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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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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家老六还是小六的时候，就喜欢在雪地里奔跑。皇宫里落了雪便是一片干净的白。一样的寂寞寒凉，无人例外。那时宫人们都围着他转，既不敢硬生生阻拦，也不敢放任他一个体弱的孩童那样在冰天雪地里头受寒，只好忙忙地奔去请刘皇后的驾。待得刘后着了亲信的大太监来传话，赵小六却早已经安安稳稳坐在暖阁里，几个炭火盆摆来取暖，案上摊开的书本纸张一样一件，一派太子好学的模样。
刘后听闻只是笑：“倒很知道分寸，会躲骂了。”
赵祯，向来是知道分寸的。
在他还是赵家第六子、赵受益的时候，他便因比兄长更为乖巧守礼而备得皇帝赞誉。到了他被赐名赵祯，作了太子，依旧是恭顺仁厚的。
赵家天子的皇宫里，宫女儿小太监们闲来无聊插科打诨说来讲去，还是那些个皇家事。所以总有人对这当朝太子品头论足。相貌不说，后妃娘娘哪个不是美貌绝伦？生下儿子若调养得当至少也是唇红齿白眉清目秀。只是身子单薄，自小体弱，性子嘛，除了偶尔在雪地里跑一跑便是一等一的乖巧守礼，这般黄毛小儿，如何当得大任呢？但，皇帝身子过虚，却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将来小太子登基，少不得要刘后把持朝政。
几个宫女儿小太监讲到这里无一不噤了口，惊恐地四顾一番，便不敢再说下去，皆散开了各做手中活计——妄议妄议，必送性命。刘后，那可是不好相与的主。
赵小六心慈，所以在墙角听见他们说话，听得些本为禁忌的话头，也不会怎么样。只是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若是寻常百姓家，夫将死，妇悲子哀，哪里掺得假来？偏偏皇室，这些就得扯上皇位权势，让人唏嘘烦闷。
当时午后日头尚高，春衫里已有些细密的汗，赵祯却还是觉得心头冷寒，愈发孤寂起来。
“太子？”
赵祯怔怔抬头，竟是细长一双丹凤明眸，看似温文却凌厉的一张笑脸。
“太子为何一人在此？随侍的宫人呢？”
那声音清清的，极雅致随和。这才是人中龙凤的模样。
赵祯未多瞧他，只微微低下头去，恭恭敬敬施了一礼：“八皇叔。”
赵元俨点头，正待重新相问，便听得远处一阵哭喊。八王的随从们动了动，往前一步，离自家主子更近些，却是绝对不敢暨越而至太子身前的。赵祯回身皱眉，心下有些忧虑，也只好转来又施一礼，对赵元俨道：“八皇叔自去觐见父皇罢。本宫有事，先行一步。”
那神色语气，半点也没有十岁孩童的样子。
赵元俨眯眼看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半晌恍然：那步履气度，虽疾而不乱，沉稳有加，可不就是有些像了自己么？
但，当真是疾而不乱？只是强压了心头那些凄惶害怕，最终还是要去瞧那人一眼的。
皇太子宫近东华门。赵元俨便是自此处进的皇宫。
此时的东华门前，却是好一阵喧闹。那年纪尚小的小太监被死死按在长凳上，眼看着便要行杖责之罚，自然哀号不止。
有太后宫里的大太监刘方亲自看着，闲闲坐在高座之上，抿着茶扇着风，看了眼前皮开肉绽血沫横飞连眉头也没皱一下，只是偶尔四顾，没瞧见那锦袍瘦小的身影，便点头一笑，继续喝茶。
渐渐地没了声响。
执仗的上前禀报说那小太监怕是已经没气儿了。
刘方挑眉：“到六十下儿了么？”
“回公公，四十七下。”
“四十七下儿你禀个什么劲来？！继续打！”
直到整整六十板子打完，他才慢腾腾起身上前，伸手近了那小太监口鼻，便窄袖一挥：“去，席子裹了扔去后山岗上，别碍着眼了！”
小小一具尸身，那身量，也就和赵祯差不多大小而已。
宫墙内外，这样那样的死亡每日都在发生，早已经不是新奇的事情。
赵祯躲在极偏的墙角，浑身颤抖死死捂着自己的嘴巴硬是没发出声响，眼泪，却早已满面横泗。他看着他们将尸身裹了，一路抬出偏门。待得刘方也回去禁中复命，赵祯才缓缓步出墙角，想上前去细细看那石砖面上一滩污血。但才走了两步半，还是生生抽回了右脚，咬咬唇，依旧是淡漠冷肃的太子模样，转身离去。
太子宫里头的侍从宫女都急得快要哭出来，这会儿总算盼得他回来，忙忙地便上前下跪，求他再不可这样任性行事，不带半个宫人私自在皇宫里走动。赵祯只是默然摆手让他们起来，自己走进书房里看书习字，一句话也没有。
过了些时候禁中谴了人来传话：“禀太子殿下，皇后娘娘说了，那小太监陈序不懂规矩，平日里不尊太子为主，又撺掇太子殿下往御花园里玩些平民百姓家的醃儹东西，罪不可恕。现下已经替殿下收拾过了，自请殿下放心，往后断不能让这般不守规矩的奴才服侍太子殿下的。不知殿下……”
赵祯眯眼，轻轻勾唇，那神色自像极了皇帝几位兄弟中的一个：“什么陈序？”
“这？殿下怎不记得了？便是日前服侍殿下的那个小太监……”
“一个小奴才而已，收拾了便收拾了，忙忙地来报什么？自去！”
“是，是，奴婢告退。”
刘后听得那些个言语，也依旧是雍容大方地一笑：“这便对了，才是个太子的模样。不然整日里对那些为奴为婢的那么上心，可成什么体统呢？”
只是这皇宫大内，确实愈发冷寂，让人坐也坐不安生。
刘后眯起眼回想那日御花园里追逐玩耍的赵祯，忽然恍惚起来：真个是生龙活虎，笑若骄阳，哪里有平日里稳重乖顺小大人似的样子？究竟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