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求剑（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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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爷并没有因为他们父亲的离世而给予他们更多的怜悯。旱灾仍在继续，食物和水越来越难找到，他们两个孩子的境遇也越来越艰难。
他们遇到过许多跟他们一样的逃难者，也曾向他们求助。可那些大人们虽然看见他俩时眼里流露出怜悯，但只一眼就又冷下来，由着二人踉跄地跟着他们，但从不会放慢脚步等一会儿或者伸出手扶他们一把。把水和食物分给他们更是不可能，有些人反而会在他们吃东西时虎视眈眈地盯着，只是看他们的东西也不多才没冲上来。
那是他第一次体会到人情冷暖、世道艰险。妹妹哭着问他，为什么大人们都不喜欢她了？为什么他们会变成这样？是因为自己现在脏兮兮的变成丑八怪了么？浩然没法回答，只能沉默着握紧她的手，远远地跟上逃难的队伍。
他像父亲那样把大部分水和食物留给了妹妹，可即便如此，她也总是又渴又饿。在父亲离世后的第三天，他们仅剩的水和食物都吃完了，妹妹也倒下了。浩然不知道她是生病了还是太累了，只知道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回应自己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他心急如焚，巴不得以身相替，却也知道着急与祈祷并没有用，眼下最重要的是赶紧寻来水和粮食，才有可能救她一命。
他将妹妹安置在一处破庙中，便一个人出去，翻遍了周边每一寸田地、每一处水源，向看到的每一个人下跪磕头，磕到膝盖和额头都鲜血淋漓，终于从位姑娘那求得了几个干瘪的果子和一点点水。可当他欢天喜地地拿着东西奔回破庙时，却没看见她的妹妹，只看见三个颇为壮实的男人正围着一锅香气四溢的肉汤埋头啃着骨头，看着一点不像饱受灾荒摧残的样子。
久违的肉香让饥肠辘辘的他不由自主地流出了口水，可心底的那点不安却又让他生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恶心感。他小心翼翼地靠近，躲在门边查看，竟然看见那群人的后面扔着他妹妹的衣服！那这锅里的是……是……
“呕！！”巨大的恶心感在愤怒之前袭击了他，让他忍不住蹲在门口吐了起来。几日不怎么进食，吐出的不过只有些酸水，可呕吐的声音却暴露了他。
“谁！”庙里的人大吼一声。恐惧让他下意识地抬脚便往外跑，可饥饿弱小的他又怎跑得过几个吃饱喝足的大人？他没几步便被抓回了庙里，扔在那口锅旁。这次他终于看清了锅里的东西，不辨形状的肉块中赫然就有小孩的手脚，而他妹妹的头颅正倒在锅旁对着他，闭着眼一如他离开时的样子。
他终于崩溃了，嘶吼着爬起来扑到那些人身上连踢带打，可对方只是嗤笑一声，一脚便将他踹得老远。他吐着血挣扎着还想爬起来，可踉跄着迈了几步便又面朝地倒了下去，只能不甘心地锤着地，用他所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话诅咒谩骂着这群禽兽。可他们只是哈哈大笑着回去继续吃着他的妹妹、他们的同类，甚至还为他这自投罗网的猎物庆贺了一番。
他终于知道，原来人饿极了，就不一定是人了。
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身体也越来越冷。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母亲、父亲、妹妹，现在终于轮到自己了。他只恨死之前没能将这几个畜生一道拉入地狱，只恨死之后竟然还要入到这几个畜生肚中，只恨他们一家一向与人为善，却落得这般悲惨的下场，而这几个畜生做出这样的恶行，却仍活得有滋有味！他不甘心，他不甘心啊！
他带着浓重的愤怒与不甘陷入了一片黑暗当中，以为这就是生命最后的时刻，却没想到还会有醒来的一天。
再醒来时，他已被偶然经过的师尊救下，带回了沧山派。师尊要收他为徒，他却一心只想找那三人复仇。师尊惜才，怕若是传他术法，以现下的心境恐为仇恨所累，误入魔道，又实在可惜这样难得的剑修之材被埋没，同其余几位师叔一起劝了他许久。可仇恨若是这么简单就能消去，天下又怎么会有这么多杀戮呢？师尊别无他法，只能先将他收入门中，又替他取了法名“浩然”，希望他未来能放下仇恨，身怀正气，心境开阔，成为真正心系天下、除魔卫道的修仙之人。至于复仇之事，师尊并未直接阻止，只说要等他学有所成，再自行去做他想做之事。只是因果循环，天道早定。那些人做下那样的事，自会有他们的报应等在前头。可若是他以修仙之法伤害凡人，怕也是再难有仙缘。
家人尽亡，他活着的动力也只剩下复仇了，又怎会在乎什么仙缘？拜师之后他便一心投入修炼之中，比其他人付出数十倍甚至数百倍的努力，只求早日学成本事，赶在那报应前头亲手取了那三人的性命。
或许是上天终于垂怜他的悲惨身世，也想成全他的复仇之心，又或许是他真有剑修的天赋，不过一年，他便已迈入炼气中期，剑法的精进之快更是前所未有。虽然在修真界中他才算是刚入门，但要对付几个凡人却也是绰绰有余了。他怕再拖下去会错失复仇的机会，便向师尊辞行准备下山。
师尊不忍他因复仇而毁了前程，一开始并未同意。那时二师叔身体尚好，在一旁劝了几句，说这是他命中该有的一劫，若是闯过去说不定能另有一番作为。师尊这才同意，只叮嘱让他谨记自己修仙之人的身份，不能滥杀无辜，也不要太过牵扯进凡尘之事。
临走前二师叔替他指了方位，故而他很快便找到了人。只是没想到他再见到那三人时，竟会是在妖怪的巢穴中。上一次见面时他们还是“猎人”，而这一次，他们却成了“猎物”，在妖怪们不怀好意的注视下瑟瑟发抖。除了他们之外，巢穴中还有几个人，看样子也是被妖怪抓来当口粮的。
这群妖怪在路上他也听说过。为首的头目喜欢挑些壮实的年轻男子，又或是一些娇弱漂亮的女子，将毒素注入他们体内，把肉和骨头都融了，再用吸管似的口器插进皮里吸食。手下的小妖怪就吃那些剩下的老弱病残，扑上去直接啃，溅出一身的血。附近已有不少人糟了他们的毒手，连尸骨都没留下。
浩然没急着上前救人，一来是实力不够，二来他实在无法劝服自己去救那三个畜生。可就在他犹豫之际，事态发生了变化。为首的妖怪将那三人绑住手脚吊了起来，以尾尖为针每人扎了一下，那三人就突然像遭受了什么巨大的痛苦似的挣扎起来，不断哀嚎着，眼泪鼻涕口水流了一脸，直到终于没了力气，整个人仿佛烧融的蜡烛一般软软地往下垂，彻底没了动静。那妖怪这才满意地从嘴里伸出口器，将三人吸得只剩一张皮。
浩然浑身颤抖地看着这一切，看着自己的仇人用比当初更为惨烈的方式死在了自己面前。大仇得报，尽管不是自己下的手，但他应当感觉畅快的。可那三人死得那样惨，惨得让他丝毫没有复仇的快感。即便是宰杀牲畜时也会先一刀砍杀免得它们太过痛苦，可那三人却生生受了半柱香的骨肉消融之苦，才终于毫无尊严得死去。他想到了师尊说的话，因果报应，这就是他们所犯恶行的报应吗？若是自己早来了一步，动手杀了这三人，又是否算是种下恶因呢？那这群妖怪呢？妖物吃人的传闻已传至百余里外，这当中又有多少人遭了毒手？这些人中又有多少是罪有应得，多少是无辜枉死？这群妖怪做下这般恶行，又何时才会等来他们的报应？在那之前又会有多少人被害？
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因果循环，他看不透；斩妖除恶，他做不到。难道他只能这么眼睁睁地在旁边看着更多的人被害，等着天道将那不知何时会至的报应降到这群妖怪头上？
不！他已不是当初弱小无力的孩子了。至少，要将消息传至门派内。他杀不了这群妖物，但师尊和师叔们必定可以！在他们赶来之前，自己要做的，就是尽量保下剩下的人。不管那些人是否曾经作恶，那些罪刑都不该由这群妖怪用这样的方式来执行！
“后来我救下了那些人，自己也被妖怪发现了，险些丧命。幸好危急之际师尊带着数名弟子赶来，救下了我，剿灭了那群妖怪，事情才终于有了个了断。自那以后，我放下了仇恨，不再为了复仇而修炼。我想变强，强到在面对妖魔恶鬼时不再无能为力；也想成仙，跳出因果，掌握命数，让自己和身边人不再只能感慨命运的无可奈何。我以为我已经忘却凡尘，可直至今日才知，原来那段往事，仍是我的一道执念。”
温灵中间吐了两次，把方才吃的那半块饼同肚子里那点存货彻底吐了个干净，故而讲到后面浩然便跳过了那些无趣的打斗和更为血腥的画面，匆匆结束之后深深叹了口气。他以为他已经悟了，甚至还曾为了自己的心境坚韧而沾沾自喜，却没想到仍不过是俗人一个。
“此次虽说是闯过了这幻境，却也是前辈设阵时手下留情之故。若是不能彻底化解这道执念，他日或许会因它生出心魔，惹出更多事端来。可即使知道越是过分执着就越是放不下，我仍忍不住要想，自己做的这一切，究竟是为了跳出自己的命数，还是只是天道定下的因果当中的一环？当初家人遭遇的那一切，是否是为我走上求仙之路埋下的因？修炼越是顺利、境界越是精进，我就越是觉得痛苦，越是忘不了那些画面……”
温灵心疼地抱紧他：“师兄你不要想太多了。命数这种东西，既然看不透，又何苦太过纠结呢？过去之事，发生的，改变不了；错过的，强求不得。至于未来之事，即便结局不可变，我们心中所想、前进方向却都是自己决定的啊！就算最后不能成事，至少我们能做到问心无愧就好。就像当初面对那群妖怪，不管最后能不能成功救下那群人，不管你是否会因此丧命，你都会去救他们的不是吗？就像修仙这条路，不管最后能不能得道成仙，不管将来是否会因此遇到更多痛苦艰辛，我们都应按照自己心中之道，继续走下去，不是吗？”
浩然没回话，安静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将方才收起来的小半块饼拿出来：“再吃点吧。”
温灵没胃口，保持着原先的姿势摇摇头，肚子却不争气地响了起来，不由得羞红了脸。浩然这才终于笑了出来，顺势掰了块饼塞进她嘴里，说道：“好啦，过去的事我们都先别想了。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填饱肚子，养精蓄锐，明天不知道还有什么难关等着我们呢！”
温灵这才又想起他们来这的目的，崩溃地哼唧几声，接过饼吃起来。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师兄的神色，看他确实已不复方才那副迷茫痛苦的样子，总算放下心，三下五除二地解决了饼，和他一起将干草铺好。
但愿师兄的梦里别再有那些痛苦的回忆了。温灵一面祈祷着，一面握紧他的手进入了梦乡。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求剑（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