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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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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有天没有回家。
他坐在厌火码头边的悬崖上,看着海浪一遍遍冲刷黑色的岩石。努力想知道自己冲动的理由。
决定救林秀时,他甚至没看清她的脸。他只知道自己那时心情很混乱,因为翼在中的消息么?自己终究还是想去的啊。那些借口,与其说是安慰翼在中,不如说是在说服自己。他看着漆黑如墨的天空,试图寻找明月的影子。
英雄之血,是否真的在风氏的名字里流淌呢?
南药是一个温润的城市。风有天的祖上就是这里的一位受封的王族。但他的家族甚至在翼氏衰落之前就开始没落了,好在那时出了一位果断的家主,决定舍弃贵族的面子而转做药材生意。南药便是以出产名贵药材而得名,风氏又是贵族,上下关节打通后,竟一发不可收拾地越做越大。但地位却越来越低了,虽然爵位仍在,但在贵族里却备受轻视。
风有天出生时,已经没几个人记得他们家也是贵族的身份了。他小时候也只知道自己是商人的儿子,不知道自己将来会继承一个爵位。但他接受的是全盘的贵族教育,和翼在中不同的是,他是一个出色的学生。
一个贵族青年该具备的一切气质,风有天一应俱全。即使到了厌火之后,他依然接受贵族的教育。成年之后俨然是成为各种社交场合的名人,厌火仕女们乐道的话题。
但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为什么会喜欢和翼在中混在一起,和他去肮脏的码头酒馆听那些发黄的历史。
他的家教使他抗拒那些东西,而他自己的本能却在渴望着。他知道自己有能力成为一名优秀的战士。
第一次飞翔是在南药。
年轻的羽人凝出最美的翅膀,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一般笔直地飞上了天空。他没有其他孩子那样的生涩和紧张,仿佛已经飞过千万次般完美和自然。当他终于从陶醉中清醒过来时,发现身边已经没有一个同伴。所有的族人都在他的脚下,他飞得如此之高,以至于要喘不过气,但那种俯瞰大地的感觉,令他不忍下降。
再像那样飞一次,就一次也是好的。
厌火城的节庆很多,但像今天这样几乎聚集了全城人的活动几乎还没有过。凭借羽人天生的目力,站在高台上的翼在中很快发现了人群里的风有天和林秀。他的朋友还是一贯的素白衣衫,而林秀穿着一套崭新的浅灰绿裙子,越发显得安静。
果然人靠衣装,翼在中感叹道。脑海里浮现出昨天风有天跑到他家的情形。
“明天你也去吧,如果被选中,也算有了份正经职业。”风有天把裙子扔给林秀。
“让女孩子去当兵,这也算正经职业?你怎么说得出来啊?”翼在中哂笑。
“女孩子?风凌雪不是女孩子么?”风有天瞪他一眼,又看着林秀,却没有说下去。林秀抱着衣服点点头,转身进了里屋。
“怎么搞得,连句谢谢也不会说了。难道这两天你把她当公主供着了?”风有天看着林秀的背影忿忿地说。翼在中两手一摊:“我这两天都没有回家哎,再过三天就出发,城主那里忙得要死,那个江允浩又催得紧,你看我这黑眼圈……”“行了行了,问一句说出这么多废话。”风有天只差要堵他的嘴。
“喂,我倒是很好奇,万一那裙子她穿不合身怎么办?你也不问问她就直接去买了?”翼在中沉默了不到半刻,又想起了话头。
“有的穿就不错了!”风有天几乎要烦死,“我回去了,明天我也准备准备。”
“你不是不打算被选上吗?”
“所以才要准备啊。”
翼在中摇摇头,看着三叔关上大门,风有天的背影在门缝里显得愈加单薄。
这小子……翼在中摇摇头,一转身差点撞上一个人。
“啊,你……”翼在中比划了半天,终于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林秀已经换上了那条裙子,头发也梳好了。翼在中忽然觉得这个人这么陌生,又很熟悉的样子。面前的女孩还是那么安静,她的眼神穿过翼在中,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
“公子走了?”她低声说,像是在问,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翼在中愣了愣,想要点头,林秀已经转身,走了。
翼在中愣在那里,好半天才想起来自己要去补觉。
广场上站满了人,羽城主和江允浩坐在北面的高台上,一个面色凝重,一个似笑非笑。
“城主觉得有多少人会当选?”江允浩依然看着脚下挤作一团的羽人们。
“那要看江先生的标准了。我厌火每次征兵,至少会有四、五十人合格。”羽城主平静的语气里透着一点骄傲。
“是啊,毕竟这不是征兵。”江允浩站起身,走到栏杆旁,懒散地靠在上面。“是为明月之弓挑选主人。”
“江先生,今天选出的人将和我的护卫一道护送您去青都,每个人您都要仔细挑选,不管是谁,我都不会干涉。但是,如果此行有什么闪失,我可还是要受罚的。”羽城主口气轻松起来,说的话却一点也不轻松。
“我知道城主一定会信任我的。”江允浩回头,露出迷人的微笑。
低沉的号角声响起来,人群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翼在中向下望去,只见人群里泛起了一阵白色的光芒。一个身影笔直地冲了出来,像被牵引着一样冲向天空。他笑了,果然没错,风有天,不让你飞得最高,还不如杀了你。
风有天身后,几百个羽人青年一起飞上了天空,他们的各色衣衫和头发在羽翼的映衬下变得更加眩目,而地上剩下羽人们不是在焦急的凝翼,就是在拍手叫好。
“厌火城里,的确卧虎藏龙啊。”江允浩盯着天空最高处的一个白点喃喃道。
“江先生看到中意的人选了?”羽城主也挪动身体,来到了他身边。
“是啊,而且不止一个。”江允浩伸手一指,那白色的身影边,一道灰色的影子极快地掠了过去。
风有天贪婪地呼吸着,高处的空气让他怀念。他很快就能看见远处的海面,灰蓝色的海水泛着破碎的阳光。真的又飞上来了,云是如此的近,而脚下肮脏的的城市越来越远了。还应该更高些,这样就不会看见人的脸孔,而只有海和天……他闭上眼睛,准备再向上飞一些。一只手在这时握住了他的手臂。
“是你?”风有天错愕地睁开眼睛,林秀淡紫色的眼睛离他不到一只手掌的距离。
林秀没有回答,只是牵着他的手朝大海飞去。
“江先生看中了那个孩子啊,我就猜到会是这样。巧得很,我认识他,风有天。”羽城主笑呵呵地说,“很优秀的年轻人,父亲也是一名商人,不知道会不会放他走啊。”
“他没得退了。”江允浩轻声说。
羽城主沉吟了一下,朝翼在中摆摆手:“在中,那个风有天是你的朋友吧?”“是!”“他旁边那个人是谁?你认识吗?”“啊……”翼在中迟疑了一下,马上答道:“是风有天的朋友!是个女孩儿!”
“哦,这样啊。”城主笑笑,“年轻人啊……告诉他们一起被选中了。明天准备出发吧。”
风有天和林秀在码头上方盘旋着,下面是破烂的角鹿酒馆。从天空望下去,好似一片大垃圾堆中一个垃圾更为密集的区域。唯一区别于那些真正垃圾的,就只有屋顶上那个断断续续冒出烟来的烟囱。
“来这里干吗?那边已经结束了,我们该回去领命,你和我一定当选的。”风有天甩开林秀的手。林秀只是看着他,不说话。忽然她收起翅膀,沉沉地坠了下去。
“喂!”风有天惊呼一声,跟着坠了下去。
眼看那个破酒馆的屋顶越来越近了,林秀忽地展开翅膀,一个完美的弧线又飞了起来。风有天一个措手不及,差点踩到屋顶的瓦片。呛人的烟气模糊了他的视线,等他狼狈的飞上来,林秀掩着嘴轻轻地笑了。
风有天冲到她面前,愤怒地吼到:“你笑什么?很好玩么?万一……”话没有说下去,因为林秀抱住了他。
只有风声和翅膀扇动的声音,风有天第一次发现空中这么安静,安静得让他不想说话。林秀的头发钻进他耳朵里,他惊讶地发现那一头棕色里面,飘出几根耀眼的金发。
“公子,林秀对不起你。”她在他耳边说。
下一秒钟,林秀已经在几十步开外了。她没有回头,一直飞向了广场的方向。
“疯了么?”风有天揉揉太阳穴。“我为什么要救她啊?”
江允浩一共选出了十人,羽城主果然没有发表一点意见。风有天和林秀赫然在列,他们都换上了和翼在中差不多样式的军服,经过简单的编队后开始向青都进发。
江允浩带来的两千张弓装满了两辆大车,由羽城主的亲兵负责押送。翼在中作为统领带着二十名亲兵和十名新兵组成了这支临时的队伍。
“江先生不觉得这几个人太少么?”羽清溟看着军士们给两辆大车盖上苫布,不无担忧地说。
“很好了,人太多了反而招摇。”江允浩仍是淡淡的笑意。
翼在中拍拍自己的马,转头对身边的风有天说:“想不到我们还有机会共事。”
“共事?你送完不回厌火了么?”风有天诧异道。
“江先生说我是最适合的人选,不应该再留在厌火了。”他抬头看看前方的城门,“青都的事,你不必担心,他们早就忘了我是谁了。”
七年前的一切都模糊了,只有十二岁的翼在中只记得,自己染得漆黑的头发上还在滴下墨色的水,而父母的身影就那样越来越远了。
“孩子,以后要靠自己了,开开心心地活着,做自己喜欢的事吧。”父亲的手干燥得有些粗糙,在他脸上留下一些刮擦的痕迹。母亲没说话,一双眼睛瞪大了看着他。直到他坐的车跑出去很远,才慢慢流下两行泪来。她不知道,少年如炬的目光将这一切都刻在了心里。
他没有看到双亲最后的结局。在他离开后的第三个晚上,羽王的士兵们才来到他的家。明明是知道的,为什么不一起逃走?为什么要让他一个人背井离乡?一个十二岁的羽人小孩流落到一座疯狂的城市,七年里的一切他都不愿再去回忆。他只愿意记得,他是厌火城主的侍卫长,只有这些。
青都是不该有回忆的故乡。
“翼统领,这位就是风公子吧?”江允浩骑着一匹枣红马来到他们身侧。
翼在中点点头:“江先生不坐车么,这一趟路途遥远,先生身份尊贵,还请不要勉强。”
江允浩摇摇头:“什么尊不尊贵,我一个商人,按理还不如统领有身份。骑马也快些,大家同行吧。”又四下看了看,问道:“怎么不见林姑娘?”
“江先生找我么?”正是林秀的声音。她何时出现,三个男人浑然不觉。林秀没有骑马,只是大步跟在他们身边,看起来很吃力,但她的表情还是一贯的没有变化。风有天皱皱眉,伸手把她拉上马来。两人在马背上对视了一眼,都没再说话。
江允浩拍拍翼在中的肩,悄悄挤了挤眼,然后提高声音说:“城主临走时吩咐要对你们多加关照,现在看来担心是多余的了。翼统领,名单那边还有点小问题,你来帮我确认一下。”说完一拍马臀,径自去了。翼在中心知肚明,也跟了上去。
“我自己有马,放我下来。”林秀挣开风有天的手。
“那为什么不骑?”风有天再次反手扣住她。“是骑不了吧?”
林秀不情愿地点点头。
“把你的马牵过来吧。”风有天甩了下缰绳,调头奔向队伍后面。“你不会骑马?”
林秀点点头。
他们找到了林秀的白马,一个江允浩带来的路护模样的人正把它拴到货车侧面。风有天伸出手,那路护迟疑了一下,看看林秀,还是把缰绳解下,递了过去。
“你不是不会骑马。”风有天把缰绳塞进林秀手里。“是马在害怕。”
林秀顿时僵住了,一丝不安掠过她的眼睛。她木然地坐在马背上,感到马的身体也在微微地颤抖。然而风有天没有说下去,他轻轻拂过马的鬃毛,做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它的眼神平静下来。
他们两骑一前一后,走在队伍的最后面。林秀疑惑地看着风有天的背影,终于喃喃地说:“对不起。”风有天回过头,淡淡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