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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   人说春寒料峭。

      冯才人伸了纤纤玉手挑开帘幕,见皇帝独倚栏杆,赶忙取了件紫缎金龙的大袖外褂来为他轻轻披上:“皇上,外头夜露深重,进屋去罢?”

      赵祯摇摇头,将手中一笺信函握紧了些,眯眼看向北边那一片清明夜空:“你自进去。朕想一人待会儿。”

      “……是,臣妾告退。”

      冯兰此时尚为才人,因了性情善解人意婉约通达,又很会照顾人,便被赵祯留在身边,说是才人,其实做的事情与一般女侍也没什么区别。

      这一年,赵祯二十岁,冯兰十八岁。庞统离开,已经五年了。

      他深吸一口寒气,抬手展开信纸,将那满满是桀骜不驯的飞草书体又细细看了几遍。总是不够。已经五年,不曾刻意去打探他在军中的消息,任他一人,在遥远的边境驰骋沙场,独自打拼。偶尔会从边将请赏的名单里看到庞统的化名,那时他只是心疼却淡漠地一笑,郑重写下:准。

      不知道庞籍现下知不知晓自家长子在做些什么?

      应当是不知道的。毕竟庞统当年对家中是不辞而别,庞籍也不会去调查那军中军功极多的小将庞飞是否是自己离家的逆子。所以,他们定然不会有联系。庞统说过,他说过……

      “我只为你一人,守这江山。”

      赵祯对自己的想法有些微不放心,但他还是压迫自己,莫要再想下去。

      庞统与庞籍,是完全不同的。

      北城那呛人的阴寒北风好似扑面而来。庞统就在那里,等着大宋最年轻的兵马指挥使之衔。他已经为此在腥风血雨刀光剑影里打拼了整整五年,身上各种伤疤早已不下五十道。只是赵祯呆在深宫之中,偶尔才会去猎场一次,哪里又能真正想象得到,庞统在战场上是什么样子?

      他只是看着“庞飞”的军功一日日增多,部下一日日精锐,地位一步步高升,然后淡淡一笑:庞统,你快要回来了,是不是?

      他将思绪引入回忆深处,庞统飞扬的笑容好似一场梦境,让他不住地恍惚。有庞统在,他便不会寂寞。

      记得当日琼楼之上,他问那人:“以后,你想要什么封号?”

      庞统扬眉一笑,只向苍穹:“我自飞于九霄之上,便为飞星将军……你说可好?”

      “好。从此以后,你便是飞星将军。”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他,并不说“君无戏言”之类。赵祯便以为,庞统是将他当了亲近之人。他本也讨厌做皇帝,对此,从来是无所谓的。

      只是,虽然讨厌做皇帝,但他毕竟是大宋的国君,这样被母亲和权臣制肘,他依旧会觉得,自己是这样没用,这样无从喘息。

      庞统,我若能与你并驾齐驱一起飞驰疆场,该有多快意……

      “官家对此事可有异议?”

      “朕无异议,便从太后旨意罢。”

      刘太后点,向已然为一国宰相的庞籍拟了旨意,便将人打发了出去。庞籍如今所受的中用,与当年的宇文、长孙,已经一般无二。抬眼看了看赵祯淡漠沉肃的面容,她抿口茶水,淡淡道:“本宫听闻,官家已经多日不曾到皇后宫中去了?”

      赵祯眉头一皱,却还是恭敬答曰:“近日国事繁琐……”

      “即便国事繁琐,但子嗣一事,便为国之根本。还请官家放在心上。”

      “……是,朕省得。”

      赵祯回到寝宫便直接躺在了御榻之上,将内侍尽数赶了出去,自己愣愣看着帐顶,喃喃道:“子嗣……子嗣?哈,就皇后那般性情,将来朕有了孩儿还不是与朕一般无二的命运……倒不如没有。更何况,更何况……”

      他闷闷翻身,看着那枚白玉扳指,忽然就说不出话来了。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反正,这里也没有人要认认真真听他说话。

      明道元年,顺容李氏于永定陵病故。刘太后的身体,也突然地虚弱了下去。赵祯脑袋有些微恍惚,但很快就平静下来,开始亲自处理政事,每日照例去太后宫中探望,亲手给刘娥掖被喂汤药。他想,这是我的母亲。又想,也许她很快会好起来。

      其实刘娥很早以前就觉得自己身体不像年轻时那般好。把持朝政整整九年,总想尽办法压制皇帝的权利,扶植自己的亲信,没日没夜地和皇帝一般操劳,也许,这是报应。

      这样想着,刘娥睁大眼睛,细细去看床边坐着的赵祯。

      二十二岁的年纪,与小时候一样清秀苍白,只是已经生出了男儿轮廓,很清隽的模样,很温雅的气质。刘娥忽然就想起被自己逼走的那个八王赵元俨,也和赵祯是一样的温文雅致。但赵祯没有他那般上挑的眉眼。

      狐狸一般的笑意。回想起年轻时看见的那抹笑容,刘娥眉头一皱,只觉这人无端地讨厌起来。

      所幸皇帝与他并不一样。

      这样细细瞧着皇帝,刘娥忽然伸出手来,拉住了赵祯:“官家……你可怪本宫么?”

      赵祯一惊:“太后……母后?”

      刘娥一笑:“待我走了,你便亲政。你啊,若十几岁便亲政,那朝政定然不能保于宫廷,而必将为权臣所取。如今,你长大了,是时候了。”

      赵祯被刘娥突然的话语震得一动不动。他死死盯着面前苍老瘦削的老妇,再瞧不出印象中天人一般的容光焕发。

      明道二年,太后刘娥因病逝世,谥庄献明肃皇后。

      同年,赵祯亲政,时年二十三岁。他知道了很多东西……原来,自己并不是刘太后的亲生儿子。原来他的生母已经死了,就在去年。

      他想起当年自己即位时见到的那个被封为顺容的李姓女子,记忆中模糊的脸,却极温婉的感觉,和冯兰很像。他当时和那女子说:“你,没有子嗣,能去为先皇守陵,也是福分。”

      他竟然和自己的亲生母亲说那样的话。这样想来,那女子嘤嘤的哭泣便有了解释。这样想来,天底下最不孝的人,竟然是他。

      有人上奏说李顺容为刘后毒害而死。可当他打开棺木,自己母亲却是水银之中容颜安详,一身贵胄,以皇后之礼下的葬。他伏在棺盖上哭泣,然后怔然跪在刘娥的牌位前,轻声道:“母后……你说,受益是否是个不孝之人?你说,我这一生,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可没有人回答他。他们所有人,只是从梦中狰狞而来,拉住他说:“赵祯!你要做个好皇帝!做个好皇帝!”

      他偶尔从梦中惊醒,身边总是寒冷孤寂。

      赵祯,从来不在皇后妃嫔那里过夜。只有冯兰,总在半夜他惊醒后来到床边轻声问:“皇上?皇上?”

      他只是将人支出去,然后抱膝而坐,静静地想:边关冷月,是不是也如这般寂寥?

      此时的庞统,在边疆已经待了八年。整整八年。其间,赵祯与他,从不见面,而只通书信。信中时常会附带些诗句来,赵祯看了只是笑,淡淡叱一句“我该说你附庸风雅好呢,还是该说你庞统心思不纯?”便将看过无数遍早已烂熟于心的书信烧去。这些东西,总是留不得的。只有一封,那庞统于塞外所写,看那瑟瑟黄沙,便一提笔道:边关藏冷月,寒芒映寂沙。秋风传雁字,问君可留得?

      那一点墨迹,被赵祯细细裁剪开来,烧去信纸,终究留了那半张庞统的念想。

      他将泛黄的纸页交给冯兰,轻声道:“想个法子,将这张诗笺,藏入朕贴身用的东西里。”

      冯兰应了,将那两句诗,细细缝进了皇帝常用的那条腰带。因了宣纸柔软,又覆了皮革防水,根本就不会有人发现。赵祯十分满意,然后轻轻抚摩那条腰带,淡然开口:“冯兰,你说,这里面有什么?”

      冯兰聪慧,低声道:“回皇上,什么也没有。”

      赵祯点头,只是心里一笑:庞统……

      明道二年九月,刘太后下葬没有多久,边疆传来大捷。此时“庞飞”已经将几万大军牢牢控制在手中。

      之后开始流传开消息,说如今大宋最有名望最年轻的兵马指挥使庞飞,即将成为大将军的庞飞,其实并不是庞飞,而是庞太师的儿子,庞统。

      朝臣开始进谏,开始弹劾。

      赵祯只是铁青着脸看那些奏章。心下有些微不安和颤动。

      他想见庞统。八年过去,不知他长成了什么模样?只是看见朝堂中眼观鼻鼻观口一脸平静的庞籍,他忽然就皱起眉,心下的不安更扩大起来。

      他还是决定封庞统为飞星将军,统领边关一十六万大军。他写下一手飞白妙书,轻声呢喃:庞统,庞统……莫要负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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