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残碎（猫鼠/鼠猫）》merr.ceiba

19、承章：风云中原（十六）

　　洛阳城东，白马寺西。风云庄别业。
　　晨曦微明。
　　整个庄子似乎都还没有起床，安静得不闻人声。
　　但大厅里，太师椅上，已有人正襟危坐。
　　那人须发皆有白色，额间眼角，有岁月郑重刻下的痕迹。
　　他即使还不能算是个老人，也已绝对不再年轻。
　　虽然斜飞入鬓的剑眉和深邃的面部轮廓，仍旧隐隐透出风雷喑喑的英雄气，但他确实已不再年轻。尤其，他闭着眼，由于久病而发青的眼睑，更是显示人生已至日落。
　　英雄暮路。
　　他看起来就像是一把无敌的宝刀。
　　只是这宝刀久已蒙尘。
　　他便是曾经叱咤风云近年一直重病至神智不清而据说昨日才刚刚苏醒的任风云。

　　珠帘声动。
　　有人一手掀起帘子，从厅侧的厢房里步出来。另一手上还稳稳地端着一碗药。
　　锦衣玉带，情采风流，正是任无忌。
　　药碗里还冒着热气。任无忌将它端到了父亲的面前。
　　任风云仍然没有睁开眼睛。
　　任无忌就将碗端到了他的嘴边。
　　任风云仍然没有睁眼，也没有喝药的意思。任无忌似乎一点也不意外，他似乎在想着要用什么法子，让父亲不用动，就可以把药喝下去。
　　但不知为什么，他的动作停了一会儿。
　　他一直很稳的手居然有一点发颤。
　　“你不想那么做。”一个沉定的声音在满室的寂静中响起。
　　任无忌几乎像是松了口气。道：“你还是来了。你本不该来的。”他转回身，看着来人，招呼道，“展昭。”
　　来人立在门口，他的一身蓝衣看起来就像是掉下了八百丈悬崖才刚爬上来，襟袖上甚至还沾染着血迹，却仍旧，明净清润，风骨铮然。
　　正是展昭。
　　展昭道：“少庄主，万事皆有解决之法，切莫一失足，成千古恨。”
　　任无忌缓缓点头，缓缓道：“解决之法也是有的，只是要请展南侠舍己为人了。”
　　他话说得缓慢，动作却丝毫不慢。上一刻他还端着药碗，下一刻腰畔的剑已出鞘，剑尖已递到了展昭的喉头。
　　展昭堪堪侧身避过。
　　任无忌手腕一翻，下一剑已经尾随而至。
　　“少庄主！”展昭以剑鞘一隔，步走游龙，再次避过。
　　任无忌一言不发，剑锋一偏，一招袭向他腰间。
　　这一招来势凶险，展昭不得不纵身向后跃开。
　　任无忌没有再趁势追上去，只原地持剑而立，道：“展昭，三招已过。你已礼数尽到，无需再让。拔剑吧！”语毕，将手中剑刃微微往外一侧——
　　只这一个微小的动作，他的剑就全变了。
　　原本他只是个还算过得去的剑客，现在，他却是风云第一庄的继承人。
　　他使出的，正是风云十三式的起手式：风雨欲来。
　　他只微微侧剑，森然的剑气瞬时弥满一室。
　　事至于此，除了应战，已别无选择。展昭暗暗一叹。“铮”然一声龙吟，巨阙离鞘——

　　兀然响起的掌声打破了这一触即发的气氛，随后响起的是白玉堂冷然的笑声：“精彩！不愧是中原武林第一世家的子弟。好教养！好礼数！”
　　他的拍掌声听起来并不太大，因为他的手中还拿着一柄折扇。
　　任无忌眼角余光见着那柄扇上的坠子，脸色一变。
　　气势一破，手中的剑气顿时消于无形。
　　白玉堂冷眼看着，道：“打呀！怎么不打了？我还想见识一下名满天下的风云剑法呢！”
　　任无忌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已咬碎一口银牙。
　　展昭终于还是叹气出声：“白兄——”
　　白玉堂冷哼一声，不再开口。
　　巨阙还鞘，展昭再次看向任无忌：“无忌兄，他们到底拿了你什么把柄？”
　　任无忌仍然不答话。
　　白玉堂缓步走进来，道：“让我来猜一猜如何？”
　　任无忌也没有反对。
　　白玉堂用手把玩着那上好和田玉的扇坠，道：“这是我昨儿个在合欢夫人那里捡到的。紫丁说，这跟公子的扇坠很像。不知，公子的扇坠何在？可否让我们比比看？”
　　任无忌自然没有反应。
　　白玉堂也不等他反应，接着道：“合欢夫人端的好相貌，但紫丁却不信这是你的。她说，无忌公子最不喜欢这种风尘女子了。”
　　“但是，紫丁又说了——”白玉堂摇着扇子，转过头对展昭道，“有时候你简直猜不到，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儿能够知道多少事。”再转头向任无忌，“她说，这合欢夫人虽然看起来就是个风尘女子，却跟薛夫人……”白玉堂盯着任无忌道，“有五分相似。”
　　听得此言，展昭一怔。
　　是骇俗的事情，却并非闻所未闻。
　　算来那薛雨雪正是和任无忌一般的年纪。而任风云则比她大太多。她和任无忌两个年轻儿女，不妨忌生出什么来……若是放到普通大户人家，展昭甚至能够同情那个女子。但那是任风云！她嫁的那个人是任风云！她怎么能？
　　他不可置信地问向任无忌:“你和薛夫人……？”
　　任无忌低着头，默然半晌，蓦地展颜一笑，朗声应道：“是。我和她彼此有情。”
　　展昭立马沉了脸：“老爷子的病，不是你们……”
　　任无忌冷笑，道：“你以为她是怎样的女子？自老爷子这一病，她便不肯再近我。否则，我又怎么会去见那应合欢？”自嘲地一笑，“我便下得去手，她也是不肯的。”
　　展昭道：“她既知错能改，公子当效法她才是。”
　　“为什么这就是错？”任无忌抬头，目光毫不闪避地迎视着他，问道，“我与她两情相悦，为何便不能在一起？”

　　问得好！
　　我与他两情相悦，为何便不能在一起？

　　“这不是‘刻骨’的解药。这只能解掉……呃……‘寸相思’的那部分。”
　　“‘刻骨’的疼痛仍然会每两个时辰发作一次。”

　　可这还远远未到两个时辰，展昭却觉得那“刻骨”之毒又威胁着要发作了。

　　“因为这干系着天下苍生。总不能为你我一己儿女私情，便陷天下万民于水火。”一个声音幽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