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求剑（三） ...
-
尽管经过师叔们和付清、小赖子他们的铺垫，温灵已然有了心理准备，可直到真正踏入东阳山的一刻，她才真正感受到这儿的恐怖。
山顶的熔浆池将半边天幕都映成了红色，天越暗越明显。虽说避免了黑灯瞎火的不便，但对温灵来说，这却比单纯的黑暗更为可怕。
那红色让她联想到漫天的大火，带着不详的意味。
她怕火。小一些的火苗还好，厨房里的炉灶也还行，但大一些的火，尤其是在黑夜里燃烧着的火焰，会让她从心底产生难以控制的惧意，严重时甚至会怕到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不敢。
还好在沧山上不怎么需要夜间外出，偶尔出门靠着月光和修仙之人超于常人的眼力也无需点火把，因此这个毛病影响倒是不大。温灵本身就已经是个麻烦篓子，不想因这事再让他人忧心，故而没告诉过别人。只有亲近如师兄稍稍有所察觉，但也不知道她已怕到了这个程度。
故而在上山的路上看着山顶那越来越接近的红幕时，温灵心中有些忐忑。天还没完全暗下来这红色已经很显眼了，到了晚上她还能抗住么？
浩然只当她是担心接下去的关卡，搂住她揉了揉肩膀，安慰道：“别怕，毕竟只是想考验下弟子的能力才设下的关卡，不会太危险的。更何况有师兄在呢，相信我，好吗？”
“嗯。”温灵勉强笑笑，偷偷扯住浩然的衣角，不想让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严重的不安。
浩然发现后干脆直接牵住她的手：“林子里容易迷路，我们牵着手才不容易走散。走吧！”
感受着手心的温度，温灵终于渐渐安定下来。师兄就是她的安全感，是真实的，是永远存在的。而那些莫名的恐惧，只不过来因为那虚幻的梦魇罢了。不怕，不怕。
他二人在山里走了有半个时辰，眼看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温灵有些着急，这上山的路实在是难走，要是等天彻底黑下来，即便他们眼力不同于一般凡人，走起来怕是也麻烦得很。
事实上，他们现在走的根本称不上是“路”，别说铺上石板或是石子了，离平整些都够不上。他们与其说在“走”，倒不如说是在“爬”。
温灵就奇怪了，即便是为了增加困难程度没特意铺路，按理说自建派以来这么多人来此求剑，就是用脚走的也走出条路来了，怎么还跟深山老林似的。
她把疑惑同浩然说了，他却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那‘石桥’会随机联通到东阳山的某处，故而不是所有弟子都走的同一条路。”
“那也不至于一直保持这样吧？”
“唔，你要知道山上有许多机关、阵法，每隔段时间就会有人过来维护。”
“所以，是人为地保持这种，嗯，‘野性’的状态？”温灵无语了。沧山派的前辈们还真是恶趣味，就是希望弟子们一个个爬得灰头土脸的是吗？不过或许只有像自己这水平的才会被为难到吧……温灵看了眼身边明明走的同一条“路”，却风采依旧的师兄，默默叹了口气。
浩然敏感地偏过头看她：“怎么了？累了？要歇一会儿吗？”
温灵眯眼看了眼前面的路，拿手抹了把汗：“不了吧，等天黑了更难走。还是再往上爬爬看会不会好走些。”
浩然把她的手拿下来，掏出条干净的手帕仔细替她擦去脸上混了泥土的汗水，又拿起她的手也擦了擦：“真该拿面镜子给你看看你现在这副脏兮兮的模样，像个小泥猴。”
温灵看着瞬间变脏的帕子，笑得有点尴尬：“修仙者不拘小节，我们还是快点走吧。”
“只怕前面的路只会更难，看来得找个地方歇一晚。”浩然将手帕叠好收起来，又替温灵理了理头发，“总得吃点东西，休息一会儿，才有力气面对后面的难关。”
“嗯，也好，找个山洞或者树洞，要是没有，平缓点的草地也行。就是不知道这山上有没有猛兽毒蛇。”温灵说着，便打头往上继续走着。
浩然很快追上来：“一路上来并未看到有动物的脚印或者粪便，也没闻见什么味道，应该是没有。就是怕夜间会有瘴气。”
温灵心想没这么损吧。瘴气不是深山老林里动植物尸体得不到处理，气温高，湿度又大，才产生的毒气吗？这虽然长得像深山老林，但没什么动物，草木也没那么茂密，应该不至于吧？
可还真就至于。
浩然与温灵二人在天黑前走到了一处平缓些的林子里，可刚放松些，山上却渐渐起了雾，不过还好闻着没什么异味，似乎是没毒。以防万一，二人还是拿了解毒的药丸出来服下。
浩然原本担心在林子里迷失方向，不过山顶那红色在黑夜里太显眼，即便整座山的雾气都被染上了淡淡的红色，他们还是能很轻易地找到光源的所在。他放下心来，未免在林中走散，准备再次握住温灵的手，谁知却摸到满手冰凉。
“灵儿？”他一惊，又去探她的脑门，也是冰冰凉凉，满是冷汗，甚至还在微微发颤，“怎么这么凉？还出了好多冷汗？不舒服？还是累着了？刚刚不还好好的？”
温灵自然是被那越来越显眼的火光和身边这萦绕不去的映照着红光的雾气给吓到了。远处的火光，红色的烟雾，湿热的空气，还有笼罩着一切的黑暗，这一切的一切都与噩梦中的影像如此相似。
温灵不断地提醒不要去想那个梦，梦里都是假的，这些东西并不会伤害她。她现在和师兄在一起，没事的，不要怕，不要怕……
可恐惧仍旧那样紧紧地攥住了她的咽喉。直到触碰到师兄的温度，她才终于从恍惚中走出来。
“我，我没事的。”温灵勉强弯了下嘴角，声音却在发抖，“我只是有点饿了。刚刚消耗太大了，有点虚哈。”
浩然当然能看出她在说谎。他紧紧地抱住她，来回抚摸着她的后背。拥抱能够驱散她的不安，但在当下这作用显然有限。“你看起来很不好。告诉我，灵儿，到底怎么了？”
温灵算不上是个坚强的人，尤其是被恐惧击溃的时候。她回抱住师兄，把头埋进他的怀里，这样她就看不见那些火光和烟雾。她的世界仿佛只剩下师兄身上清冷的味道和他那温暖的怀抱，让人无比的安心。她任由自己沉溺其中，把恐惧借由眼泪发泄出来，然后再一股脑地擦在师兄身上。
不知哭了多久，她终于平复下来，但仍未抬起头，闷闷地说道：“师兄，你的衣服得洗了。”
“小哭包，你都弄脏我几件衣服了呀。”浩然虽然这么说着，语气却是温柔无比，也丝毫没有让她起来的意思，仍旧那样一下一下的轻拍着她的背，“好啦，现在可以告诉师兄，到底怎么了吗？”
温灵把头又埋深了些，似乎是仍不愿面对。浩然没催她，只是保持着那样的姿势静静地等着。
又过了一会儿，埋在他怀里的小鸵鸟才又出了声：“我害怕。那些火光，还有烟雾。师兄，我好害怕。”
浩然有些惊讶，又有些自责：“山顶的那些红光吗？我以为你只是怕大火或是离得太近，没想到……”
“我经常做一个噩梦，梦见自己被困在一片黑暗之中，只有头顶上方透出一些火光。浓烟顺着那处缝隙渗进来，渐渐充满了我所在的那处空间。随之而来的还有灼人的热度。我被呛得喘不上气，却像是害怕什么似的不敢出声。后来，我听到了其他人呼救的声音。大火一下子涌了进来，我也终于看清了身边的景象。师兄，师尊，还有沧山派的其他人和一些看不清面目的人，都浑身被火裹着在地上挣扎。我想去救你们，可最后，连我自己也被那烈火给吞噬了。直到惊醒后，火焰灼烧皮肤的疼痛还残留在身上，久久不能消失。”
浩然心疼地抱紧她，又怕抱太紧会伤着她，轻轻地一下一下抚摸着她的后脑勺：“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我，我知道自己没用，根本配不上内门弟子这个身份，往实了说，甚至连沧山派的门都进不了。就这，我还得连累五师叔精心救治我，给我用上好多名贵的灵丹妙药；还得连累师尊、师兄费劲教我练功，背地里还被其余弟子骂偏心。我已经给你们添了太多麻烦了。这就是个梦，我不想让你们再因为这费心了。”
温灵的声音哭哑了，显得可怜又委屈，但她是真心实意地这么想的。没有人愿意一直做个最没用的废物、惹祸精、讨厌鬼。她知道自己没修仙的天赋，白担着个真传弟子的名头，本事还不如一些内门弟子，也知道门派里多得是人看她碍眼，巴不得她早点被逐出门派，把位置给他们让出来。她也不愿意碍人眼、惹人厌，可她确实没地方去了。自她醒后就一直呆在沧山派，从未去过其他地方，师兄、师尊、五师叔，还有付清、小赖子他们，更是像她亲人一样的存在。她不想连他们都厌烦她。
她越抱越紧，眼泪又流了出来：“比起这些噩梦，我更怕连师兄都讨厌我了。我怕总有一天所有人都不想再见到我，我怕我会被赶出沧山派，呜呜呜……”
浩然心疼地恨不得把灵儿揉进自己怀里，下巴靠到她的头上轻轻摩挲着，靠近她的耳边，温柔又坚定地说道：“好灵儿，师兄绝不会讨厌你的。师兄答应你，永远不会有这么一天的，永远……”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求剑（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