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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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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统第一次得见天颜那年，他一十八岁，赵祯一十三岁。
庞元英早上还在被窝里嘟嘟囔囔要自家爹亲带芝麻糖和莲蓉月饼回来，七岁大的年纪，根本不知道赵家天下发生了怎样的大事。昨日夜里宫中传来整整四十五下钟声，那声音悠远直摄人心，传达着来自皇宫深处的哀怮悲戚——四十五声丧钟，九五至尊，帝，崩。庞籍半夜里从宫中回来，一脸阴郁，嘱咐过家中事务，便换上国丧大服急急又赶赴禁宫。
庞统被庞籍从床上拖下来换衣服，又哧溜一声给直接拎去了大堂。堂中一家大小除了庞元英没人去惊动，全都换上丧服在列。庞籍对妻子沉声道：“夫人，今日宫中大变，我自去辅佐新帝。家中事务，便有劳夫人了。”
庞夫人优雅的脸庞上倒是半点惊惶也没有，只是淡淡然：“自等夫君消息。”
这一等，便是几日光景。直到赵祯在真宗的灵柩前遵诏即位。
那时赵祯跪在延庆殿高高的龙阶上，对着真宗灵柩磕头接，座下是群臣，座旁是刘后。照例的三跪九叩，照例的大呼万岁，照例的……小皇帝对正值壮年的母后说：“请太后垂帘。”
然而刘太后对于垂帘听政没有太大兴趣，对于和小皇帝平起平坐同上龙椅也没什么看法。她只想要在禁宫批阅奏章的权利。那才是真真正正，属于皇帝的专权。
前汉武帝曾因防止子少母壮而后宫干政，而杀掉了刘弗陵的母亲钩弋夫人。真宗没有武帝那样的胆识谋略和无情，也下不了手处死刘娥。所以现在，十三岁的赵祯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后与朝臣吵成一团。没有人听他的看法，甚至没有人在意他。他就只怔愣愣坐在延庆殿之上，对着乱成一气的朝纲皱眉。没有君威。旁边，正停着他父皇的灵柩。
尸骨未寒。
赵祯眼睛里有些发热，心头发寒。他想：父皇，你看……你看，刚死便待在这里看妻子和臣下为权利争吵成这番模样。我以后是不是也要和你一样躺在这里，躺在这个地方看自己的老婆孩子和大臣吵架……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然而他根本改变不了什么。天圣元年八月廿一，皇太后刘娥始垂帘，着李氏妃嫔为顺容，往为真宗守陵。而赵祯，则开始了他长达十一年由刘太后代主政事的皇帝生涯。
他也一点一点彻彻底底体味了一番什么叫傀儡皇帝，什么叫帝王无情，什么叫有权便是娘，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宫廷中三年内将没有什么宴会。但作为刘太后最为器重的亲信，已经累迁至枢密使的庞籍还是有机会带着自家孽障儿子进宫开开眼界。刘太后对庞统很是喜欢，赐这赐那，温声询问他读书怎样怎样。庞统呢，十八岁年纪天不怕地不怕，虽遵着父亲嘱咐一一答话，没一会儿还是露出些南腔北调说些让人捧腹的话语，将刘太后逗得呵呵直笑。
那时小皇帝刘祯，据刘娥的说法，正在御书房听讲筵。
庞统在太后宫里坐着无聊，正巧庞籍要与太后商议事务，他便被打发出来跟随内侍去参观参观皇宫大内。偏巧着那内侍不男不女娘娘腔得让他很不爽，便又一个尿遁，仗着武功好直接翻进了御花园。
“切，御花园也不过如此……还没有汴河两岸那些楼台舞榭漂亮。”
闲闲走着，那些内侍宫女只当他奉旨前来，也没人管那闲事上前拦他，竟任这么个大活人在御花园行走。
没一会儿便瞧见个身着群青锦衣的少年立在英英桃树之下，那满树淡粉的花瓣纷飞，直映得少年清隽的背影犹如河水青玉，只是透着一股无言的悲凉。
少年伸手轻轻抚摸那桃树枝干，一点一点，又躬身拾了些飘落的花瓣，玩耍似的扔向天空，嘴角扬起半抹笑意，像是回忆什么远去的光景。
庞统看得痴了，竟然轻轻上前，怔怔开口：“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
“谁？！”
少年温柔的笑意不再，转眼便是凌厉目光直摄而来——那诗句之间，即便当真应景而念，也是带着几分调笑的意味了。他赵祯又非女子，怎能受得这样一首“人面桃花”？
“大胆，尔乃何人？为何在此？！”
庞统被他喝得一愣，回过神来眯眼打量树下少年，转念一想若为皇帝为何会一人在此还穿着这样淡素的衣衫？便放下心笑道：“我叫庞统。你……是哪个皇亲国戚？”
赵祯盯着他并不答话，半晌，一声拂袖便转身要走。大概是心潮翻涌步履不稳，转身之间踩着一块雨花石的地面，作势便要滑倒。那庞统直接飞身上前抓住他右臂一只皓腕，稳稳搂在了自己胸前。
啧啧，难怪都说皇室养人，这皮肤……手感真好。
“小孩子家家的，这么冷淡做什么？”
赵祯脸色通红，也不知是气得还是羞得，一把将人推开怒视之：“你……”
庞统挑眉：“怎么还这么凶巴巴呢？若非我出手相救，你还不跌个狗啃泥？好好一个粉团样的小人儿，形象可就毁咯……”
那语调，竟然和他在汴河两岸楼台之中说的调笑话语如出一辙。反正连八王家的那个世子赵允迪都被他调戏过，赵元俨也没拿他怎么地。这个眉清目秀的小娃娃，一身素色的想必在皇亲里也没啥地位，调戏一下也无妨。这样想着，他笑得愈发流氓起来。
“你、你！”赵祯无语，“你才狗啃泥！你才粉团！”
庞统继续挑眉，顺便抬手挖挖耳朵：“咳，舍弟倒像个粉团。我嘛，老头子总说我是石头来着……粉团，不敢当啊不敢当。”
赵祯气得跺脚，知晓自己未着龙袍半点君王气势也没有，这庞统又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且现下庞籍正为太后器重，纠缠下去自己定要吃亏，只好狠狠瞪了庞统一眼，便绕过此人要走。却不料这混蛋竟然不依不饶起来，又将人拦住：“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名字。”
这下赵小六是连脾气都给弄没了。他看着面前那张俊美邪肆而且还相当霸道的脸点点头，半笑不笑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朕，叫，赵，祯！”
庞统整个人愣住。
头一次瞻仰天颜便是这样景况，他庞家大少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