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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夺宫 ...

  •   苻坚怔了一下才把她认出来,有些惊讶地失声问:“……你怎么来啦?”旋即想到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于是将视线从她身上收回,转脸正视在座的众人,声音里流露出对即将成就的伟业的兴奋与渴望:“既然如此,我们今晚便动手吧!”

      众人大声应喏,各自下去准备。苻坚这才从座上一跃而起,大步走到乔装改扮的鱼夫人跟前,有些欣喜也有些感激地说:“你怎么来啦?这回多谢你啦!”

      “他说要杀你,我放心不下你,所以……”鱼夫人眼里含泪地看着他,目光如泣如诉,似乎有许许多多的话要说,最后却只说了一句:“文玉哥哥,你如今是真正的男子汉啦!”

      见苻坚一脸的茫然,似乎不知道这话从何说起的样子,她有些失望地说:“你忘记了吗?我六岁那年的上巳节,阿爹带我和兄弟姐妹们去漳水边玩,恰好你和你的家人也在那里,我央你和我一起玩斗草,你不肯,还说‘这是女孩子玩的玩意,我才不玩呢!我将来长大了,要和爷爷、爹爹一样,做个真正的男子汉!’这是你和我说的第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苻坚骇然失笑,说:“我小时候有那么顽劣吗?我可都不记得了。我现在急着要走,不能多说了,你先去后院歇息吧,我让王妃陪伴你。”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吩咐人送鱼夫人去后院,便听身后有一个熟悉的声音说“您放心吧”,他循声回头,正见自己的妻子同时也是自己的表姐从屏风后头转了出来,手里还抱着自己的嫡长子苻宏,有些惊讶地问:“你们怎么来了?”

      年轻的苟王妃是个面目寻常的人,虽然是苟太妃亲哥哥的女儿、苟太妃的亲侄女,容貌却远没有是婆婆同时也是姑姑的苟太妃俏丽,圆墩墩的一张脸,身材也是圆墩墩的——当初苟太妃(当时还是王妃)为了巩固娘家苟氏的地位,劝说儿子迎娶亲侄女儿的时候,说这是“福相”——虽不漂亮,看起来却颇为温柔可亲,微笑着望向自己的夫君,说:“听说你今晚便要起事,带苻宏来给你送行。”

      年轻的父亲笑了起来,有些笨拙地接过妻子递过来的孩子,哄了一会儿,见小婴儿扁了扁嘴,似乎要哭的样子,来不及地把孩子塞回给妻子了,好像手里的不是孩子,而是一块烫手的木炭一样。他看了妻子一眼,又回头朝鱼夫人笑了笑,只说了句“那么,你们多亲近亲近吧”便转身走了。

      苻坚走后,苟王妃过来要给眼下还是皇帝妃子的鱼夫人见礼,鱼夫人赶紧止住了。她有些悲哀地说:“您出身高贵,又嫁给东海王为妃,很快还会成为大秦国的皇后,您是这个国家最有福的女人。我只是一个出身低微、遭遇不幸的可怜女人。您向我行礼,我哪里敢当呢?”

      她想起当初刚听说他成婚的时候,她曾经假装不在意地百般打听他的新婚妻子是什么样子。她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却不知道母亲早已把女儿的一点小心思看穿。在耐心地一次次回答她的问题之后,这个美丽却不幸的女人、鱼遵府里最末等的姬妾终于烦躁地大声喝斥女儿:“你一遍遍问她漂亮不漂亮,聪明不聪明,是不是想说自己比她好?没有用!我告诉你,她一点都不漂亮,一点都不聪明,她不会唱歌,不会跳舞,甚至不认识你为了他努力学会的汉字!但是,她是他母亲哥哥的嫡亲女儿,单凭这一点,他的妻子就只会是她,永远不会是你!你死心了没有?!”

      母亲错了。她现在见到了文玉哥哥的妻子,却一点也没有因为对方的才貌平庸而心生优越,有的,只是自己那么珍视的珍宝,却没有得到世间所有善待的委屈和伤心。

      ※※※※※※

      苻坚大步踏出府门之后,发现各家人马早已集结完毕——由于事出仓促,能够集结到的人马并不多,只有五六百个人而已。不过,一个个都非常精壮,在手中火把的照耀下像一柄柄长枪那样挺立在那里。

      他的目光从面前这些和他一样年轻,一样渴望建功立业的士兵脸上扫过,很爽朗地笑了一声,扬声道:“今日我与诸君为国诛除暴君,挽社稷于将倾,解万民于倒悬,正是我与诸君的无上光荣!临出发之前,我没有什么要吩咐的,只想告诉诸君,男儿建功立业的机会就在今晚,诸君勉之!”

      年轻士兵们听到东海王的勉励,个个激动得血脉贲张,齐声表示愿为东海王效死。苻坚一脸笑容地扬手止住了士兵的效忠之词,转身同陪在身侧的苻法说:“阿法哥哥,那你就和梁公、强公带人去云龙门吧,我随后就出发。”

      苻法是个在礼法上很拘谨的人,因而虽然比身为老东海王嫡长子的苻坚年长近十岁,却在苻坚面前半点也不敢僭越,用一种尊敬到近乎谨小慎微的语气同弟弟说:“好,我这就让士卒们灭掉火把,解下马上的铃铛,悄悄前往云龙门,然后……”

      “行啦,”苻坚却比他随意得多,见兄长一副谨慎小心的模样,未免觉得有些好笑,“阿法哥哥打仗一向有勇有谋,当初跟随父王一起攻下了多少固若金汤的城池!如今只是一个小小的云龙门而已,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你去吧,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必说给我听。”

      苻法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又满脸关切地握住苻坚的双手:“那我就先走了,文玉你也要多加小心,要是不顺利也不要强行硬攻,等我进了宫城,带人来和你里应外合、前后夹击,切记切记!”他知道这个弟弟在有机会表现勇气的时候总是一马当先,又恐怕他因此受什么伤,因此,虽然明知道说了也没什么用,还是忍不住在临去前再三叮嘱。

      苻坚心里十分感动,脸上却故意装出不耐烦的样子,笑着说:“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快去吧。”

      他负手站在那里,看苻法、梁平老、强汪带着二百多人隐入浓如墨汁的长安夜色之后,方才转过身来,笑着对留下来跟随他和吕婆楼、邓羌前往正门的三百兵士说:“好,出发!”

      王府的下人闻声将早已备好的苻坚坐骑——一匹极神骏的黑色高头大马——牵上前来,苻坚飞身上马,两腿一夹,嘴里吆喝一声,转眼间就跑到了队伍的最前列。吕婆楼、邓羌、王猛、姚苌、权翼等见状也赶紧策马赶上,一行人明火执仗地向宫城进发。

      他们的任务与苻法他们不同,要吸引宫城守卫军队的注意,声势搞得越大越好。一行人到了正门城楼下方之后,便打出了东海王的旗帜,擂起战鼓,吕婆楼出列高呼:“城上的守军听了!东海王兴义兵入宫诛除暴君、拯救百姓,尔等快快打开宫门,不要为苻生这个独夫民贼搏命!”

      城上的守军有些疑惑地探出脑袋,见到城下聚集了几百个举着火把的士卒,为首的几个人骑在马上,仰脸望着城楼——正是东海王苻坚、尚书吕婆楼、将军邓羌!

      “是东海王,真的是东海王!”

      异口同声的一声惊呼之后,城上的守军陷入慌乱。有些人说东海王是为国劳累而死的老东海王的嫡长子,是惠武帝最爱重的嫡亲孙子,先帝的侄子、皇帝的堂弟,反正也是苻家人,又素有贤明的名声,换他当皇帝也没什么,不如开门跪迎吧,何苦要为随意处死我们的皇帝卖命;有些人说京师宿卫军队足有一万多人呢,东海王才带了这么几个人,万一事有不谐,等皇帝秋后算账,你我一家老小哪有命在,万万不行。

      他们在城上争得热闹,城下的邓羌听得大不耐烦。他策马出列,用马鞭的柄指着城楼上的守军,放开喉咙喊:“你们只怕皇帝饶不了你们,就不怕东海王进了宫城以后,追究你们的抗命之罪吗?!”

      听到这话,原本就想开门迎接的守军更是丧失斗志,当下就有几个人喊:“我等愿降!”正在城上守军军心动摇之际,城墙走道上远远地飞奔过来几个人,为首的人穿着一品大员的服色,一边跑一边喊:“谁敢开门?!”

      来人正是今夜在宫里守值的董荣。他在宫中听说外头有变,赶紧带着几个随从急奔过来,到了城楼跟前才指着城下的苻坚,气喘吁吁地说:“东海王,陛下待你们不薄,你们竟敢犯上作乱!”

      邓羌大声嗤笑:“想那陛下待我们好仁义儿哩!你不用花言巧语啦,我们既然带兵闯宫,岂会因为你三言两语就善罢干休!来人,放火箭,咱们来个火烧宫门!”

      邓羌一发话,顿时就有许多兵士领命出列,一齐朝宫门挽弓放箭。这种箭矢的前端系着小油葫芦,只要箭矢射中城门,系在前端的小油葫芦就会在城门上撞得粉碎,葫芦中盛着的油也随即散开,之后攻城的士兵只要再射一批点火的火箭,城门就烧得干干净净了。董荣见情势危急,气急败坏地催促城上的守军应战,那些守军却只是迟疑着不肯动手。

      邓羌放声大笑,道:“这就叫‘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董荣,你等着,广平王那笔账,你邓爷爷还没跟你算呢!”

      坐在马上的苻坚也朝城上的守军高声喊叫:“哪个壮士给本王擒下奸贼董荣,本王重重有赏!”

      董荣顿时感到四周传来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不由得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脖子,片刻间又挺直了,强作镇定地说:“谁敢?!”

      “我!”

      董荣才听见有人叫了声“我”,便发觉自己的双臂被人从背后牢牢抱住了。背后袭击的那个人力气大得惊人,只一转就将他整个人翻转过来正面对着想上前救护的随从,倒退着将他拖到城墙边上,不顾他乱踢乱蹬,将他整个身子横抱着推出城墙,还威胁想上前的那些人:“谁都不要乱动,你们不会以为我死了还会抱着他吧?!”旋即从城墙上探出脑袋,一脸喜气洋洋地大声喊:“王恩公,我瞧见你了!我是把这个人扔下去,还是拧掉他的脑袋?!”

      不是宣勇却又是谁?

      城下的人见状都是大喜,王猛更是高兴得难以形容,连身边的吕婆楼低声嘀咕什么“真是什么样的人交什么样的朋友,连捉弄人的促狭劲儿都是一样一样的”都只当作没听到,满面笑容地朝宣勇喊:“宣兄弟,这回你立了大功!不要杀他,留着将来明正典刑!让他们赶紧开门要紧!”

      最后一句话是不必吩咐的。董荣被制服之后,守军里早已有人飞奔着去开门——片刻之后,天子居所的第一道大门在东海王面前徐徐开启,守军们都弃了武器,跪伏在甬道两旁,表示愿意跟随东海王诛杀暴君。

      苻坚接受了他们的归顺,队伍立时扩大到上千人。

      之后的一切,顺利得让人想不到:第二、三道宫门的守卫军队没有做任何反抗就开启了宫门,加入了讨伐暴君的队伍。

      苻坚,很快就在数千人的簇拥下来到尚未被人惊扰的皇帝寝宫,抢在苻法之前抵达烂醉如泥的苻生面前。

      那个凶悍残忍,一只眼睛射出的光芒让人不寒而栗,敌人和臣子共同的噩梦,像大山一样沉重地压在所有人的心头,也像大山一样让所有人都觉得永远都无法推翻的苻生,竟然这样轻而易举地让人推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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