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包3同人]北御惊寒》云四公子

2、（二）

　　从八岁被立为太子，赵祯就一直秉承着参息政事的太子之职，每日天还未亮，就迷迷糊糊被宫人从暖和的被窝里唤醒，着衣，洗漱，束发，戴冠，然后用些简单的早膳，便去紫宸殿上朝。

　　“累么？”

　　杨淑妃偶尔送些果品衣衫去他宫里看望，疼惜地为他理顺一缕乱发，眼神中尽是“这样小的孩子怎能受得住”这般话语。赵祯只是微微笑着摇首，只道“不累”。

　　朝堂上，他年纪虽小，但耳濡目染，就算不知天下大势，至少朝堂一隅，他还是能明辨的。多少人争着上位，多少人被踩脚下，多少人阿谀奉承，又有多少人，心若明镜口若悬河抑或赤胆忠心？争着闹一闹罢了。皇帝体虚气弱几乎失尽了气度，又哪里还剩下什么君威。

　　赵祯一路从殿外平整宽敞的道路上行去，面无表情的，却偶尔瞥向远去的官员——并不曾打过交道，只是朝堂上经常听了那人的奏章，是极有见地极有手段的人物，日前尚为大理寺承今日便升任殿中侍御史的，庞籍。

　　这人升官真是挺快。

　　却也有些本事。赵祯皱眉细细想来，倒没见他在朝堂上拍过谁的马屁，皇帝对他亦是赞赏有加的。

　　赵祯不禁又用余光瞄了那官服笔挺的身影一眼，便点点头，再不斜视。

　　那边厢小甜水巷的庞家院落依旧是鸡飞狗跳。这不，庞家大少爷手里提着个精致的琉璃莲花灯正自站着，任由还没到自己腰高的小豆丁上蹿下跳，硬是够不着。那奶娃娃白包子一样的小脸蛋晕出两朵红润，葡萄仁似的一双大眼里头早已晶莹闪动，就是不肯掉泪——真倔。少年庞统眉头一皱，只见幼弟还是眼巴巴盯着灯，就不肯求他，便笑嘻嘻跃出两步，晃着灯儿直乐：“好英儿，来，说出来哥哥便给你玩去！”

　　庞元英只是摇头，泪水珠子在眼眶里打转，眼巴巴瞧了那灯，又气急了不敢和庞统对着干，只好撒气似的踩一脚一旁碍事儿的家仆，忙忙地上去扯住兄长衣摆，嘴里含糊不清：“给我……灯、灯……”

　　那些个家仆瞧着庞统这样逗着庞元英玩却是半点也不敢阻拦的。反正庞府里头日日是这样鸡飞狗跳，庞统不逗幼弟的时候便拿着他们这些下人开涮玩儿，还美其名曰“增进主仆感情”，实际上呢？还不是因为被老爹庞籍禁足了在府里头实在无聊得慌。

　　至于庞统要元英说出来的话——咳，那还用问？自然是每日里逼他们这些下人说个千八百遍的“庞老头子又凶又狠又没品还好色而且不准自己的儿子好色”如此这般这般如此一类。反正也没人敢告到庞籍那里去，说了便说了呗。偏偏这小元英心性纯良，极依赖自家父兄，自然不肯说出这大逆不道的话来，只得每日受庞统或这样或那样的一阵逼迫欺负。当然，迫到后来庞统自己也觉得无聊，有时候，也会大发善心将小玩意儿扔给幼弟玩去。

　　只是今日他运道不好。

　　府里通传的下人还没敢来触他兴头，庞籍那一身官袍就已经出现在了院中。

　　“呜呜呜，爹爹爹爹……呜呜，哥哥，哥哥又逼我说坏话……”

　　庞籍不怒自威，瞥一眼庞籍便将小儿子抱进怀里哄，然后瞪视正自往外挪动准备开溜的长子：“孽障！还不滚回去给老子抄书？！”

　　庞统闻言一笑，凑上前将莲花灯塞进庞元英的手里：“爹，不是已经抄完了么？”

　　庞籍眯眼：“再抄！今日抄《论语》，一百遍。个不知仁孝的孽障，还不快去？！”

　　庞统闻言缩缩脖子，朝摆弄莲灯正乐呵的幼弟扮个鬼脸，便一溜烟没了踪影。他可是知道，自家老头子定是又升官了，不然可没这么好打发——抄《论语》一百遍？若在平日遇到这般事由，定是要拿竹篾追着他满院子抽了。

　　几年以后他坐在州桥之前，看着熙攘人群，晴空明月，看着那汴河银月波光，两岸舞榭歌台，对一个名叫赵小六的少年也笑说过当年的顽皮事。那少年怔怔听他说话，却怎么也想象不出和父亲幼弟这般嬉闹是个什么景况，只好讷讷而言：“你胆子真大。”

　　“那有什么。老头子看上去凶巴巴的，最多也就假意来抽我几下。他要敢把我打个残废来，看我娘不治他！”时年已近及冠之年的庞统挑眉，倒依然是十七八岁时天不怕地不怕的神色。那神色眉眼，赵祯是将之细细描摹了不知道多少遍，深深藏进心底的。

　　那时赵祯低下头，瞧着手里啃掉一半的京都名产——曹婆婆肉饼，便怎么也咬不下去了。

　　庞统有些发愣：“怎么不吃了？刚刚不是还说这东西特别香，比御膳还好吃的么？”

　　赵家小六声音很轻，却还是让庞统听了个明明白白：“宫外头什么都好……连被自己爹爹打骂，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