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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浩浩长风(尾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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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夜色开始褪去,前秦皇宫里巍峨高耸、鳞次栉比的宫殿在晨曦中显露出庄严的身影。
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人带着几个甲士在宫道上疾步走着,片刻后进了一个戒备森严的偏僻宫院。他问殿外看守的执戈甲士:“他……在里面?”
那些执戈甲士一齐朝他鞠躬为礼,有个甲士上前一步禀告说:“是,酒醒之后一度发狂跳叫,后来就安静了,只说想见您一面。”
年轻人点点头,吩咐说:“开门吧。”
甲士依命打开殿门,年轻人在一众甲士的簇拥护卫下走了进去。
殿中人盘腿坐在书案后面,头发散乱着,脸上有些伤痕和血迹,模样有些狼狈,不过神气却是恢复清明了,用那只独眼怒视着他。
年轻人踌躇了一下,称呼他:“从兄。”
“哦?如今我只是‘从兄’了?”殿中人冷笑起来,语气里充满讥讽,“那我该称呼你什么呢?陛下?还是暂时还只是殿下?”
他怒视着年轻人,声音里有毫不掩饰的愤怒:“不要想狡辩!我知道这事的主事者是你,皇帝的宝座自然也归你!苻法还没那么能干,他联络不了这么多朝中重臣,只有你,才能哄得这么多人给你卖命!你打小就最能哄人,把长辈们哄得眼里只看得见你——我只没想到,你不光心眼多,胆子也不小!”
年轻人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殿中人仰脸狂笑,片刻后收了笑声,正视年轻人:“好吧,如今我已经不是皇帝,只是你的从兄。你呢,还没登基称帝,只是我的从弟。你让这些人出去,你我兄弟二人单独处处吧!”
年轻人想了想,摆手示意甲士出去。
那些甲士面露犹豫之色:“可是,殿下,此人凶悍异常……”
年轻人的声音温和而坚定:“无妨。”
甲士无奈退了出去,宽敞的殿中只剩下兄弟二人。
做从兄的殿中人先开口了:“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年轻人很干脆地回答:“命令已经下了,改封越王。”
殿中人又仰头狂笑起来,笑完了,才冷冷地说:“这还真像你办的事。‘仁以待人’、‘不为己甚’,嗯?你要是真的仁慈的话,还是杀了我吧……既然敢谋反,就该有勇气承担弑君的罪名!我从小就受够了你在长辈面前用我的凶暴来显出你的仁厚,现在你还打算在全天下人面前这么做吗?在全天下人面前,用你的仁慈来羞辱我?何其不仁也!”
年轻人似乎有些意外,片刻后点了点头:“好吧,我成全你。”
殿中人的表情松弛下来,说了声“谢谢”。
得到年轻人的允诺之后,殿中人的心情似乎好了很多,开始和年轻人聊起天来:“说来有一件事情一直让我猜度不定。我如今就要死了,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整天说什么王道王道的,到底是借此彰显自己,还是真的相信?”
年轻人似乎没想到殿中人会问这个问题,但很快态度坚定地回答说:“我真的相信。”
“愚蠢!”殿中人一脸的夷然不屑,“世间人就同林中兽一般,不是你吃掉别人,就是别人吃掉你——强了,自然可以吃掉别人,弱了,就该被人吃!老虎想吃哪个就吃哪个,只有兔子才整天发梦,想猛兽不再吃它们改吃草呢!可笑你生在老虎的家族,却信了兔子的鬼话!”
年轻人笑了起来,说:“所以,外表的凶狠和残暴,只是因为内心的虚弱与恐惧,杀死别人,只是因为害怕被别人杀死——对吗?”看到殿中人的脸色转为狂怒,嘴里也开始“嗬嗬”有声,他疾步后退到殿门,异常诚恳地说:“从兄,我和你不一样,我不想参与这个游戏并在游戏中获胜。我想自己活下去,也让所有人都活下去。比起因为害怕被别人杀死而杀死别人,这不更是强者的表现吗?”
年轻人走出殿外,脚下停了一会儿,吩咐看守的甲士:“处死越王……勒死他吧,给他留个全尸……还有,处死之前,让他饮饱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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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357年,前秦东海王苻坚发动政变,推翻暴君苻生的统治,即位称天王。即位之后,他发布一系列政令,前秦人心初定。
同年秋天,他率领群臣在重阳节登高望远。他的身边簇拥着苻法、王猛、李威、梁平老、强汪、吕婆楼、邓羌、姚苌、权翼、薛赞这样的能臣良将,秋日长风将他的王旗刮得猎猎作响,一往无前、势不可挡地刮向无穷无尽的前方。
此情此景,正是后世苏子所谓——
“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