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求剑（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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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时，温灵发现自己正被人背着在山路上走。熟悉的气味与温度让她一瞬间就安心下来，是她的师兄。她情不自禁地搂紧师兄的脖子，在他颈间磨蹭着撒娇，像雪球和墨墨平时做的那样。
浩然一直注意着她的情况，自然是马上发现了：“醒了？我刚刚过来找你的时候看见了一个山洞，还算干净，就在前面不远处。等到了我再给你检查一下。这一晚上很辛苦吧？等会儿就能好好睡一觉了。”
委屈一瞬间涌了上来，温灵偏头靠在浩然的肩上，哽咽着出声：“师兄，刚刚好可怕，我，我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呜呜……”
浩然心疼得不行：“好啦，师兄不是在这吗？乖，别哭啦~师兄知道灵儿最棒了！竟然一个人战胜了心魔，还知道用水龙符当信号标识自己的位置，不然师兄到现在还找不到你呢！”
其实温灵倒没想这么多，只能说是歪打正着了，不过这话她可不会说出来。她搂着浩然的脖子继续娇声娇气地撒娇：“你刚刚怎么去了这么久啊，我叫了好几声都没应，我一个人在那快吓死了。刚刚那些就是我的心魔？难怪那么可怕。”她添油加醋的把刚刚的情景讲了一遍，等她终于讲完的时候，他们已经走到了浩然方才说的那处山洞里头。果真挺干净，甚至还放了些干草与枯木，大约也是以往的一些弟子歇脚的地方。
浩然将温灵放下，拿手帕将一处还算平整的石块擦了擦，安置她坐好，又掏出块干净的帕子帮她擦干头发：“你身上衣服都湿了，得拿火烤干，干粮也得用火烤一烤吃着才更香，你……”
“我没事的！”温灵知道师兄是顾虑自己，连忙表态，“经历了刚刚那些事，一个小火堆算什么呀。我感觉再吓几次，这毛病都能被吓好了呢！”她又叹了口气，垂下眼看着蔫蔫的：“比起火来，我现在更怕看到你们那样痛苦的样子。师兄！以后再有什么情况，你一定不能再抛下我了！虽然我很弱，但我也不想只是躲起来被你保护啊！我也想站在你身边保护你！”
浩然笑了笑，欣慰得很，捏了捏温灵的脸蛋，道：“知道啦，我们的小灵儿长大了！我去生火，你拿着手帕再擦一擦头发。山里夜里冷，小心着凉。”
温灵乖乖地接过手帕擦着，又问起刚刚那番怪事的缘故。浩然一边忙活着，一边耐心地一一作答：“这林间怕是设置了迷魂阵，配合上那雾气，会让阵中之人看见他最怕的景象。只有打破自己的恐惧与执念，才能走出这迷阵。设阵之人手法颇为高明，我竟半点也没觉出，不知不觉地就着了道。不过幸好这阵法并不为取人性命，不然我俩恐怕没这么容易出来。”
原来如此，温灵恍然大悟。不过，师兄难道还有害怕的东西吗？“师兄，你刚刚看见了什么啊？我们认识这么久，我从没见你怕过什么人或者什么事诶。”连大一些的情绪波动都很少有，要不是经常笑还很温柔，简直就跟师尊差不多了。
浩然手里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抗拒这个问题，不过马上又恢复正常，拿出干粮烤着，说道：“也没什么，就是一些往事罢了。”
“往事？”温灵愈发好奇了，“是我来之前的往事？还是更早的，入门之前的事？说起来我好像从没听你提过以前的事呢。我是因为根本不记得了，师兄你难道从未怀念过以前的生活吗？”
浩然低着头专注地盯着手中烤着的饼，似乎这就是全天下最重要了事了，不愿分出半分心思去回答这些问题。可那被他“视若珍宝”的馕饼却慢慢被烤得漆黑，甚至飘起了阵阵浓烟。温灵出声提醒，可浩然却像没听到似的。她只好走过去抽走他手里的饼：“烤焦了都，吃不了了。”
“抱歉，我……”浩然捏了捏眉心，看着有些疲惫，“我有些走神了。这个饼就扔了吧，幸好带的干粮还够多。”说着他又拿出一张饼插上木签烤着，只是脸色看上去仍不太好。
温灵有些担心，干脆就在他身边坐下，靠在他肩上一起看着那个馕饼，搜肠刮肚地想着安慰他的话，却偏偏一句话都想不出，苦恼地小声叹了口气。
不过浩然却自己开口了：“师尊说过，既入仙门，尘缘皆尽，凡世种种皆成云烟。毕竟修仙者虽不至于断情绝爱，但若是被凡尘往事牵绊住，也难有所成。尤其是一些结了仇怨的，满心想着复仇，更是容易走火入魔。所以像你这样彻底忘记过去的，从某种角度来说，反而是最利于日后修行的。其余人只能自己慢慢了结与尘世的牵连，爱也好，恨也罢，看淡了这一切才能悟得大道。”
他将饼翻了个面，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原以为我已经放下了一切，直到方才在那迷魂阵之中看见往事，才知道原来那恨意与恐惧从未消失过，只是一直被我压在心底不愿面对。这些事，除了师尊原本就知道一些，其余人都不清楚，因为连我自己也不愿再想起，更是从未提过。过去的那些事只会让我意识到自己的弱小无能，还有这世事无常，又怎么会去怀念呢？”
温灵看着师兄难得露出的悲伤模样，心疼地握上他的手，自责道：“师兄，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提起你的伤心事。要是你不想说的话，那……”
浩然反手握住她，把烤好的饼连竹签塞进她的手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今日这一遭原本就是要把往日的旧伤都翻出来再晒一遍的。或许你说的对，多面对几次，也就不在意了。我只是怕你听了吃不下饭，等你吃完再说吧。”
“好，你也吃！”温灵将饼分成两半，又将大的那份塞回给她，自己拿了个水囊一口饼就一口水的吃着。原本又干又硬的馕饼，重新烤过之后表皮酥脆，内里柔韧，在这又累又饿的时候竟也算得上是美味。只是因为仍旧担心师兄的事，温灵吃得并没有那么开心，只是囫囵咽下将肚子填饱罢了。
不过若是她早知道了故事的内容，怕是宁可饿着肚子听完，省的又浪费半张饼。
浩然没什么胃口，用手一小块一小块地掰着饼扔嘴里嚼着，等温灵吃完了，他那份也不过吃了三分之一。他将剩下的饼用油纸包好，坐在火堆前开始讲起他那原本再不愿提起的往事。
浩然原是沧海国北部一个小镇里教书先生的孩子。家里算不上富裕，但也得温饱，除了他，还有个妹妹，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父亲为人和善，在他的教育问题上却很是严格，三岁起就让他在学堂跟着大他几岁的孩子们一起念着《三字经》，念错了手板打得比其他人都重。不过下了学堂，严格的老师又成了和他一块儿扎纸风筝、做木马的大朋友，带着他到山间河边疯玩。
母亲很温柔，不懂得读书识字，但女红却是一流的，常有其他姨婆们专门跑来求她做个帕子、香囊什么的。他们一家子的衣服鞋袜大多都是母亲亲手做的。尤其是她妹妹的裙褂，每每穿出去都会惹得其余丫头们羡慕。母亲做饭也好吃，烙饼更是一绝。芝麻馅的香甜酥脆，妹妹最爱吃；梅菜肉馅的咬一口那肉汁直往嘴里窜，满口油香却愣是一点都不腻人，是他跟父亲的最爱。每每烙饼出锅时，母亲就坐在边上笑着看他们三个抢饼吃，一边烫得直哈气，一边还往嘴里塞。
妹妹比他小两岁，生的软糯可爱，是最会撒娇的，一家人都爱宠着她。可她却也是最懂事的，半点也不娇气，不爱哭也不爱闹，即便是摔伤了膝盖、弄脏了裙子，也只是噘着嘴爬起来走到大人边上可怜巴巴得把伤口指给人家看。周边的邻居没有不喜欢她的，做了什么好吃的或者得了什么小玩意儿总有她一份，而她就一定会等到哥哥下了学堂，再和他一起分享。
他曾以为日子会就这么一直平淡而幸福地过下去，可谁料一场天灾却彻底毁掉了一切。
旱灾让整个沧海国北部变成了人间炼狱。连着几个月滴雨未下，地里的庄稼都死光了，连野草也全焦枯得不成样子。有钱人家载上珠宝粮食早早的就逃去南方避难了；穷苦人家即便想走，既没盘缠也没代步的车马，与其死在路上，倒不如死在家乡，靠着啃树皮草根，能拖一日是一日。
他们一家原本也想离开，可偏偏母亲在那时得了重病，受不得长途奔波，只得留下。这种时候，即便是花再多的钱也请不到医生。就算想自己去抓药、采药，但凡能入口的都被饿急眼的人用来填肚子了，哪还找得到呢？只能自己在家熬着。
父亲为了母亲能养好身体，把自己那份口粮与水省给她，眼看着一日比一日虚弱。他和妹妹也想把吃的省下来，可才饿了一天就受不住了，晚上根本睡不着，满脑子想的都是吃的，第二日起来憔悴得不行。父亲发现后骂了他们一顿，制止了他们的行为，却没想到一切都被母亲给听到了。
她那么爱他们，又怎么能容许自己的存在成为他们的包袱，成为毁掉他们生存希望的累赘呢？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强打起精神，硬拖着病体将家里破了的衣服鞋袜补好，然后趁着他们熟睡用一根白绫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浩然至今还记得那天凌晨被父亲的哭嚎惊醒后，就看见自己的母亲苍白冰冷地倒在父亲怀里的情形，还有房梁上那根被风吹得晃晃悠悠的白绫。
他和妹妹还小，不懂得什么是死亡，但也在父亲浓重的悲伤下模模糊糊地知道，他们从此再没有母亲了。
葬礼办得异常简洁。买不到棺材、寿衣，父亲亲自拆了门板、床板钉了一副。埋棺的坑是父亲自己在院子里挖的，土是他们三人一起用手一捧一捧填的，墓碑是父亲用剩余的木板亲手刻的。父亲没告诉任何人母亲的死讯，毕竟这样的时候，每个人都为了能活下去而竭尽全力，每天都会有人消无声息地死去，只要死得不是亲近的人，不是自己，又有谁会在乎呢？整个葬礼就只有他们三人，母亲就这么静悄悄地永远离开了他们，离开了这个世界。
第二日父亲就收拾了东西带着他们启程去南方。他那时其实并不懂为何一定要离开，也根本不想离开那个他出生、成长的镇子，可父亲异常安静的模样却让他一句话也问不出，只是乖巧地牵上妹妹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另一只手紧紧地牵住父亲的衣角。他好怕一不小心连父亲也弄丢了，不愿离开父亲半步，即便是夜间也要握紧他的手才能入睡。
只可惜他能握紧父亲的手，却没法护住父亲的命。连日的打击与劳碌让父亲的身心都憔悴不已，加上为了节省水和粮食他一直没怎么吃喝，父亲终究还是倒在了路上，再也没站起来。
这次负责挖坑立碑的成了他。可他年纪太小，又饿了许久，只能挖出个浅浅的土坑勉强将父亲埋住，用捡来的树杈子充当墓碑插上，带着妹妹拜了几拜，便爬起来继续行程。
站起来的那刻他仿佛一下子就长大了，代替了父亲、母亲成为了保护者的角色。他没时间也没资格沉浸在痛苦与悲伤中，只能靠着一股子信念，带着父母的期盼，坚强地走下去，活得再久一些。
至少，要把妹妹带到安全的地方，要让她活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求剑（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