋的味道,在夜风里隐隐飘散。
      李贤习惯的白衬衣打扮,脚步也是一如既往地悄悄。看着躺在地上的尹政旭,觉得自己不该开口。

      “李先生?”尹政旭还闭着眼睛,翘着脚。
      “你身上是装了什么监测器吗?”李贤拿西装口袋里的白色手帕铺在地上,才坐了下来。
      “对大部分人,我会回答‘是因为你的脚步声很独特’,可您不属于大部分人。”
      “是吗?”
      尹政旭点头。“是味道。不对。是气息。说不出具体味道的,可只要一个人踏进了某个圈子,就能感觉出人与人的差异。”
      李贤笑了。
      “听着挺像狗,不是吗?不然就是什么算命的家伙在故弄玄虚?”尹政旭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李贤不否认。
      “我刚拷贝了一个当代嬉皮士的话,不确定他当时是不是嗑药了,因为那家伙喘气都是飘飘然的,但听着挺绝的,不是吗?”
      李贤笑笑,“坐在你旁边,能感觉到年青的气息啊。你刚刚在想什么呢?”
      “听起来或许会让人觉着我媚外吧,可我,在首尔的星空下,不由自主地怀念着巴塞罗纳的月夜。”尹政旭说话时候,嘴角自然地带着一抹笑意,十足的温文尔雅,明亮的双眼正以一个微妙的角度仰视着无垠的天幕,风吹着他的围巾,若再换一头金发,他便像极了爱着遥远星球上一朵带刺玫瑰的那个“小王子”。
      “我有时也会怀念在加拿大钓鱼,打猎的日子。”李贤曲起右腿,双臂交叠字右膝上。
      尹政旭转头看着李贤。
      “不用做自己的感觉总是好的,对吧。”李贤深呼吸。
      “不。在这里我必须是‘尹政旭’。被选定的名字,被选定的信仰,被选定的道路,被选定的方向。”尹政旭咬着牙齿,嘴角依然有一抹温和的笑。
      换李贤转头看他。“路是人家指的,可路上的每一步都要你的双脚去迈出。你已经走得很远了。继续,或者向前,都只是你愿意与否而已,没有人能拉住你。”
      “您是说真的?不是也抄袭了哪本书上的话吧?”
      李贤又笑出了声。
      “多谢您收留了我。”
      “也谢谢你让我能真正地接近一个音乐家。”李贤拍拍尹政旭弓着的脊背,“准备下去了吗?我给你准备的宿舍可不加送天台啊。用商人的口气说就是-‘那可亏大了’。”李贤跳起来,收好手帕。
      “先生您不觉得那么坐着挺......娘的。”尹政旭找不着更婉转的词汇。
      “哦?真的吗?”
      “您是不觉得,还是不在意?”
      “我确实在意,可更要命的是我还得自己洗衣服啊。”
      “您都不送去干洗?”
      “有时候。这身不是大场合穿的,所以......”李贤摊摊手。
      “看来我有很多可以向您学的。”
      “你指洗衣服吗?”
      “我确实也得自己洗衣服啊。”
      “话说到这里,你穿得挺整齐。是去见了什么人?”
      尹政旭避而不答,“您不也是。鞋子还是新的呢。”
      两人一路下了楼梯,宿舍楼里静悄悄的。
      “政旭啊。你能......你们艺术家能接受非艺术界的人作为......”李贤憋着一口气手舞足蹈了好一阵终于说下去,“恋人?”
      尹政旭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连连点头,“是的。会啊。”想笑又不能的,只是连连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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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彩英家]
      “嘿,我收拾好了。”文彩英回到房里,发现申福润已经在她床上睡着了,蜷缩在角落,还有些潮湿的长发散落在一旁,咕噜则舒展着全身在床中央睡得好自在,四只小爪子抵在“润儿”背上。
      “有没有搞错啊?”她自言自语着,“还真当是在自己家里了?”拉过被子给两个小家伙都盖上了,又拿了毛巾帮其中一个擦头发。毛巾渐渐变得冰冰的贴着她的手,时光好像倒流了。
      -不知道那家伙怎么样了?就是太笨,脾气太坏,又固执得要死,才会那么久连个电话都不打来,以为这样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润儿熟睡的脸,小小的,还带点Baby Fat,白白净净的,再加上这身黑色系的衣服,越看越觉得她跟那家伙小时候有些像呢。
      那就难怪了,彩英心想,莫名的熟悉感,莫名地被当做了保姆......
      “哎。”彩英站起来,看着鸠占雀巢的申福润,长叹了一口气,也只好认命地出去了。

      客厅的茶几上,福润的手机响了,因为设置的缘故,新信息直接显示出来,文彩英瞥了一眼就看到了内容,立刻心情不悦地折回房里,猛地摇醒了福润。后者还以为是地震了,瞪着大眼睛,惊魂未定,慢慢觉察地面没什么动静又一下瘫回床上,差点把咕噜给压扁了。
      “出去!”阴沉的声音引着文彩英的脸飘进申福润的视线。
      “哦!你怎么在这里?”申福润很欠揍地问到。
      “这是我家!不欢迎你!出去!!”
      申福润迟钝地点头,人还是瞢的。“不好意思。”她揉揉眼睛,文彩英生气的模样开始清晰地在她眼里,一怔,“真的不好意思!”转头看看四周,苦笑地,“不知道怎么就......”
      “出去!”
      弱弱的声音,冷冷的语调,连话都不让她讲完,申福润这回是见识了冰山的威力了,被一道目光驱逐着一直走到楼道上。
      “呃,那个......”福润左右上下地搜着口袋。
      “哦,这个?!”文彩英手里握着福润的手机,难以琢磨的诡异笑容。
      “哦,对。刚刚我......”发觉文彩英的眼神好奇怪,“我....你怎么了?”
      “没什么。本来就不喜欢你!”
      “恩?”
      “用你做挡箭牌挡开了我不想看到的尹政旭,该跟你说抱歉的,不过,因为是你这样的人,所以,扯平了。”
      “啊?”
      “要做坏事就高明点!差劲!”说完,申福润的手机就“啪嗒”一声摔散在地上。
      “喂!!”
      门“嘭”地摔上。剩申福润一个人在楼道里惨兮兮地捡着分了家的机身和电池。
      “怎么这样!!!真是说变就变的人。”申福润觉得心寒,从待人出奇的好到出奇的坏,文彩英太难琢磨了,还好自己的手机跟自己一样够坚强,接受了“震撼教育”之后,一拼,还好用。

      门里面,文彩英正愤懑地坐在沙发上,既然申福润满心把她当坏人,那如同以往,她连好人的样子都不想装了。那家伙的声音还在门口隐隐约约,想必是没达成计划不甘心吧。“偷我的字迹?亏你想得出来。等着被扫地出门好了!”

      “爸~”申福润蹲在楼道上,透过电话哀求着,“我不要做那么奇怪的事情。”
      另一头,是父亲严词勒令道,“总之,不达成任务,你就别给我回来了!!能跟闵道泓学习是天大的机遇啊,哪有你这样不懂事的,说放弃就放弃。”
      申福润抱着头,懊恼极了,又听父亲长吁短叹地讲了一次当年他是怎么年轻不懂事,为了呕一口气,自毁前途,到现在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要是你再给我这么做一次,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父亲狠狠把话筒摔了。
      哎。真讨厌。就不能单纯地画画吗?为什么要做这些奇怪的事情?
      申福润看着文彩英家的门,她的脸皮还没厚到敢去拍门,然后大声喊着,要里面的人听她解释-“你误会了,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样的。开门呐,听我说......”

      -润儿啊。你怎么样了?偷到她的笔迹,我就能模仿出来了。快搞定她!lol。Fighting!

      她头疼地看着哥哥发的短信,开什么玩笑,自己根本什么都没打算做的。
      活该!她算是自暴自弃了,抱着膝盖坐在楼梯上,无家可归。
      因为一直在说话,楼道的声控灯还亮着。
      “反正你本来就讨厌我。即使告诉你我什么都没打算做,只要我有想过,你就一样能咬定我不是个好人。”哀怨地埋下头。

      文彩英在门里头透过猫眼看到了申福润的可怜相,又转头看了看时钟。
      -都十一点多了,她不会是没办法回去吧。
      一直被追打的“天使”又开始盘旋在她头上。
      -关我什么事?!装可怜罢了。
      恶魔睡眼惺忪的,还打着哈欠。

      到十二点她要是还在,就发挥一下人道主义精神。

      楼道的灯灭了。文彩英也回到沙发上躺着。
      知道外头有个人蹲着怎么就跟看了恐怖片怀疑外头有只鬼正飘着一样让人不得安宁。

      时钟像被下了诅咒一样,一步一步走得特别慢。文彩英看到困了,然后又看到清醒了,接着又困了......

      跳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有些怀疑地开门出去。楼道的灯一亮,小小的身体蜷缩在那儿真像是卖火柴的小女孩。

      文彩英蹑手蹑脚地过去,手里拿着毯子,静静地披到申福润背上。谁晓得手一落对方肩膀上,申福润的身体就重心不稳地向前倾,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还好被文彩英拉住了。这动静把两个人都吓醒了。
      文彩英还在心悸,靠墙站在一边。
      申福润不习惯光亮地眯着眼,慢慢抬头。
      “别在我家门前冻死。还有,你坐这里睡着多危险啊!”文彩英说得没她自己想得恶毒。
      申福润转转脑袋,迟钝地转向文彩英,定睛看着她,哀怨地说:“为什么要这样?”她像只被遗弃的小狗一样,圆圆的眼睛,越眨越委屈,“我会讨厌你的。”
      滑入沉默,楼道灯灭了,她们陷入黑暗,但从房门里流泻出的一道光芒让文彩英还看得到申福润的脸,纯真得让人心疼。
      “难道,”灯亮了,“你还没有讨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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