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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重庆之行(二) 直白的质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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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盆又一盆开得像爆炸头似的鲜艳夺目的西洋菊被搬进去,为早已经金碧辉煌的大厅增光添彩。饭店的门前挂起了一个个鲜艳夺目的红花球,是用掺了金线的红丝绒布攒成的,迎宾的条幅很大,卷成厚厚一卷放在墙边等待张贴。
长长的红地毯从大厅里一直延伸到外面的阶梯上,然后向下一路蔓延至路边,红毯两边每隔一米摆放着半人稿的白色花盆架,酒店的服务员穿着制服围绕着花盆架缠绕红色的飘带。
远处传来卡车的轰鸣,路上的行人纷纷避让,三辆军用汽车在门口停了下来,从车上跳下来几个穿着军装的士兵,掀开了卡车车厢上蒙着的军绿色厚帆布,下面是一盆盆繁茂的红色百合,那花开得灿烈,与寂寥萧索的冬日街头形成鲜明的对比,似是讽刺,又似是嘲笑。
这婚宴上所有的东西没看起来都很刺眼,孟以冬是不喜欢百合花的,总觉得它的香味过于浓烈袭人。
大抵是江阳喜欢的吧,所以才会布置那么多的百合花,只是不知道这花是他让布置的,还是江阳自己布置的,抑或是他们两人商量出来的结果。
一连两天,孟以冬都站或者坐在窗前看酒店门前来来往往的侍者和士兵不停地忙碌,而她期待的顾深始终未曾出现。
傍晚时分,一辆黑色的进口轿车在停在了饭店前,大堂经理似乎早就得到了消息,早早地便站在红毯边上等着迎接,从车上下来了一个带着英式礼帽的男子,挺拔而出众,白净的侧脸,英挺中夹杂了一丝柔和,并不是顾深,顾深总说男人过于白净显得娘炮,而他是军人。
那人绕到车子的另外一侧,一只带着白色手套的手搭上了男人的臂弯,是江阳,江阳挽着那人的胳膊,笑颜如花。孟以冬忍不住朝前探了探身子,倒不是去看江阳,而是江阳身边的那个男人,再三确认之后,孟以冬的心里不禁升起一丝窃喜,或许报纸上的一切都是假的,是报社弄错了。
更或者这是顾深为了将自己骗到此处的幌子,说不定他现在就在哪里看着她呢,因为他自己也知道她不会轻易原谅他。
可是很快地,这一丝窃喜便成了泡影,因为她隐约听到那个男人宠溺的话语,“妹妹明天就要嫁人了,到时候可别有了如意郎君,就把我这个哥哥给忘了啊。”
江阳摇着他的胳膊,撒娇道:“哪能啊?哥哥……”
孟以冬看着两人温情的一幕,突然间想起了自己的哥哥,母亲给自己的信中提到过,哥哥在战场上伤了腿,转到重庆军区的医院来了,哥哥和母亲也在重庆。
想到这里,孟以冬不禁觉得惭愧,自己当初不顾母亲和哥哥的极力反对,不管不顾地跟了顾深,而今自己来到了重庆,首先想到的竟不是他们。
她实在是不孝,对不起母亲和哥哥的养育之恩,也不知道哥哥康复了没有,现在他们住在哪里,对了,军区医院,去军区医院总能打听到一点消息的。
孟以冬急忙忙地裹上大衣,下楼去等电车,从饭店的门前走过时,更能感受到这场婚礼扑面而来的奢华和盛大,门前热烈的红色百合仿佛不是开在凛冬,而是盛放在它最美好的花季。
电车从后面拉响了车铃,提醒路上的行人注意安全,孟以冬忽略掉心头的痛苦,上了电车。
军区医院的大门前两队士兵荷枪实弹地在门前站岗,严格检查每一辆进出的车辆,穿着白大衣的护士和医生在楼里急匆匆地走着,不时有满脸是血的伤兵从车上被抬下来,推进里面去。
孟以冬被拦在了门前,因为她既没有医院的通行证,也无法告知她哥哥的主治医生是谁,她看着面无表情的士兵手中拿着的冰冷的枪支,心底无端地生出一股愤怒和悲伤来。
为什么要打仗,为什么要有侵略,如果没有战争,或许她的哥哥就不会受伤,她就不会和家人失散,顾深也不会离开她。
顾深,顾深,孟以冬后退了两步,如果没有战争,顾深还是会离开她,毕竟他明天就要结婚了,那是一个比她比她更加年轻漂亮,教养出身更好,在世人眼中与他天造地设一对的女子。
她站在医院的大门前,看着粉刷成白色的三层楼,期望着能看到母亲或者嫂嫂的身影,一辆被帘子遮挡的严严实实的黑色轿车从东边开来,孟以冬瞥了一眼,又将目光收了回去。
顾深远远地便看见大门前站着一个单薄的女子,羸弱而抑郁,苍白的肤色,似乎要与这萧瑟的冬日融为一体,看起来无端让人心疼。
好像他的以冬啊,顾深垂下眸子,不过应该不是她,她现在应该跟林远在美国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怎么可能会在这里。
车子走的更近了些,顾深控制不住又抬头看了一眼,即便是像也是好的,先前的那八年他一直都是这么做的不是吗?这一眼,让他惊愕的不敢置信。
顾深伸手握住了开门的把手,额头上的青筋毕现,心痛的无法呼吸,他想要跳下车去,将她拥入怀中,问她这段时间过得可还好。
她怎么会那般消瘦,他明明给了林远那么多钱,拜托他好好照顾她的,她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模样,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的木头人,失了灵魂,也失去了颜色。
开车的副官放慢了车速,恭敬地询问道:“师长,要停车吗?”
顾深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窗外的孟以冬,胸腔中溢满了难以描述的感情,他动了动嘴唇,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守卫的士兵只看了一眼车牌号,便立即挪开了门前的关卡,副官看了一眼站在外面的孟以冬,还算清丽,但是这身子骨看着也太过弱不禁风,比起顾师长的未婚妻实在是差得远了,不知道顾深为何突然这般反应。
车子停在了楼前,司机下车给顾深拉开车门,顾深坐在车子里没有动,他只得恭敬地保持着弯腰开车门的姿势。良久,就在他觉得自己站的腰都酸了的时候,顾深似乎动了一下,他立马去看顾深是否要下车,却对上顾深阴鸷而冰冷的眼神,那眼神比起刺骨的寒风有过之而无不及。
司机浑身发凉,不知道顾深今天为何会如此反常。
顾深下了车之后,并没有进入医院的大楼,而是坐进了驾驶位,将车子直直地倒了出去,停在了孟以冬的身边。
孟以冬只是呆呆地站着,眼神里的光是散的,没有焦点,她站在那里像一尊风一吹就会倒下的雕像。
顾深不知道怎么去形容的心情,胸腔里心疼,愤怒、痛苦和无奈汹涌地交杂在一起,他坐在车子里,停留在孟以冬的身边,隔着一扇门的距离看着她的瘦削苍白的侧脸,克制着自己冲下去将她拥入怀里的冲动,这种折磨让他的心脏四分五裂,让他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他闭了闭眼,打开了车门,站到了孟以冬面前,浓密的睫下是一双略显疲态的眼睛,眼睛里却尽是她的倒影。
孟以冬看着突然站到自己面前的男人,许久眸子里才重新有了光亮,她将焦点定格在他沧桑消瘦了许多的脸上,眼泪悄无声息地就掉落了下来。
心中无数的质问和痛恨全部都卡在了喉咙里,什么都说不出来,孟以冬看着顾深张了张嘴,眼泪却掉的更加汹涌了。
顾深紧抿着唇,牙齿深处在咯咯作响,他将身上穿着的大衣脱了下来,披在她的肩上,宽厚的大衣外套显得她更娇弱,让人忍不住想要怜惜。
孟以冬单薄的肩膀让他的心疼的快要停止跳动,顾深将手在她的肩膀上停留了几秒,控制住将她拥入怀里的想法,逼退想要带她远走高飞的冲动,后退了两步,站回原地,他想要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道歉吗?求得原谅吗?或者做些什么来弥补吗?
事到如今,一切已经成了定局,他所有关于她的梦想都要存放起来,不能再示之与众。
顾深将她带进了医院,医院的主任查询了近半年入住的负伤军人名单,告诉顾深,孟以良一个月前就已经出院了,炸弹的碎片造成了膝关节粉碎,再加上送来的时候伤口感染严重,所以右腿截肢了。
孟以冬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对上顾深的目光,顾深回过头来,“不要告诉她这些,她哥哥已经康复出院。”
“那你知道他们现在住在哪里吗?”孟以冬追问道。
主任医师摇了摇头,病人出院之后的事自然就不归他们管了。
孟以冬难过地低下头,她似乎想到什么,抬起头看了一眼顾深,可是转瞬,眼神便黯淡了下去,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向顾深请求帮助,是以旧相识还是旧情人。
她变了许多,顾深看着孟以冬,“我会派人帮你查的,不用担心。”
医院大楼的后面是一片供病人休闲疗养的小园子,因为是冬日的缘故,来散心的人不多,顾深和孟以冬沿着窄窄的石子路慢慢向前走,路并不长,只需要抬头朝前方看,一眼便能望到尽头的围墙。
顾深知道她和林远来了重庆,只是没想到会在医院碰到孤身一人的他,他想问她这段时间过得好吗,可是关于她的一切他都是知道的,何必装模作样。
“怎么会来重庆?”顾深从口袋里掏出烟,夹到手上才发现没有火,他在外面抽烟向来没有带火的习惯,只得又将烟放回。
“因为听说你要结婚了。”孟以冬没有任何寒暄,直入主题。
仿佛一支淬了毒的利箭直直射入心脏,顾深的太阳穴剧烈地跳了下,心中压抑至极的情感全部向上涌,他感到自己口腔里充满了血腥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