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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翼在中 ...

  •   厌火的夏天是一头老迈的驴,懒懒的推着磨出热气的石磨,步履蹒跚却还没有要停的意思。它依然统治着这里的白天,而夜里,北陆的冷风已经吹到了这个海港城市,它正在一天天变冷。终于在某个不经意的雨天,宁州南边这片柔软的腹地忽然整个裹进了连茂密森林都挡不住的森森寒意。刚刚还是七月流火,转眼就被阴冷的湿气所掩埋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厌火的夏天和秋天变得如同城市西面的悬崖和大海一般,中间没有一点过渡。
      站在上城可以远远看见青灰的天边,就是从那里开始,翻涌的黑云张牙舞爪地冲向大陆,冲向悬崖,冲向码头,冲向这座糅合了荒凉废墟与华丽宫殿的谜样城市。
      作为宁州的要冲之地,厌火既是商业港口,也是军事重镇。千百年来大大小小的战争无数次毁灭这座美丽的城市,她却一次又一次的在废墟上站立起来,如同浴火重生。羽人永远不会放弃这个眺望大海的机会,他们总会在毁灭后把城市修建的更加高耸华丽。重重叠叠的屋檐毗连百里,衬着雪白的墙垣,像海边山崖上一朵怒放的百合。所以几十年前开始,厌火就有了新的称号——百合之城。
      上城就是它纯洁丰满的花瓣,而下城,是这朵巨花生长的土壤。你说不出土壤究竟是什么颜色。它就像一块揉皱的破布,旧得分辨不出本来的颜色,却似乎所有的颜色都在上面走过一遭。
      上城和下城之间有一条宽阔的青石大道相连,下城人称它为登羽道,而上城的羽人叫它安多雷萨,云之尽头。

      今天的百合之城上空暗雷滚滚,西北风吹得全城灰头土脸,远远看去这巨大的花朵好像要枯萎一般摇摇欲坠。层层叠叠的云像另一座城市倒悬在厌火头顶,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在不断建设、加高,终于支持不住,四散崩塌,狠狠砸向地面。从远处看,厌火上空是一个巨型的漏斗,雨水正排着队准备从这个缺口前来拜访。
      上城早已闭门闭户,暴雨刷洗着白墙,它们组成的花瓣在雨里又活了过来,透着晶莹的青白色。刷完墙的雨水汇成小溪,又汇成河流从上城一路冲下来,来势汹汹地涌进了下城的大街小巷。原本就带着尘土的水流在这里又加入了垃圾、残骸、粪便和尸体,跌跌撞撞地一口气冲入大海,才算是长出了一口气。
      然而不管外面天气如何,角鹿酒馆里的气氛始终如一,翼在中一脸沉迷地坐在西北角的老位置上听书的习惯也不会改变。每天从上城那里当完差,他必定会沿着登羽道一路奔到下城,在码头区西面找到这个和厌火其他码头酒馆一样破破烂烂的地方,听那位带着宛州口音的说书人重复着一轮又一轮的英雄演义。
      今天他在来的路上被雨拍了个正着,此时正坐在老位置上滴水。一头银色的长发被扯得乱糟糟,远看像一个闪光的拖把。是的,即使像拖把,也依然是闪光的。在这个遍布无翼民的屋子里,他就是一滴落入沙堆的水银。他的每次到来都会引起一阵小小的骚乱,而那张纯净且迷糊的脸对这一切永远毫无知觉。
      曾几何时,厌火城里的无翼民和翼民泾渭分明,若不是有什么难言的苦衷,没有几个羽人愿意到下城来,尤其是那些身份高贵的贵族。但是一切总是会变的。羽人和无翼民的关系一直很微妙,但是至少现在看上去融洽了许多。
      更何况翼在中并不是什么贵族,他现在不过是厌火城城主羽清溟的侍卫长而已。然而现实的平淡并不妨碍他光彩照人地坐在肮脏的酒馆里,带头为说书的叫好喝彩。他自己似乎也从来没在意过自己的身份,也不知道他为这件破酒馆带来的收益,远远超过了那个穷说书的。
      翼在中是个羽人,他的名字总让人联想起历史上一位显赫的人物。那个人在野史里被描绘得几乎像一个妖魔般可怕,却也是羽族史官无可否认的强悍王者。这个名叫翼在天的人开拓了羽族历史上不多的扩张时代,尽管他带来了无尽的战火,留下毁誉参半的名声,但对翼在中来说,他不仅是名字听起来像兄弟的人,更是自己的偶像。

      对面的角落里照例挤满了各种故作羞涩的女人,她们不敢出声,只是远远地看着——她们都很聪明,知道太过热情只会把人吓走;另一边是一群拿着纸笔的学生,一板一眼地画着难得的淋湿版本——或许明天就可以拿去卖个好价钱,补贴他们在上城书院里的高昂学费;说书先生看见自己最忠实的听众来了,讲得更加起劲,唾沫星子一直喷到他对面的门板上——因为老板娘说只要他能吸引住这位官爷,他就有双倍的薪水可以拿。
      一切都是因为那张令人疯魔的脸。它超出了厌火城居民的理解能力。简单来说,就是完美。而我们通常认为,完美的东西是不存在的。
      所以翼在中总是要有缺点的,这些缺点证明他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而不是一个完美的幻象。
      最大的缺点就是,总会有些初来乍到蛮子喝多了酒,把沉浸在先人历史里的侍卫长当成美女扛走。如果不是另一个人的存在,翼在中的人生将会多出很多尴尬轶事。
      风有天就是这个郁闷的存在。他以朋友的身份经常冒着被打的危险跟那些大块头解释,他们眼中的“美女”其实是个男人。所幸他生在商人世家,说服人的能力几乎是与生俱来,所以即使是和这些脑子里酒精多过智商的人打交道也无一失手。
      但风有天总觉得这对自己很不公平。作为一个羽人贵族,自己其实也是风流倜傥的佳公子,大好的年华浪费在这破酒馆里不说,还要不厌其烦地英雄救“美”,实在令人忍无可忍。
      于是风有天会自觉不自觉地给予翼在中一定的打击。
      “……那是翼在天,不是你翼在中。”风有天斜眼看着自己的朋友,“不要以为差一个字没什么,人家是在‘天’,多威风,多王者;你呢?你是在‘中’,一个羽人不飞上天,在中间干吗?不上不下的,你也不嫌堵得慌。”
      这番话如之前无数次一样起了作用,翼在中的表情瞬间暗淡下去,似乎真的受了莫大的打击。他的第二个缺点就在于,那闪光的面孔之下,脑子却总是少根筋。

      这是他们来厌火的第七个夏天,羽人翼在中和风有天,一个是厌火城主的侍卫长,一个是药商的小儿子,在厌火臭名昭著的酒馆里怀疑着自己的未来。

      翼在中出生的时候,他的家族仍是青都的显贵。齐格林大大小小的典礼仪式都能见到他父母的身影。尽管姓翼,他们家与那个曾经的王族实际没有太多瓜葛。羽人的政治本来就松散,翼氏王朝之后,战事渐少,贵族们懒散浪漫的性子开始大行其道。翼在中的祖上就是一群这样的人:琴棋书画代代杰出,不是因为诗词就是因为音乐而成为王室的座上宾,但没有一个人正经地踏上仕途。事实上,羽族偏安宁州已经近百年,王室重臣早就开始无所事事,醉心于仕途的羽人贵族远不如搞艺术的多。
      翼在中的祖父翼审言以史学和文采扬名齐格林,曾经编写了一本关于古代神使文起源的书。这本书后来成为各族语言学家的终极研究目标。也使得诘曲骜牙的神使文一时间风靡九州,变成流行的风向标。如果你是一个潮流人物,即使不是真的懂,至少也要会用神使文打个招呼。
      翼审言从三十多岁就开始为王室修编文献,一直做了四十多年,和王子公主们混得烂熟,也包括许多世家公子都做过他的学生。八十多岁时,本来已经回家养老的翼审言突然向羽王请求出使中州天启,去看看人族的文殊阁同羽族的比起来有何不同。羽王竟也同意了。
      翼审言成功抵达了天启,觐见了人族皇帝,但却没有回来。他永远留在了另一个都城。人族皇帝将他厚葬在离文殊阁不远的地方,据说后来一直有太学生前去拜祭。但这些都和翼在中没有关系了。

      翼在中的父母这时已经成为羽王的新宠,他们一奏一舞,成为齐格林的知名人物。翼在中对自己儿时的记忆便停留在没完没了的莺歌燕舞上。那些达官贵人们僵硬地看着父母的表演,然后是羽族复杂到吐血的答谢礼仪。成群的仰慕者围着他们转,尽管结婚对他们各自的人气带来了不小的影响,但崇拜的力量永远是惊人的。而作为他们的孩子,翼在中从小就拥有极高的知名度,几乎整个青都都知道翼清音和云行烟有个极漂亮的孩子,袭承了父母长相的全部优点。翼在中还不会走的时候,他的画像就可以卖到半个金铢了——那是青都所有怀孕女人的最爱。
      众目睽睽之下的成长变得很不真实,每一天都像一场表演。世界是个舞台,而舞台是个笼子。
      所以翼在中一直都想逃跑,于是在大剧场的后门,他遇到了风有天。
      风氏是除了翼、羽之外的又一大族,战争年代出了很多姬武神之类的东西。很多英雄人物都姓风,比如风凌雪,比如风行云……所以翼在中很兴奋,拉住风有天问了一大堆前人的故事。不料风有天摇头说自己对那些打打杀杀的男女完全不感兴趣,自己家里是南药的商人,老实本分。
      其实比起这个,翼在中更喜欢的是他名字里的天字——他常常想我们换一下最后一个字就好了。所以尽管很失望,两个人还是一起逃离了无聊的宴会。

      他们没想到的是,没过几年,他们就一起逃到了厌火城。一个人族和羽族混杂的混乱之城,也是罪恶和幸运之城。命运在这里开启了他们永远不曾想到的未来。

      翼在中的父亲并不像祖辈那样幸运,可以平平安安地一辈子弹琴唱歌,吟诗作画。权力的斗争终于还是卷了过来。几个世家的联系也成了把柄和罪证,艺术终究不能救命,在这场小小的内乱中,他的父母甚至不能在史官笔下多占几个字。他们多年后只能从卷宗上的一大片人名里发现两个熟悉的笔画,在很远的地方模糊地写着“株连……”之类。
      风有天则是举家南迁,因为生意的靠山也倒了台,他们决定来厌火发展。
      翼在中带着不多的家当在厌火安了家。厌火城主羽清溟是祖父的学生,至少可以保证安全。但生计问题就不好说了。翼在中在家族里完全是个异类,完全没有一点艺术细胞。父母曾欣喜地发现自己生了一个美丽绝伦的儿子,却悲哀地发现这个孩子对弓箭的兴趣远大于琴弦。和平年代舞刀弄枪除了被视为不吉利之外,再没有别的好处了。尽管翼在中在第一个起飞日就显示出了惊人的天分,此后的每个满月日也都能轻松凝翼飞翔,但鹤雪早已成为传说,就算有培养他的心思,这对可怜的夫妇也找不到方向。
      所以翼在中来厌火后除了进入城主的亲卫队之外,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工作了。而且他发现自己非常适合这份工作,无论什么重要场合,他就像城主的一块招牌一样被早早的挂出去。等到所有人目光的焦点都落在自己身上时,城主才会在尖叫声中登场。而往往这个时候场面就会突然寂静下来,虽然原因诡异,但效果还是很好的。用城主的话来讲,就是“既亲切又威严的贵族气派。”
      翼在中并不在乎这个,虽然城主对排场的癖好令他鄙视了很久。
      厌火不比青都或是宁州的其他地方,没有羽族那种世外桃源的异域情调。相反,这里是海盗、山贼、骗子和小偷的出没之地。如果青都是寡淡美丽的仙子,厌火就是充满诱惑的恶魔。在这种地方,就算是羽人,也不再坚持什么传统或原则。他们和人族一样喝酒吃肉,划拳打架,也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总之和其他人没什么区别。当然,一切都是指的下城,上城那一小块地方里,羽人的各种规则还在被艰难地保留着。他们尽力让自己看起来高贵,却只是更加孤独,日复一日地被喧嚣的世俗所遗忘。
      翼在中不知为什么觉得这个城市残酷得很温暖,甚至比青都更像他的家。他从来没有承认,但事实上他已经将这里默认为自己真正的故乡。

      风有天开始后悔话是不是说重了。翼在中眉头紧锁了一阵后忽然就离开了酒馆,甚至没和风有天告别,带着点故作深沉的忧郁和浑然不自知的风情,不知暗地里又勾出多少鼻血。风有天看着远处的背影,叹了口气,开始在心里修改那一段打击用的措辞。

      翼在中其实只是担心自己要迟到了。今天晚上因为城主急于见一个重要的客人而临时要求他加班。羽清溟特意关照他要带着那一班护卫穿得威风凛凛,务必镇住对方,显示城主威风。侍卫队的制服是城主亲自设计的,复杂的服装倒是很符合羽族繁复的礼仪规定,不过也让穿它的人每次都要花上一个对时来打扮自己。每次穿上这套银底黑边的软甲,翼在中都觉得自己不是要去面对胆敢威胁城主的狂徒,而是要去参加青都的千秋大典然后跳舞唱歌。
      他忽然觉得有生之年想做一回翼在天那样的人是如此渺远的一个幻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翼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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