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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无能为力 战争时期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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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没有听见回答,林远虽然早有预料,但是真的没有答案时难过还是如期而来。
孟以冬心里乱成一片,压根没有注意到林远说什么。
“晚上想吃些什么,我去买菜。”林远不去看孟以冬,只自顾自地换了个话题,想要缓解尴尬。
还是没有回音,林远这才转过了头,去看孟以冬。孟以冬安静地坐着,看向窗外青黄交接的树,风从窗户跃进来,撩起一缕头发,在她白嫩的耳侧上画了几道黑色的细线。
林远放下铃铛走过去,低头看着出神的她,轻声问道:“在看什么?”
孟以冬猛地回过神来,像是心事被发现一般有些慌张,迅速敛去眼中的情绪,不好意思地道:“有些想家了,你刚刚说什么,我没有听到。”
“想家了。”这句话将林远还未完全熄灭的心重新调动起来,他顿了一下,“以冬,我,我想给你一个家,对,还有孩子,我们结婚吧。”
孟以冬迅速抬头看向林远,林远眼中希冀而执着的的光几乎将她灼伤,她又迅速低下头去,双手交叠在一起,白皙的手臂上青紫色的血管暗暗凸起,心里栾城一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回应。
“怎么,怎么会突然……我们……我们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孟以冬并不抬头看他。
这个回答在林远充满希冀的眸子里迅速地投下了一片阴影,林远的目光瞬间黯淡了下来,声音里是不可抑制的悲伤,“你是不是还是放不下他?”
孟以冬低着头没有说话,用沉默代表了一切。
良久,“对不起。”
窗外的夕阳一片金红色,将外面那棵青黄交接的树照成油画一般的色彩,林远站在床边,光穿过他金丝的眼睛框上,然后投在屋里的地板上,婴儿车在一旁安静地放着,林慕冬乖巧地躺着,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上方挂着的小蜻蜓。
看起来温馨和谐的一幕,却弥漫着浓浓的哀愁。
“对不起,林远,我不想伤害你,再给我一些时间。”孟以冬仍旧低着头,泪水却止不住流下来,很快将玉兰色的旗袍濡湿了一角。
林远很想发火去质问孟以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放下顾深,他又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她口中说的他们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他们现在这样算是什么关系,恋人关系还是朋友关系?
可是这一切都是他自己选的不是吗?他有什么资格冲他发火,他早就知道她和顾深的情分的,要说对不起也不应该是她来说,毕竟介入他们之间的是他不是吗?
可是心里面浓浓的不甘让林远不想就这样离开,一个人独自舔舐伤口。他发现自己当初设想的一切都很美好,他可以什么都不求,只希望孟以冬在自己身边就好,可是当真如此时,却发现自己无时无刻不想拥有她,从名义上,从心灵上,从一切的一切,他都希望孟以冬是属于他的,属于他一个人的。
他会待她极好,会尊重爱护她,不让她受外面一丝一毫的风雨,组建家庭,林远余光瞥见了身后的婴儿车,然后再有一个他们自己的孩子。
“如果你不想让孩子受歧视,希望……他跟我姓的话,还是尽快结婚吧。”林远挣扎着说完,迅速走开了。
他不想也不能去看孟以冬的神情,因为无论是悲伤还是愕然都会让他生出一种无能为力的愤怒还有负罪感来,因为他在用孩子逼她妥协。
孟以冬看着合上的门,然后站在里林远方才站着的地方,透过玻璃窗看见林远的身影,欣长而落寞,孤孤单单地行走在长长的巷子里,像极了无家可归的旅人。她不由得想起了初见时他意气风发,英伦绅士的模样。
他们本不该相遇的,或者说他压根不应该碰见她。那样的话,他会找个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然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拥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而不是现在这样,抛下一切,求而不得。
孟以冬心中的愧疚源源不断地涌了出来,可是她做不了决断,她也不知道自己何时这么优柔寡断起来,明明她不是这样的性格。明明林远那么温暖的一个人,明明可以托付终身的,而顾深用那种决绝的方式将她赶走,用那样的话语伤害她,但她却仿佛自虐一般执着如斯。
每当她有丝毫的动摇,关于顾深的一切都会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淹没,郊外烂漫的黄色雏菊,漫天遍野的红梅,冬日路边冒着热气的馄饨小摊,他黑色的皮靴挺阔的肩膀,小六子与她相似至极的眉眼……她开始忍不住思念起桐城的一切来,有关她和顾深过往的一切。
她打电话将妈子叫了来,然后匆匆出门,她要知道顾深的消息,无论是死是活,她不能这么毫无音讯。
淞沪会战打了三个多月最终还是败了,报纸上白纸黑字地印着战争的惨烈,从上海到吴淞口的沿线地带都已经被日军占领,镇守的几个师团也几乎全军覆没,上面潦潦草草地写了几个人将领的名字后加了等字,孟以冬拿着报纸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她不敢想那个等字里面是不是有顾深,只能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他的名字没有出现在报纸上,他就一定还活着。
可是心里的不安又是那么强烈,她将前段时间几乎所有的报纸全都买下,然后满世界地寻找着顾深的名字,她希望自己找不到,这样是不是就意味着她的梦是相反的,顾深还好好地活着,她又希望自己能看到顾深的名字,这样不至于没了顾深一点消息,她还能知道他在哪里,在做什么,他们的孩子也不至于一出生便没了父亲。
报纸上关于战争的报道占据了大面的篇幅,可是关于顾深的却什么也没有。孟以冬将报纸扔到路边的垃圾桶里,失魂落魄地往回走,可是又不甘心地走到报刊停下,问报亭的老板,“淞沪会战阵亡的将士名单会登报吗?”
老板坐在屋子里,抬头看了一眼,“打仗死的人那么多,哪里登的过来哟?”
孟以冬的心咯噔一下,眼泪就那么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怎么会,怎么会连个名字都没有。那老板见孟以冬站在那里哭,吓了一跳,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她了,连忙走出来问她怎么了。
“真的不会登吗?”孟以冬泪眼朦胧地看着老板。
老板犹豫了一下,劝慰道:“你是家里有兄弟参军上了战场吗?”
孟以冬摇了摇头。
老板看她的年岁,听着她明显外地的口音,心下明白,许是丈夫去参了军,留她一个人孤苦伶仃地逃到这里来,上海这一仗镇守的国军伤亡惨重,几乎是全军覆没,哪能都留得下姓名,甚至有的娃娃兵可能都没有个名姓,随口叫了个什么,一生便结束了,她男人这一去十有八九也是回不来的了。
“还是别在报纸上看见名字的好,这战乱的年月,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心里还能有个念想和安慰,再者,只要不看到名字说不定你男人真的就还活着,能从枪林弹雨中死里逃生呢。”老板这样安慰着。
“念想,我要念想有什么用,我就想知道他是死是活!”孟以冬突然想到了什么,泪眼婆娑地看着老板,“他是将领,是师长,不是普通士兵,这样也不会登出名字来吗?”
可能会登,更大的可能是不会登,国军有那么多军队,每个军下面又有那么多师,一个师长着实不会引起太大注意,而且上了战场被炮弹击中,能不能留个全尸都不好说,哪会一个个去辨脸呢。
老板无奈地摇了摇头,对着孟以冬道:“你还是回去等消息吧,说不定他会来找你,给你寄信来,这年月最好不要在报纸上看到谁的名字,总不会有什么好事。”
孟以冬失魂落魄地走了,“是啊,报纸上登出名字的人哪有什么好事,不是阵亡烈士便是即将要奔赴战场,生死难卜,哪会有什么好事呢?”可是顾深呢,顾深到底怎么样,是好好地活着在准备下一场战斗,还是永远不会再醒过来了呢,他还没有看一眼顾冬安。
顾冬安长得跟他可真像啊,几乎没有一点像她的地方,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像呢,明明是他说不想和她再有任何瓜葛的,偏偏给她留下这么一个缩小的翻版的他。
你可真是太讨人嫌了,顾深。
孟以冬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走到太阳完全落下山去,昏黄的路灯亮起,街上行人步履匆匆地往家赶,明明是万家灯火,她的心却无所依傍。
直到脚心传来阵阵针扎般的疼痛,孟以冬才意识到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她抬头看着周围的幢幢房子,或明或暗的一切,只感觉到陌生。脚上不知道何时磨出了两个大大的血泡,她每走一步都有一种灼烧般火辣辣的痛感。
孟以冬在转角蹲了下来,秋日晚间的风凉意已经十足,凉风穿透白日里的衣服直达心底。如果顾深在就好了,他肯定会把她拥进怀里,用大衣将她包裹得严严实实……她真的好想他啊,他宽阔而温暖的怀抱,他宽厚的肩膀,他背着她走的那许多烂漫至极的路。
为什么要打仗呢,让那么人妻离子散颠沛流离,战争可真是可恨!
林远在酒吧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宋知凯忙完医院里的事情赶过去的时候,林远已经喝的有些醉意了,看见宋知凯便上前用力地拍着他的肩膀,“知凯啊,我有时候真的好羡慕你啊,一个人无牵无挂的,不像我,不像我啊,始终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