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四) ...
-
庞统看着面前面寒如冰的小小少年,整个人愣住,然后上前一步,又露出个飞扬跋扈的笑来:“冒充当今天子可是死罪。”
赵祯看他,心思百转,倒也知晓了眼前这人霸道得跟个无赖无甚区别,而且还是个聪明无比口才过人的无赖。人说小偷不可怕,有文化的小偷才可怕。想必无赖也通此理。这庞统的心计不一定就比他老爹浅,又听说这人博古通今聪明过人,当年仗着自己学识广在庞府硬是气走了一十四位西席,堪称奇才。这样的一个奇才,没有理由在这种情况下还辨认不出他是真皇帝还是假皇帝。这个庞统,只是装傻而已!
赵祯皱眉握拳,心下只觉屈辱。他凭什么轻视自己这当朝天子?凭的还不是,还不是他这当朝天子没有实权!还不是他一个庶民的父亲,都比自己这皇帝有权有势。今日,乃是陈序的忌日,所以他才偷偷换了素服来御花园里,不过是想在当年曾一同玩耍的桃花树下静思片刻,却不曾想,却不曾想,依旧是当年一般无二的屈辱!
见赵祯眼中透出些悲凉,庞统有些发愣。面前这少年不算美貌,却自有一股子清隽如玉的姿态,撩拨得他心中震荡。而这皇帝的身份……他勾唇一笑:天下谁人不知他还是个孩子?只如今,这少年眼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哀凉,倒真真正正像根刺,直直刺进了他的心胸。
没等二人缓过神来,远远便听得一声呼喝。那庞籍由宫人引着一路行来,见自家儿子大剌剌站在赵祯面前毫无敬色,当下就要吐血——我怎么就养出了这么个聪明无比却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子?!
于是赵祯有些好笑地看向庞统——哟,脸色总算不太好了。
自那日在御花园里见得赵祯,又被自家老头子知晓自己对当今天子不敬,庞统便又被禁了足,在庞家大宅里关了整整两个月。
其间庞籍也曾对小皇帝旁敲侧击,不知他对自己那个莽撞的儿子是个什么看法,但赵祯却似完全忘了世界上还有庞统这么个人,整日里只是板着脸安安分分做天子,全然不去理会他的旁敲侧击。倒是刘太后听闻此事之后专门召见了庞籍,笑称不必在意。
“庞统啊,本宫欣赏得很。年轻有为,心性开朗,毕竟那日官家有违规矩未着龙袍,他认不出也是常理,想必官家不会为了这点小事为难他。”
于是庞籍便放了心。
回去见自家儿子又在玩耍之间将他种下的极品兰花给糟践成了蝈蝈笼子,破天荒没一脚把他踹进池塘冻一个晚上,也是因为此事了结的缘故。
当真了结了?哼,那还得看他庞统愿不愿意。
也不知是汴河两岸的美人看多了腻得荒,还是日子无聊得慌,抑或是他庞统命该如此,自打日前在御花园见得赵祯,那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和悲凉就深深压上了他心头,怎样也甩不掉。不像皇帝的皇帝。小孩子。身量细瘦清隽。眉眼之间,虽常板着脸的严肃模样,在他庞统眼里,却沾染着那一瓣桃花,让人看不透看不开忘不掉的一点无奈和苦闷。
庞统还想去看看他。
皇宫大内,戒备森严。华丽而沉闷的一座囚笼而已。
在庞统的概念里,这世界上只有他不想去的地方,没有他去不了的地方。所以有了那般想法之后,在禁足结束后的第二日半夜,他便出现在了禁中寝宫。自小习武又有名师教导的庞统很清楚,只要轻功够好,他绝对有不声不响靠近皇帝寝殿的资本。只是,只是……恩?那小子人呢?
御书房。
少年赵祯抬手抚着额头,面色微微泛着青,似是疲累过头的样子。内侍端了些餐点清茶上前,微一躬身,便退了出去。御书房里,赵祯定下的规矩。他批阅奏折的时候不允许有旁人在房中侍立。既然所有的奏折太后定要全数过目,那么,这便是他仅剩的一点点尊严。
今晚依旧寂静,衬得笔头声响沙沙,更为清晰。
一手飞白妙书。大宋皇帝的字,向来是极为漂亮的。
庞统自梁上细细看来,只是摇头:很少一国之君的气势嘛。然后他便得意起来——自己那一手草字,才是真真一场龙飞凤舞覆雨翻云!
已至丑时。内官不止一次前来提醒天子回宫安睡,皆被回绝。庞统便有些头疼:这小子才多大年纪,都不用睡觉的么?
待到那一堆奏折都批阅完了,赵祯才孩子气地伸伸懒腰,面上显出些轻松神色。
“来人。”
庞祯依旧默然不语,在暗处看着那少年瘦小的身影隐在宽大披风之中,步履沉稳,气度悠然,只带着些微疲累神色,慢慢走出了御书房。一身清隽,寂寞寒凉。
一片漆黑之中他翻下房梁,伸手去抚摸已经收拾干净的御案。那些奏折都被送去了太后那里,由太后朱批之后,方才是旨意。
“既然如此,赵祯,你为什么要批阅得如此认真,不顾疲累也不顾身体?”
便只为了那一点天子的尊严?
是啊,尊严这东西,确实宝贵的紧。
从那以后,庞统便时常在自家府宅里发呆。导致府里下人一个个愈发胆战心惊起来。他们不知道自家主子在想些什么,只知道庞统这样不正常的表现,很可怕很可怕。
庞统其实挺喜欢看小皇帝批阅奏章的样子。秀气脸庞上是刻意的严肃认真,偶尔皱眉思索,眼中总有些寒星一样闪烁的光芒。其实,他还是很有少年人的活力的。但庞统不喜欢皇宫。所以,那以后他也不算常常潜进去。甚至,他自己也很明白,指不定赵祯都已经忘记了他。
但赵祯没忘。那般飞扬跋扈老子天下第一的神色早被他牢牢记下。世界上竟然还有庞统这样的人。他对此惊奇得很,也……羡慕得很。
“庞,统……”
他于廊下站立,一手洒出些鱼食,口中喃喃。
天光正好,惠风和畅,扬起龙袍一角,露出群青的袍衫。
鱼儿争食。赵祯微微眯眼,看向清明无云的天空:“为什么只有你庞统,能露出那样的神色?为什么只有你庞统,敢那样对待朕?又为什么只有你庞统,看上去——比鹰还要自由?!”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声,水声,草木之声,以及,兵戈之声。
天圣二年,辽欺大宋君主年幼,发兵于北部边境侵扰,宋求和以纳岁币。
天圣三年初,辽以元宵节近为由,遣使节至宋,拜谒之外,实为求更多岁币。天子夜宴群臣,款待使臣。
庞统坐在角落之中,眯眼看向高高在上的赵祯。面对辽人的不敬,他丝毫没有反应,就只面无表情端坐着,沉肃默然,只字片语而已。那般神色,就如同……就如同戴着面具。
庞统分明记得,前一日晚上,赵祯是怎样在御书房中,狠狠甩开那些虚以委蛇的奏章,将一双白皙手掌紧紧握了拳头,直至抓出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