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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来生之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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苻生烂醉如泥地瘫卧在榻上。
被一拥而进的兵士发出的喧哗声吵醒之后,他醉眼迷离地睁开了眼睛。眼前的景象让他有些迷惑,他抬起胳膊指着为首的苻坚:“你们是什么人?”
苻坚一时没有答话,他身后一个士兵很讥刺地回答皇帝陛下的问话:“启禀陛下,我们是反贼。”这些士兵和他们的家人平日里为苻生的暴政所苦,这时见到这个不可一世的暴君终于成了一个可笑的可怜虫,忍不住出言相讥,当下就有不少士兵轻笑出声。
醉中的苻生似乎有些反应不过来,很生气地瞪着这些胆敢对他不恭的人:“是反贼,为什么见了朕不跪拜?!朕是大秦国的皇帝,是天底下最强大的人!谁都不能轻慢我……谁敢,我就砍了谁的脑袋!”
这番话若是放在平时的朝堂上讲,只怕整个大秦国都会抖上三抖。不过,放在此时此地,只是让苻坚的士兵一阵哄堂大笑而已。
苻坚看到醉中憨态可掬的苻生瞠目看着眼前这些“大胆狂徒”,脸上露出既愤怒又无措的神情。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起,在他还很小的时候,在他面前一向很慈祥的爷爷,突然很鄙夷地冲经过堂前的一个小小少年说“苻家作了哪门子的孽,怎么生下这么一个天生少了一只眼睛的东西来”,又和身边的下人说“我听说瞎子哭的时候,只有一行眼泪,是不是啊?”,那些下人嬉笑着回答“是”的时候,那个小小少年的脸上,也是这样既愤怒又无措的神情。
他突然就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连早就准备好的十大罪状也没有心情再说了,只是有些无力地摆了摆手,低声说:“带他下去吧……不要羞辱他。”
众人见原该欣喜若狂的东海王莫名地流露出有些黯然的神情,一时间都收了笑容闭了嘴,正在迷惑,苻坚又很突兀地笑了起来,满脸笑容地说:“诸君今晚成就此等赫赫功业,必能流芳百世、彪炳千秋!改日本王再宴请诸君,为诸君庆功!”
众人见东海王回过神色,也就都释然了,每个人的脸上都重新露出抑制不住的笑容,纷纷跪下祝贺东海王殿下成就此等大功,苻坚笑着一一应了,然后趁人不注意就离开了人声鼎沸的大殿,来到殿外有些清寒的宫殿台基上。
刚刚带人赶到的清河王苻法寻到殿外,见他一个人有些落寞地负手站在栏杆边上,有些纳闷地从身后问他:“文玉,你怎么了?多年心愿一朝达成,你不是应该感到高兴吗?”
苻坚没有回头,声音有些闷闷地回答:“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轻松了许多,可是并不觉得高兴。”
苻法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个弟弟说话经常古里古怪,教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无言地拍了拍苻坚的肩膀。
兄弟二人默默无言地并肩站了一会儿,苻坚突然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转过脸已经是一派轻松的神色,笑着看着苻法,说:“我们回去吧,他们该找我们了。”
苻法正觉得这诡异的沉默压抑得他难受,听到这话真是大松了一口气,正忙不迭地要说好,却见远处的宫门外连滚带爬的急奔过来一个人,见到他们,又是挥手又是叫喊:“殿下,东海王殿下,不好啦~~~”
因为夜色沉重,苻坚又是从明处望向暗处,他等到那个人来到跟前才认得是自己母亲跟前的一个下人,有些不便发作,只是很不高兴地喝斥:“瞎嚷嚷什么?!你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瞧你说的什么丧气话!说吧,发生什么事啦?”
那个下人连忙跪下谢罪,片刻后方说:“真的是不好了,宫里来的那个娘子服毒自尽了!”
苻坚这下真的大吃一惊,连声追问:“怎么回事?!是不是你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那个下人吓得磕头如捣蒜,哭丧着脸说:“真的不关我们的事……谁成想她出宫的时候就在身上揣了毒药呢!一开始还好好的,王妃陪她在房里聊着天,后来王先生派人回报说东海王已经顺利擒下皇帝,王府上下都高兴得什么似的,谁也没有留意到她竟然一个人出了房,坐在台阶上服毒自尽了!”
第一个发现鱼夫人出事的人是苻坚的长女苻瑶。
这个今年才五岁的小女孩是苻坚的侍妾所生,长得很是玉雪可爱,又因为是第一个平安长大的孩子,平时很得父亲的宠,脾气也被惯得着实不小。这天晚上,她本来早就睡下了,因为被外面的欢笑喧闹声吵醒,气哼哼地爬下床榻,甩开想拦住她的保母和下人,循声来到吵闹的地方看个究竟,却意外地在嫡母房外的台阶上看见一个惊人美丽的女人。
她有些好奇地走过去上下打量,好一会儿才很权威地下结论说:“你长得真好看……比我父王的所有女人都好看,他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那个女人的皮肤像百合花一样洁白,身子也像风里的百合花一样簌簌发抖,她有些奇怪地问:“你为什么在发抖?你脸上出了这么多汗,身上却在发抖,你真奇怪。”
那个女人没有回答她的话,却颤抖着伸出手摸她的脸,笑着对她说:“你真可爱。”
苻瑶毕竟只是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子,受到夸赞——尤其是受到这么美丽的女人的夸赞——让她觉得又得意又有些不好意思,很害羞地反问:“是吗?”
“是啊……”那个女人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眼睛里有年幼的苻瑶看不懂的东西,“我多么希望,你是我的孩子……”
然后,她的嘴角流下血来。
苻瑶吓得尖叫起来。
鱼夫人被发现服毒之后,只在王府下人要抬她进王妃卧房的时候挣扎着拒绝说“不要污了王妃卧房”,然后就闭上双眼,不再开口说话,更不肯开口喝药。众人都无计可施的时候,还是闻讯赶来的苟太妃流着眼泪说了一句“可怜的孩子,我让文玉回来见你”,她才很受震动地睁开眼睛,淌着眼泪说:“谢谢您,我在九泉之下也感激您的好心。”
等到苻坚赶到的时候,这个可怜的女人已经因为毒性发作,再也看不见了。听见房门的响动,她转过头来,用没有焦距的目光徒劳地搜寻着,声音里有一种让人心酸万分的欣喜:“是文玉哥哥回来了吗?”
苻坚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听她很失望地叹了一口气,低声自言自语:“我再也等不了他啦……”
苻坚再也忍耐不住,快步走了过去,伸手握住她的小手,很痛心地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我会照顾你啊!”
床榻上的女人很惊喜地想挣扎着想坐起来,被苻坚止住之后,她喘着粗气说:“我不想……我不想,不,我多么想……可是,你会成为一代英主,怎么可以把暴君废了之后,把暴君的宠妃留在身边呢?哈,‘宠妃’!”
她把脸转向他的方向,睁着茫然而没有焦距的眼睛说:“文玉哥哥,今生已过也……我在漳水边初遇你的时候,怎么想得到结局是这样……可是,我不后悔,一点也不后悔……”
苻坚很震惊地听着眼前女人的表白。这种生死以之的男女情感,是他所陌生的。他一向以为,男人和女人之间,就是照顾和承欢的关系。相较于他那些粗俗鲁莽的叔伯兄弟,他对女人很温和,但那只不过是出于他的教养而已。他对他的女人很好,也喜爱她们。但那种喜爱,和对能够让他愉悦的一把刀、一卷书、一件瓷器的喜爱没有什么分别——他喜爱她们,却没有期待或者认为自己需要她们回报以喜爱,只要她们能够让自己愉悦就可以了。
然而,他被眼前的女人深深地感动了。他隐约感到,他在完全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得到了一份极其珍贵的情感。然而,由于他的疏失,这份至真至纯的情感没有得到一点点回应,孤独地燃烧了十年,在为他爆出最明亮的火花之后,就要永永远远地熄灭了。从今往后,任凭他如何懊丧追悔,都再也不会回来。
他流下眼泪,第一次唤出她的名字:“素节啊……”
眼前的女人——或者让我们称呼她的名字——素节开始呼吸急促了,上气不接下气、充满期待地问他:“文玉哥哥,你说人死了以后有没有下辈子呢?”
幽冥之事,凡人怎能知晓?
可是他哽咽着告诉她:“有!你的来生无论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认出你,我会照顾你。”
素节笑了起来,低声说:“这样就好啦……”然后叹出了她最后一口气。
她只活了十六岁,只爱过一个人。在离开这个世间的时候,她是这个世间曾经有过的最纯洁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