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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林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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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士的选拔通知迅速贴满了厌火大街小巷。所有成年羽人都必须参加,合格者要直接前往青都从军。
消息像炸进油锅里的水滴,搅乱了整个厌火城。如今宁州八镇的驻军已经直接归羽王节制,每年春秋两次征兵都是直接补充进本地军队或城主的府兵。入伍一年后若是天分好,则会被选入八镇军,在八个重镇间轮流换防。而只有八镇军里最优秀的士兵才会入选青都黑翼军。直接选去青都的事是从没有过的,更不要说在这个时候。
八镇换防的制度原本是为了削弱地方兵权,几十年过去地方上确实没有了拥兵自重的隐患,但代价是各镇镇军的战力大幅削弱。除去八镇换防带来的地域问题,部队的统帅也不固定。各城城主的府兵规模虽小,但权属明确,私下里油水又足,反倒比正规军更吸引人。镇军由八位将军统帅,每镇镇军又下分四旗,镇军将军能直接号令的其实只有四个旗将将军。四旗将每人又配一名副将,副将由羽王直接任免,为的就是钳制旗将的权利……层层分权的最终结果就是,八镇军根本没有统一的行动和作战方法。
这次的征兵时间定在下月十五,能在当日飞翔的便有资格入选。这让很多人记起了当年的鉴空诏,一股恐慌在暗地里滋长。
所有成年羽人一般都可以在每年的七夕凝翼飞翔,少数则可以每月满月之时起飞,更少数的人可以在每日月力最盛之时起飞。古时翼在天发鉴空诏,便是按这一能力把羽族划分九等,用最擅飞的烈羽大军横扫天下,只是最终依然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因为天分再高的羽人,也不可能永久飞翔。而永翔之梦,只存在于那个叫做鹤雪的名字里。
那些安于平淡的羽人不怕鉴空诏,不怕被划成下等人,只是害怕那个叫做战争的影子。流言蜚语伴随着从南方开来的商船开始肆意蔓延,水手们带来了大海另一边的消息,也包括澜州羽人的动向。战争在他们不远的同胞那里,已经近得可以闻到腥气。他们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而一道征兵令彻底冲破了最后的矜持。惶恐像加热的水泡逐渐变大,终于浮出水面,响亮的破裂。
然而不是所有人都在惶恐,也有人在期待。这零星的希望如同雨夜的野草,匍匐在地面疯狂生长,却不发出一丝声音。
今天的酒馆里没有说书先生,只有一个哼哼呀呀唱曲儿的。听声音还是个小女孩,个子却很高,像是个羽人,面容精致而略带稚气。跟他一起的中年人坐在阴影里,用一把不知什么乐器弹出很响亮的声音来,虽然简陋却很好听。那女孩声音清脆,唱的却干干巴巴,没一点感情。唱的是下城里有名的《望海楼》,曲子粗劣,词却文绉绉的。据说是早年一位东陆落魄王子流落厌火,登上西郊悬崖有感而发,却不知怎么传下来成了民间小曲儿。
角落里的翼在中和风有天对着一个空酒壶发呆。翼在中把昨夜听到的都告诉了风有天,他并不能马上分析出这个事件带来的后果,但至少能感觉到这不像什么好事。那个宛州商人的脸像被狠狠一拳打在他脑海里,想起来就觉得疼。
“那个姓江的不简单啊。听你说得,似乎把城主大人耍得团团转。”风有天已经可以猜出个大概,都是商人,这些谈判的手段他不比江允浩知道得少。
“那个人怪得很,你要是见过他一定会对他印象深刻。”翼在中有些愤愤,“你知道吗?昨天我按城主吩咐出门接他,居然没有尖叫,满大街只有一阵吸气声。”
风有天嘿嘿一笑:“看来厌火的女人们终于对你免疫了。”
翼在中摇摇头:“是被那个家伙抢了风头。”
风有天故作大惊状:“何方神圣竟能在你面前吸引眼球?下次我们一起去会会他,不信赢不了一个无翼民!”
经风有天提醒,翼在中才反应过来那人不是羽人。
“不过说实话,我从来没见过一个无翼民有那种气度的。”翼在中摸摸鼻子,口气严肃起来。
“你见过几个无翼民啊?”风有天嗤之以鼻。翼在中跟着点点头,也对自己很鄙视的样子。
唱曲儿的女孩调门一转,清音直上,倒也是黄莺出谷一般的灵动:
烟云压城没白羽
墨海摧舟显青绡
苍茫处故国今何在
举目盼海天自滔滔
人道是埋骨他乡贱作土
谁人能魂归故里贵为侨
……
“反正不管怎样,你下个月都是要去青都的了。”风有天懒懒地靠在座椅上,无视一身白色锦缎正呻吟着和油污亲密接触。“你真的要去吗?”
翼在中低头不语,两个人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话题。青都的往事浮上心头,却重得落不回去。
“是啊。”翼在中抬起头,岔开了话题,“如果你被选中,就会和我们一起去青都。城主已经决定由我带队护送江先生和他的货物。这次新征的兵和我们同行。你倒是应该好好担心一下自己。”
风有天笑了:“你怎么知道我会被选中?我的本事你最清楚,哪里当得了兵?”
翼在中摇摇头:“你不知道,满月那天什么也不比,只看谁飞得的高。别的你不行,不过这一点我都比不过你。”
风有天一愣,但又继续轻松地说:“那不是更容易,我飞低点就行了。你这小子,什么叫你都比不过,好像你飞得有多高似的。”
“哪里这么容易,要是都这么想,今年岂不招不到兵了?”翼在中撇撇嘴,“我当年可是在整个八府军军里飞得最高的。”
“八府军的一府而已,看把你美的。”风有天懒懒地向后一靠,随口道:“争强好胜的人多了,不差我一个。”
“但是,你知不知道……”
一声尖叫打断了翼在中的话头,两个蛮子站在酒馆正中间,地上满是木桌的碎片。一个蛮子手中抓着那个唱曲的女孩,目光却狠狠地盯着对面的人。
“你看中了也不一定就是你的。”抓女孩的蛮子挑衅地说。
“那你有本事,就带她走好了。”另一个边说边摆出要打的姿势。周围各路人马都端着膀子出来看热闹,和女孩一起的中年男人早就不知所踪。
翼在中看到这架势,准备拉朋友离开。下城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每天都有,不是他一个侍卫长能管得过来的,再说谁也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后台,得罪人的事在厌火等同于拿脑袋开玩笑。
但风有天只淡淡说了一句“救人”就跳了出去。身手利落得根本不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没用。
翼在中愣了半晌,也只好冲了过去。
“二位,这女孩和你们认识么?”风有天甩甩头发,很有风度地站在两个剑拔弩张的大汉中间。
“鸟人不要多管闲事,这是下城,你最好小心点。”抓着女孩的蛮子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不要误会,我就是想问您认不认识这位姑娘。”风有天依旧挂着甜美的微笑,贵族公子那种懒洋洋的气质慢慢浮上了眼角。翼在中知道坏了,这个表情他见过他太多次,只不过这一次被救的不是他。
“不认识。”蛮子依然很凶,但很坦白。
“那最好,这个姑娘我认识。”风有天提高声音,为了强调,特意在说“我”时拐了个弯,听得翼在中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我的女人自己逃到这种地方来,还被别人抓在手里,真是丢人透顶,二位英雄是否行个方便,让我管管家事?”说着又变成了骄纵的少爷,忽地走到那女孩面前,在所有人愣神的当儿,一个响亮的耳光就只剩下余音还在酒馆里回荡。
“不知羞耻!还不过来!”风有天横眉立目,这两句话说得极有威严,一边看着的翼在中也被震了一震。那蛮子措手不及,待要发作,风有天已经掏出一块银子塞在他手上。
“这位好汉还请不要介意,在下一点心意,这边谢过了。”说完一脸谄媚地长鞠了一躬,大摇大摆的带着那女孩走了出去。身后两个蛮子呆了半晌,再次为了那块银子打成一团。
翼在中揉揉眼睛,这一次和以往还是有区别的,毕竟这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孩儿。
“喂!真的假的?我都被你唬住了。这女孩是谁啊?”翼在中追出来,看见那女孩仍然一副吓呆的样子,被风有天牢牢牵在手里。
“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没打疼你吧?”风有天伸手摸摸女孩的脸,上面有五个通红的指印。
“我看着都觉得疼,你下手也真狠。”翼在中摸摸自己的脸,走过去想安慰那女孩,她却突然跪下了。
“谢公子救我。”女孩低着头,声音却很平静。他们一直以为她被吓呆了,现在才发现她的声音仍然是麻木的,和她唱的曲子一样,全然无动于衷。
“公子的钱,我会想办法还。”她说。
“小事,你叫什么名字?”风有天摇摇头,把女孩拉起来。
“我叫林秀。”
“送你回家吧,外面不安全。”
“我没有家。”她就像在念戏文一样,根本不是在讲自己的事。
“那……”风有天也觉得难办。翼在中说:“那你把她带回去不就行了,就当花钱买了个女仆。”
“你想让我爸杀了我是不是?”风有天瞪了他一眼,又对林秀说:“那你自己怎么办?总不能露宿街头。”
“带我卖艺的师傅刚才逃走了,我也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林秀终于有了些迟疑,“公子若是真的需要仆人,我可以……我什么都可以做。”后半句说的含糊,听起来有些暧昧的感觉。翼在中忍不住想笑,却看见风有天跨了一步上前,又一记耳光打在刚才的印痕上。
“我为什么要救你?”风有天看着林秀,平静的眼神里看不出表情。
“我说……”翼在中又忍不住摸脸——一定特别疼——他边想边过来劝解。
“你说啊,我为什么救你?”风有天对着林秀,截断了他的话。
“不希望我受辱。”林秀迎着风有天的目光,并不退缩。
“你知道啊,那还这么说?”
林秀看着风有天认真的脸,突然笑了:“公子这样的人,当然会有这样天真的想法。”
“你说什么?”风有天面色一变,怒气不自觉地流露出来。
“公子救我一次,我就可以不受辱了么?做人奴仆,流浪卖艺,都是好的。至少胜过卖入青楼。”她平静地看着风有天,每一个字都清楚地传到对方耳中:“我是逃出来的。”
过了很久,翼在中才反应过来。他推推木然的朋友,又拍拍安静的林秀,着急地说:“站在这里不是办法,你们别不说话啊,要不先到我那里吧,我一个人住。”
翼在中并不是一个人住,他家里还有一个老仆人。看见主人带了女人回来,老仆人面露喜色,乐颠颠地跑去端茶倒水。
“你这里倒是缺人手,不如让她留这儿吧。”风有天四下看看,发现桌子角的灰够做一块砖头的了。
翼在中慌忙摇头:“我……我……”“我什么!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就这么决定了吧。”风有天大声说。翼在中为难地看看门槛外的林秀,女孩低头站着,隐约还能看见脸上的红印。虽然是粗布衣衫,但还是干净整齐的。面容虽然有些憔悴,眉眼间却还是有一种羽人的高贵之气。或许吃几顿好的长些肉,也是个美人胚。这样想着,翼在中凑近了低声对风有天说:“人我可以替你保管,不过你要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她?”风有天看着面前写满“八卦”两个字的蓝色瞳孔,面带讽刺地说:“你喜欢尽管拿去,不必拿我当借口。”“哼,假正经吧你就!”翼在中毫不掩饰自己八卦未遂的失落,愤愤地说。
“好好安顿她,我得回去了,再晚些老头子又要骂了。”风有天选择性无视翼在中的不满,丢下一句话就离开了,剩下翼在中和林秀茫然地站着。半晌,翼在中说:“三叔,给她收拾间屋子住。”
老仆人欢喜地应了一声,却发现公子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屋里,把姑娘晾在了房檐下。
“咳,姑娘别介意,少爷和风公子人都很好,就是……”老人家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搓了搓手,为难地说:“姑娘慢慢就习惯了,先住下吧。有什么行李要安置的吗?”
林秀摇摇头,望着来时的大门发呆。门扇虚掩着,门缝里还能看见那个已经走出很远的白色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