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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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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佳节,灯火通明。
汴梁被万家灯盏和清明月色照应得犹如天宫。不仅辽人没有见过这样的世界,赵祯,宋家天子,也没有见过这样的世界。
已经微微带着醉意的小皇帝被庞统一路带出禁宫,脚下好似生出云彩来,飞身腾挪,让初春的寒风直掠眼睫。
庞统依旧是自打听见辽人那些肆意讥讽便面无表情的模样,目光深邃,不曾低下头来看怀中恍惚的小皇帝。
“跟我走。”
“去哪儿?”
“到外面去……没必要坐在这里让他们取笑!”
那些臣子何曾顾惜你?你的母后与他们交锋时又何曾顾及你的不自在?赵祯,你就只能这样忍?!
是,只此一晚,他除了忍,还有另一个选择——离开。
州桥边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四处有香粉的气息,但更多的还是各色小吃的色香之味。汴河两岸飘渺的歌声与琴瑟琵琶都在月色与灯火中婉转而来,那些红纱灯紫绫灯照映着行人斑斓的彩衣,更照映着小小少年一身素色一脸梦境。
白堤柳帘,石桥画舫。美人如玉,玉生烟。
庞统看着他,也不知作何反应。这个模样,还说自己是皇帝,分明是连自己统治的土地都不曾真真正正见到过。
小小的孩子而已。
“喂,赵祯。”
少年回头,眉头微皱,却也似习惯了他这样的无礼和跋扈。
“我想叫你赵小六。”
“……大胆!放肆!庞统你……”
庞统挑眉,伸手捏了他一缕鬓发,凑上前去在他耳边轻轻唤开。
“赵小六?赵小六?赵小六!”
赵祯讷讷。
最终还是默认。少年面上发红的可爱模样,引得庞统大笑起来。
只那一晚,庞统依旧是庞统,赵祯,却不再是赵祯。多少年,庞统自那时起,再不去喊他作为皇帝的名讳。那点点深意,并没有人去注意,去细细挑开。他们只是想,这样唤,好歹不似之前那般淡漠和惶然。名字,“赵小六”,“赵老六”——“赵受益”,就像是汪洋大海里一点浮萍,明明是即便抓住了也不能得救,却依旧还要去在意,去伸手,去狠狠握住。
庞统所给予赵祯的,在那时看来,其实就只有这些而已。
他以为给了很多,别人也以为给了很多,可于赵祯,能抓住的就只有这一点回忆而已。
仅此而已。
就连二人交换过的白玉和翡翠扳指,到最后,也握不住,而变成了相互算计的筹码。
而在十五岁那年的元宵之夜,庞统分明听到赵家小六笑着说:“庞统,谢谢。”
那笑容里没有那么多隐忍、内敛、算计和估测,就连寂寞,也没剩下多少。
很多很多年后,赵祯曾向他唯一真心喜欢爱护过的女子张宛之说起那个夜晚。他轻轻摩梭手指间的白玉扳指,将目光远远洒向时间的尽头,恍如梦境的一点快乐。时至今日,他甚至都分不清,那人是以怎样的心情,来接近他这个,寂寞苦闷而独自挣扎的“可怜人”。
“皇上觉得,他在施舍么?”
赵祯轻笑,依旧苍白的嘴唇带起些弧度:“若说施舍,就是朕负了他的真心。可若说他真心,却是将朕所能给他的一切,都弃之鄙履了。我们两个人,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就只是一个人的兴趣,和另一个人的算计而已。”
飞星将军庞统,向来不会施舍别人什么。他只是一点一点去接近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大宋所有的一切都将赵祯逼得没有办法,到最后,竟然连庞统也是如此。
“皇上……庞将军给过您的,是什么?”
“他曾说希望我快乐,希望我不要这样逼迫自己。他为我守过江山。他给过我不那么寂寞的十年……这些,就够了。”
“那,皇上给过他什么?”
闻言赵祯沉默,然后起身,慢慢踱步,望向了窗外一轮明月,面上笑意只是苦涩,而非当年——
“我什么都没有。还能给他什么?”
不过一点开心,一点伤心,再加上,一点真心而已。
天圣三年三月,辽使离京,返回北国。
当日半夜,一个青年一个少年在皇宫大内的穹顶上喝个半醉,相互靠在一起,笑说日子过得真他娘的窝囊。
“哎,赵小六!”
“……恩?”
“我去参军,可好?”
赵祯一个激灵,抬起头来,定定看向庞统:“为什么?”
“去给你守江山。”
那一瞬间赵祯有些不真实的恍惚,好像面前跟他说话的不是庞统,而是千百个日日夜夜里从噩梦中醒来时他所希望看到的,那个能带他逃离的人。一个能让他稍稍感到安心的人。
他没有和庞统说那些有的没的。
甚至一句“我会做个好皇帝”也没有说。他只是在庞统出发的日子让亲信送去一枚扳指,翡翠所制,却并非多好的成色。
当日元宵灯会上庞统曾送给他一枚路边小摊上买得的白玉扳指,明明不是什么好东西,因为赵祯看着喜欢,他还是买了,虽然嘴里嘟囔着“真没品”。
而赵祯,在同样的小摊上,又挑了一枚碧色扳指,两枚一起,好好藏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