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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承章:风云中原(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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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怔在那里。
白玉堂的动作不带丝毫的犹豫。
决绝的眼神只是更加清楚的表明着他的意图。
不容错认。
而这绝对不是展昭可以接受的事。
南侠展昭是个意志力强悍的人。即使在最最荒唐的梦里,他也不曾允许过这样的事情发生。
也不是制止不了的。
白玉堂的动作看起来绝对不会半途而废。但却极缓慢。
是那种随时可以被止住的缓慢。
至于那药……
要让白玉堂把那药吞下去,展昭至少知道二十三种手法。
而自己……
是无关紧要的。
只是……
展昭试着动了动双手。
并没有不能动。
而且,就算白玉堂尽全力的一招攻过来,展昭也确信自己不是挡不回去。
可是……
白玉堂眼里的决绝牵制着他。
那是渴望酿成的绝望。
绝望地索求着最后的……
他们最后的……
展昭心一横,闭上了眼睛。
他的唇,冰冷。
最后的……
松开齿关。只此一次,在这个日月无法照临的深涧里,在只有彼此的黑暗天地里,展昭纵容了他。
也纵容了自己。
他的唇舌,苦得要命。
还不能只是被动的接受。展昭将口中交递的药推了一半回去。
并没有被故意的拒绝。
也没有被缠住。只是极尽温柔的一下就势含吮。
便放他离开。
也并没有趁机侵寻,他的舌也很快退了出去,只在临去时轻轻的扫过上下唇际。
然后白玉堂站起来,转身。
结局了他们之间最后的……唯一的……一次,亲密。
太过悲伤和绝望。
呼吸都被紧紧滞住。
然而这已是那猫特别的对他网开一面所能允许的全部了。
他用尽了生平所有的自制力才能强迫自己放手。
已经是骨肉撕裂一样的痛苦难当。
但是他已经不想再否认了。
就算是不该发生的情感。
就算是不被承认的情感。
就算是连对方也不愿去承认的情感。
但是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白玉堂已经不想回头。
也已经没有退路。
背对着。白玉堂的声音清晰而坚定。
“展昭!白玉堂已经将你放在心上了。”
没有什么不能承认的。
他白玉堂的感情,坦坦荡荡,磊磊落落。没有什么好藏着掖着。
“除非我死,无法拔除!”
展昭再次闭上了眼睛。
比起那个吻,被白玉堂明白承认的话更像是致命的一剑。
穿心透骨。
衣袂声拂过。
白玉堂显然并没有打算等他的回答。
——知道等不来他的回答。
径直就要走开。
展昭伸出了手。
他这一生中很少对什么东西伸出手。
他从来都是在往外给予,他绝少为自己索取什么。
他从不知道自己居然会这样不假思索的伸手——
展昭也并不是个圣人,他并非真的一无所求。
他只不过是,永远把别人排在了自己的前面而已。
但这一次,他伸出了手。
他伸出去的手几乎已触及白玉堂的衣裾。
但是——
他终究还是任由那抹白掠过了自己的指尖——
渐行渐远。
喉头涌上一股腥甜来。
他收回的手刚好来得及捂住即将咳出的声音。
渐浓的夜色掩住了衣袖上浸染的血色。
等白玉堂发现不对时已经是下半夜的事了。
暗夜的深涧里不见一丝光,他又因为说了那些话不想迫着展昭为难就躲到了另一头。
这样的情况下要能倒头睡一觉,他白玉堂的神经还不够粗。
但那些话既已出口,这猫又好歹不应一字,他也难免心绪翻腾个半宿。
等他终于觉察到空气中有什么不对劲,迟疑着问:“展昭?”
这边却毫无回应。
白玉堂心里打了个突。就算展昭决定要跟他割袍断义也不可能做得如此决绝。
再不迟疑,锦毛鼠一个飞身掠起,同时取出了怀中的照夜明珠。
展昭还在原来的地方,只是背对了他。
白玉堂双脚一点,落在他身前。
展昭纹丝未动,仿佛熟睡。
要相信他睡着了才有鬼——白玉堂单膝落地,伸指探向他颈间的脉搏。
烫得他差点缩手。
连忙用手正过他脸来一看,看得白玉堂几欲心碎。
额发早已被冷汗湿透。肌肤触手明明滚烫,脸色却苍白如纸。
眼睛是闭着的。闭得死紧。
却有可见的疼痛从他的脸色一阵一阵掠过。
每掠过一次,脸色就更苍白上一分。
襟袖上皆有斑斑血迹。
“你还服了什么?”白玉堂模糊地意识到自己双膝都落了地。也听到自己的声音都在抖。但他这会儿也在意不了那些个。
“合欢丸。”展昭闭着眼睛,咬着牙,开口。
他的声音已经算不上冷静,但居然还很清晰。
他清晰的加了一句:
“阴阳合欢丸。”
白玉堂放在他肩上的双手僵了一会儿。然后整个人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踉跄着后退了数步。
合欢夫人的合欢丸,若是能保持冷心冷情,就不会发作。
但但凡有一丝情动,就会引发药性。
——白玉堂当然知道是什么引发的展昭的药性。
他们那个好生端正严肃的吻。
但既是与心心念念那人那等亲密的唇舌纠缠,又怎么可能不生情动?
是他引发了展昭的药性。然而——
阴阳合欢丸,只能是男女行房药性才能解除。
只能是一男一女,一阴一阳。
白玉堂能引发药性,却解不了药性。
五内翻腾。他仰头却是一阵狂笑。
只是那笑声到后来哽在他的喉咙里,听起来更像是某种受伤的野兽的哀嚎。
多可笑!他对这个人的感情,他指天誓日的感情,他在心中珍之重之的感情,其实于展昭来说,除了是个惹祸的麻烦之外,竟毫无意义!
展昭在那凄惨的笑声里瑟缩了一下。
持续三个时辰药性的煎熬,已使他筋疲力尽。他简直想要就这么昏睡过去。
但,一则,合欢夫人的合欢丸是不会让人用昏睡的法子躲过去的,她说了要让人“难受一阵子”,就必定是要让人“难受一阵子”的。
再则,如果放着那耗子不管,那耗子会钻牛角尖到死。
三则。
展昭苍白的脸上开始晕开一抹红痕。肌肤上还残留着刚刚那人碰触过的感觉。与痛苦一起汹涌翻滚上来的情潮几乎无可遏制——
“我去江南的案子,是一伙剪径的强盗。”展昭忽然毫无预兆地开口。
这天外飞来的话题……很好。
再好没有。
白玉堂停了下来,隔着他三五步的距离,听他说案子。
“捉拿归案之后,清点赃物,却发现少了一块玉佩。”
“又不是什么和氏璧,少就少了。但失主说这玉佩很贵重。所以追查。却发现这伙强盗中有个漏网之鱼。”
“不是什么江湖上有名的人物,老家,在余杭。”
展昭停了一会儿。
白玉堂不知道他是在忍下又一波的痛苦,还是在吞下又一口鲜血。但除了在一旁干看着咬牙之外,他什么也做不了。他甚至不敢再靠近去查看。
展昭却是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接着道:
“公孙先生说,看我这大半年都没什么精神……”
白玉堂越发地不敢动,也不敢吭声。
“问我愿不愿意领这个案子。顺便也回老家看一趟。他琢磨着我这是想念江南了。”
“锦毛鼠大半年不曾出过江南地界。我当然是……想念江南了。”
展昭闭着眼睛,觉着那药性的痛往骨头里钻去,“所以我才接了这个案子。”
别说了。白玉堂想说。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却半声未能出。
展昭继续,道:“江浙转了个遍,都没见着你。倒是处处听着你的事迹。你好像哪儿都在,却又哪儿都不在。想着若是再见不到你,干脆就辞了官留在了江南算了。”
“第一眼瞧见你在花月第一舫上,好好的,还是旧日的样子,心上欢喜,差点让那赣江三蛟逃了去。”
“你醉在我的船舱里,管我要鱼吃。我若亲手剖了煮给你,你会不会嫌味道不好?白五爷日常饮食那么挑剔。”
“别说了。”白玉堂终于出声,声音却轻如蚊蚋。
也不知道展昭听没听见,总之他继续说了下去:“我若不趁夜走,如果留下来,看你酒醒的样子,我怕自己就走不了了。”
“我听公孙先生说过,合欢夫人的合欢丹,还有个名字,叫‘寸相思’。‘一寸相思一寸灰’的寸相思。”
“‘寸相思’加上葬花涧底的障毒,就变成了‘刻骨’。”
“一旦动情,便相思刻骨。”
他说。
一句一相思,一句一刻骨。
白玉堂听得双目尽赤,忽然“铮”地一声——他不知何时将展昭的巨阙拿到了手里,并且剑已出鞘。
“谁在那里?”
一个娇俏的声音回答:“有人中了‘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