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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江允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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厌火城主羽清溟是羽人里为数不多的胖子。如今是羽氏王朝,各大城主必须由王室本家的人来担任,羽城主光荣地世袭了这一职位,并日渐发福。翼在中怀疑他是否还能飞翔。
城主今晚的客人是一位来自宛州的商人。
厌火是宁州的港口,中州宛州形形色色的商人想要和羽人做生意必然要先经过厌火这道门户。所以这里能看见整个九州上的各个种族,不管他们之间是敌对还是友好,在这里都会变成生意的伙伴。说厌火是整个宁州最奇特的城市也不为过。
虽然不知道自己打扮漂亮是否就能成为厌火的门面,翼在中还是精心收拾了一番。直把得庆楼里的女人们全都看傻,他才放心地走进了层层护卫的包厢。
得庆楼的位置很巧妙的横亘在厌火上城与下城之间,上城雪白的建筑与下城暗淡的民居之间,这栋白墙灰瓦的建筑水平地舒展成一条线,从海上望去,就像厌火城腰带上的一块灰晶。羽城主选择这里,恰到好处地维持了自己的身份,也表明了与宛州商人的距离。
江允浩是一个人来的。他是商人,不是刺客,所以无需紧张。他也不是第一次来厌火,虽然江氏的主家从不曾离开淮安半步,但自己这样的人却时常在九州大地上奔波,和各种生物作交易。虽然正式接手家族的生意还不到三年,他已经干过很多惊世骇俗的买卖了。比如向天罗兜售金属,卖给辰月布料……甚至有传闻说他垄断了对龙渊阁的纸笔供应。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都是假的。制造谣言非常简单,只要给一个最初的推动方向,大众就会不遗余力地发挥自己的想象力,帮你完成这个心愿。而推动这一切的,是他背后那一大群姓江的人。
这是一群爱好搞幕后动作的人,喜欢别人说他们是操纵天下的隐藏之手,仿佛这样才更有品味。
他们在为他造势。他还年轻,并且只是江氏的分家,其实没有资格进入商会的中心。但江氏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一个可以统驭全局人了,他们离开权力中心太久,需要一个人来标志江氏的回归。而这个人,并不是他江允浩。他要做的,只是在人前赢取名声,然后以自己的地位来推举江氏本家的继承人。说白了,他是被推到前台的花瓶,是一个吸引眼球的漂亮傀儡。也只有他能够成为宛州最负盛名的公子,江氏力捧的对象。
因为做一个好花瓶并不容易,尤其是做江氏的花瓶。
黑色的夜北马在上城洁白的街道上格外显眼,似乎一个不小心就会踩碎这精致的街景。马上的主人似乎并不介意过度招摇,他在得庆楼门前猛地勒住缰绳,这匹高大的纯种马立时高高扬起前蹄,并附送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嘶鸣。
巷子两边的酒肆民宅里顿时布满了观望的脑袋。江允浩不慌不忙地拉下披风的兜帽,一张半含笑意的脸在得庆楼的灯笼下显得愈发朦胧,暗红色的头发飘扬在夜风里,全然没有半点长途跋涉的落魄。于是两边又传来了一阵此起彼伏的吸气和叹气声——吸气的多半是年轻女人,而叹气的,是老女人。
江允浩刚刚翻身下马,就听到了更响亮地吸气声。
下个马值得这么惊讶吗?他暗笑着羽人的大惊小怪,一抬头差点撞上一个人。
“来得可是江允浩江先生?”那人开口问道,声音很轻,像羽毛擦过皮肤般滑腻而微痒。
江允浩点点头,仔细看了看面前的人。他逆光站在门前,纤细挺拔的身形一看就是一个羽人,黑色的软甲看起来像是一名侍卫,而那张脸……江允浩愣了一下,很多形容词风驰电掣地划过脑海,然后什么也没留下。那人似乎又对他说了什么,然后做了个请的手势带他上楼。他又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恢复了常态。
原来是为了他。明白了惊讶的缘由,江允浩不禁有一丝微弱的失落感。轻易就被抢走了风头,这可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也是对他多年来职业花瓶生涯的一种蔑视。
楼上每隔五步就有一名穿戴整齐的护卫笔直地站在那里,看见他们进来也只是微微颔首,一副训练有素的样子。江允浩不由得暗笑:这样二十多个护卫的排场恐怕不是防着自己,而是炫耀之用;那套银丝曜石软甲,每套至少值十个金铢吧?不过,厌火城主的品味还真是越来越差了。这样浮丽的颜色,哪像卫兵的样子。
他一只脚刚刚跨过门槛,就听见一个低低的声音道:“宛州江氏,名不虚传啊。只身前来,还真是信任我厌火百姓。”羽城主慢慢起身,行了一个简单的见面礼。冲这个动作,江允浩对这位胖乎乎的城主产生了好感。要知道之前他见过的羽人贵族,光是互相鞠躬就能把他累折。
“城主说笑,我哪里配得上用主家的名号。”江允浩还礼,落座,一丝不苟。他深知羽人贵族对礼仪的刻板,虽然城主有意去繁就简,他还是不敢轻易怠慢。“城主这么急着见我,倒让我受宠若惊了。”
“老朽倒是无妨,只是巧得很,江先生来的前一天,青都就来了特使,王命千钧,不敢怠慢。”
“特使有何吩咐?”江允浩粲然一笑。羽城主也笑笑,随后看了看翼在中,后者知趣地退了出去。江允浩不经意地看了一眼乖巧的侍卫,向城主打趣道:“城主手下人才辈出啊。”
“哦?”羽清溟眉眼一挑,“此话怎讲?”
“若我没有看错,这位统领的身手,放在行伍里,至少是个将才了。城主留这样的人做侍卫,未免暴殄天物。”
“这个嘛……咳咳……”胖城主憨厚地笑笑,有些不好意思,“那位是老朽恩师的孙子,家中遭难,流落到此,老朽视如己出。只希望回报恩师,让这孩子平平安安过日子,哪里会让他去当什么兵。”羽城主一边说一边满脸的父爱。江允浩微笑着点头,不知为何眼里多了一丝落寞。
羽清溟倒没注意,继续道:“敢问江先生贵庚?似乎和我们在中相差不多嘛。年轻人有如此作为真令人羡慕,那孩子和你比起来,不过是个绣花枕头,哪里敢妄称什么人才。”
“哪里哪里,不过是继承祖业而已,谈不上作为。”江允浩赶忙行了一个标准的羽族答谢礼,心想这哪是绣花枕头,至少也是金玉枕头……
城主摆摆手,“不用如此,厌火不像别处,羽人的传统已经丢得七七八八,这些礼节也没几个人在乎了。”
江允浩微微一笑表示理解,又继续说道:“只是城主这片苦心,未必能得以实现。”说罢两人交换了个眼色,当下心照不宣。
羽清溟叹一口气,换了一种严肃的口吻道:“说起来,青都的消息应该不比江先生快,中州的形势究竟如何,江先生想必已经了然在胸。此次和特使的行程几乎不分先后,是已经有了打算吧?”
“城主所言,只对了五成。”江允浩淡淡一笑,让人觉得亲切万分却又留有神秘——一个典型的商人表情。“天启两个月内已经三易其主,澜州殇州也都已经卷入其中,我宛州现在的和平是纯粹用金铢堆出来的,只是这样也坚持不了多久了。一旦有人踏平中州,决不会放过嘴边这块肥肉。”羽城主点点头:“宁州也一样,澜州南羽边境告急,西边吃了败仗的蛮子一直在灭云关那里打转。若是逼得急了,不知道他们会怎样。”
“青都的意思是?”
羽清溟苦笑道:“青都?青都现在是老头子们扯胡子吐口水的地方。一派要打,一派要和,陛下每次提起这件事都要吵上三天三夜。等他们吵出结果,只怕国已经亡了不知几回。”“所以主家觉得,羽王陛下一定会喜欢我带来东西。”说着,江允浩从袖笼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普通的箭簇,烛光之下泛着一丝幽蓝。它静静地躺在羽清溟面前,毫不起眼,却说不出的诡异。
城主眉头紧锁,如临大敌。即便是那发福后笨拙的身体,也能感受到这只箭簇散发的不同寻常的力量。令人窒息的沉默过后,他费力地说:“这是……法戒器吗?”
江允浩的嘴角缓慢地形成一个微笑,像是时间被放慢一般静静定格。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不,这只是一个道具。”说着,年轻的商人站起身来,请求羽城主让翼在中进来。
迷惑不解的侍卫长一踏进屋子,就感到了强大的召唤。只是这种召唤不该在这个时候到来。那个面容英俊的宛州商人微笑着地给他一样东西,从这一刻起,翼在中开始觉得一切都那么不真实了。
他莫名其妙地来到了窗前,身体里的灼热感一下子从背后涌出,下一刻,他发现自己已经可以看见大半个厌火城。夜风撞击着他的身体,却有着说不出的愉悦。这一天是八月初十,离满月之日还有五天。他从来没想过在其他时间起飞的感受,他梦想的能力,随时起飞,像古老的鹤雪之术一般,以君临的姿态清洗地面的敌人……
他俯瞰地面,看到的却是江允浩站在窗前的微笑的脸。
现实与梦想之间,有时就差这么一张脸。
“不要飞得太高,会摔伤的。” 羽清溟从后面探出半张脸。这句话提醒了陶醉中的侍卫长,他控制了一下力量,轻轻落回了得庆楼的露台。羽翼也强行散去,化为点点白絮飞入窗外的黑夜。他怅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似乎还没有清醒过来。
身后突然响起清脆的掌声。江允浩走上来,拍了拍他的肩,由衷地说:“翼统领果然人才,这样突然的起飞还能收放自如,做得漂亮!”翼在中猛地惊醒,回头不好意思地笑笑,马上笔直地站到一边,做标准侍卫状。
“在中啊,刚才的感觉如何?”城主回头问立在身后的旗杆状物体。
“属下觉得……得到了明月的召唤,控制不住要飞的欲望。”那旗杆打了个九十度的弯,恭敬地回答。
城主似乎很满意,点点头又转向江允浩:“江先生到底要说什么?这是冰玦一类的东西吧?”
江允浩摇摇头:“我说了,这只是一个容器。一个容纳明月之力的容器。”
“冰玦或法戒器,虽然强大,到底数量稀少。而这个容器不同,这就是我此次带来的货物。其实这是一种最低级别的法戒器,可以由明月术士引导精神力贮存其中,再通过合适的咒语启发。最重要的是,它可以反复使用。可以让带着它的羽人随时获得明月的支持。”
一旁的翼在中闻言面色微微一变,所幸没人注意他。而羽清溟的脸这时却没了表情,他冷冷地说:“江先生,先不说这件东西的真伪,只是使用本身,老朽有两点疑问。其一,引发它的咒语是什么?是一个普通羽人可以使用的吗?还是需要一个明月术士来协助?刚才的实验,老朽并未看见江先生使用什么咒语。其二,如果是带在身上,护身符一类的东西岂不比箭簇更方便?”
江允浩笑意更浓,显然对方的反应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他一脸坦然地说:“羽城主果然厉害,这两个问题么,我先答第二个。这箭簇只是为了方便携带,实际我带来的,是弓。至于为什么是弓,就是第一个问题的缘故了。对于羽人来说,强大的精神力本身就可以开启它,而羽族战士必须有强大的精神力,战士最需要的,只是一张弓。”说到末尾,他的笑容瞬间消失,温和无害的面孔忽然变成了不容置喙的霸气:“羽王想要重建鹤雪,根本就是一个公开了几百年的秘密,就算公布出去,也不会再有人关心了。城主何必布局森严呢?”
气氛转眼就变了,这股气势让羽清溟也难以压制。作为一个谈判老手,江允浩再次控制了局面。
羽清溟低头避开商人的锋芒,盯着桌上的箭簇,缓缓开口道:“那是因为,之前所没有的希望,现在又出现了。尽管方法不同。我们不希望再次失败,羽族经不起更多的战火了。每一次人族的战争,总会无可避免地波及六族,我们不能再等待战争来叩门,必须把它挡在家园以外。翼在天说得没错,如果不打算征服别人,就只能等着被征服。”
听到这个名字,翼在中本能地颤抖了一下。刚才飞过的感觉仿佛又回到了身体里,一种熟悉的东西在膨胀着,他努力控制,虽然不相信,但他还是觉得,如果不压抑,自己一定会再次飞起来。
另外两个人根本没有注意挣扎中的侍卫长。江允浩接着说:“所以,我带来了两千张弓。”
“两千?”羽城主错愕。
“怎么?嫌少么?我以为羽王只是要一个鹤雪团,难道他要的是一只随时起飞的大军么?”
城主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当然不是,就算我们有这个心思,装备这支军队的钱,我们恐怕也出不起啊。”江允浩也跟着拊掌大笑,一旁的侍卫长依然一脸挣扎,完全笑不出来。
“不过,就算我白送,你们也未必找得到那么多合适的人。”江允浩漫不经心地说,“任何时代,羽人中有优秀飞翔能力的都不多,何况已经那么久没有战事了。”
城主的笑声渐渐单薄了,他咳嗽两声,回头看看翼在中,又回过来对江允浩说:“我这里就有一个,羽族之大,难道凑不齐两千个能飞的孩子?先生多虑了,特使此行早有准备,不管江先生带来了什么,优秀的战士是不可缺少的,所以本月满月之日,就是战士的选拔之日。你那两千张弓,只怕不够我厌火一城之用啊!”
“不管我带来了什么?好,说得好!”江允浩再次击掌而笑,笑容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