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深冬》草尾巴

38、联姻

　　他当时一心想着让她赶快离开前线，却没有预料到她竟然跟他怀着同样的想法。他应该想到的，若是没有特别通行证，她怎么可能通过那么多关卡来到炮火纷飞的前线。
　　他想到了江阳端给他的那杯酒，她说她要去美国了，他不疑有它，喝了下去。在这种炮火纷飞到处都不太平的时期里，跟着家里的长辈远赴美国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以冬应该已经在去美国的船上了，然后她会随着时间将对他的怨恨一点点放下，也一点点忘记他，想到这里，顾深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如果可以的话，他多想能够陪在她的身边，看着他们的孩子出生，会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呢？他希望是个女孩子，像她一样温婉的模样，知书达礼却又有自己执拗的小脾气。
　　是个男孩子也挺好，长大了可以和他一起保护她……
　　再后面的内容他便什么都不记得了，醒来的时候便是在这节开往重庆的火车里了。
　　这绝对不是江阳一个人能办到的事情，其中必然有他父亲的参与。顾深知道自己父亲是怎么专横跋扈的一个掌权者，但在大敌当前，为了家族血脉，从前线上明目张胆地更换守军将领这种事却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过的。
　　顾深坐在窗户边上，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一时间不知道是该为自己难过还是为上海的上万百姓难过，亦或者是为了这个受外敌入侵处在风雨飘摇中的国家难过。
　　火车抵达重庆时已是正午，日头毒辣辣的，仿佛要将人晒晕过去一般发泄着威力。月台两侧站着密密麻麻的哨兵，武装比先前有过之而无不及，仔细地核查每一个旅客的证件。
　　一队哨兵朝着头等车厢走过来，顾深立马侧过脸去，手下意识地挡在了肩章处，想要掩饰自己临阵脱逃的罪恶感和无力感。
　　手掌下面除了布料缝合处的折痕空无一物，顾深低头看了一眼，他身上是一身黑色的便服，早就不是他在军营里穿的军装了。
　　哨兵走到他们面前来，眼睛扫过顾深前后哨兵身上的肩章，屏息凝神极为标准地对着顾深敬了个军礼，然后未多做一步停留，便去到下一个车厢了。
　　顾深真想将他们敬礼的手拉下去，告诉他们他不配，他应当上前线的抗战杀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来到重庆。
　　“少爷回来了！”
　　张妈欣喜地叫道，顾深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张妈？”
　　“是我，少爷。”
　　“你怎么会在这儿？我不是叫你……”
　　“我儿子到前线打仗去了，我一个人也不知道到哪里去，本想着回老家，可是现在兵荒马乱的哪里都不太平，也不知道家乡被糟蹋成了什么样子。可巧碰上了江小姐，要来重庆，就将我一并带了过来。没想到顾司令也来了重庆，少爷你也回来了，可真是圆满呢。”
　　顾深听了这话，如鲠在喉，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张妈看着顾深的表情，有些许的愕然，只连忙岔开了话题，“少爷劳顿了一路，先上楼休息吧，我一会儿让丫鬟给你端些吃食上去。司令晚上回来看到少爷必然会很高兴的！”
　　顾深唇角勾起了一个极具嘲讽的笑，他高兴！他当然高兴！国难当头，为了家族血脉，不择手段地将他从前线撤了下来，现在如了他的意，他能不高兴吗！
　　医院里，林远坐在孟以冬的病床边，用温热的毛巾温柔地擦拭着她苍白的脸上还未消去的汗，鬓角凌乱的黑丝像是曲曲绕绕的海草将他的心缠绕的紧紧的。
　　“别走，你别走！”
　　林远看着孟以冬用力到指节发白的手臂紧紧抓着自己的手，心中的不忿瞬间消散开去，初见她时所生出的那种保护欲和怜惜又再次满满当当地填满了他，嗯，这样也挺好的，自己以后就是以冬唯一能倚靠的人了。
　　“好，不走，我不走。”林远停下擦拭的动作，任由她握着，低声诱哄道。
　　孟以冬睫毛颤了颤，只觉得那双温暖的手传递出安心的力量，她渐渐放下了紧绷的神经，沉沉睡了过去。
　　宋知凯一心想着要让林远请他喝喜酒，久不见林远出来，便进去找他，正瞧见他就在那里坐着一动不动，跟个雕塑似的，杵在那儿，不知道想什么想的这么出神。
　　“嗐，你小子……”宋知凯拍了一下林远的肩膀，林远一惊，转过身来，随即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不要打扰孟以冬休息，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门。
　　宋知凯酸不溜秋地冲他瞥了瞥嘴，“我这孤家寡人，看着你们这一天天甜甜蜜蜜如胶似漆的，心里可真的是酸的不行了，弟妹要是认识合适的姑娘也给我介绍一个女朋友啊，我也好尽早脱离苦海。”
　　林远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笑意来，“你说我给孩子起个什么名字好？”
　　宋知凯愣住了，林远这是完全没有听他在讲什么，瞬间一百个不乐意，“你妻儿的救命恩人可在你跟前呢，你连酒都不请我喝就把我抛在脑后了？我跟你说，你这样可不行。”
　　“当然要请你喝，不仅请你喝酒，还要请你吃大餐。”
　　“这可是你说的啊，那就香格丽大酒店！”宋知凯一副要痛宰他一顿的模样。
　　林远眼都没眨就答应了，“行，挑个时间咱俩好好喝一顿，你现在先帮我照看一下以冬，我出去买点东西。”
　　说着，人便兴奋地跑出了。
　　“哎，你去买什么……”
　　早晨的大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叫卖声不绝于耳，集市路口闹哄哄的，吵得人脑壳疼。林远却觉得一切都那么和谐那么赏心悦目，脚下的步子也不仅变得飞快。
　　林远一头扎进了百货商场里面，“婴儿用品哪里有卖？”
　　“里面直走然后右转。”
　　“先生看着这么年轻，孩子多大啦？”
　　林远有些不好意思地扶了扶鼻梁上的眼睛，羞涩地道：“刚出生。”
　　售货员看他一副羞赧的表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是男宝宝还是女宝宝啊？”
　　最后林远在售货员的调侃和忽悠中买了一堆用得着用不着的婴儿用品，飞也似地逃离了商场。
　　回到医院时，宋知凯正坐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打瞌睡，林远心里直叹他不靠谱，好在孟以冬并未醒来。
　　林远用脚踢了踢宋知凯，宋知凯一个激灵，瞅了一眼是他，又不情不愿地想要睡去。
　　“起来了，给你带了生煎，你先前最爱吃的福记。”
　　宋知凯正觉得腹中空空，一听来了精神，这才看到林远怀里的大件小件，“你这都买了什么东西？怎这么多？”
　　“小孩子的用品。”
　　“可是这个衣服怎么看都像是三四岁的小孩子才能穿的啊？”
　　“没事，总会用得到的。”
　　宋知凯看着兴冲冲重新病房里的林远，摇了摇头，然后酸溜溜地吃起了生煎包。
　　月亮转下树梢，在层层叠叠的乌云里面隐匿着头脸，似乎生怕被谁看到一般。
　　顾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盯着厅的正门口，满身的怒气在他身上不断地蓄积着，让他看起来像一只愤怒的豹子。手边茶桌上的茶早已经凉透，绿色的嫩芽沉在茶杯的底部，悄悄失去了先前明亮的色泽。
　　当客厅的石英钟在发条的驱动下，敲了三下，敲到第三下的时候，院子里响起了汽车声。接着是车门声，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开关的声音，客厅的灯被人打开，一瞬间整个室内亮如白昼。
　　副官显然没有料到屋里面有人，看到顾深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顾司令看了顾深一眼，将头上的帽子摘下递给副官，苍老而充满威严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为什么？”顾深冷不丁地问道，声音中是满满的怒气。
　　顾司令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副官，副官会意，转身出去带上了门。
　　“我问你为什么？”顾深的眼角因为恼怒而微微颤抖着，他仔细盯着自己的父亲，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然而顾司令的脸上除了威严和强势之外什么都没有。
　　顾司令坐在顾深对面的沙发上，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顾深看着他不急不缓的动作，只觉得憋屈的快要爆炸开来，他甚至想如果对面这个人不是自己的父亲的话，他可能会当场给他一枪，好叫他知道什么叫做军人的职责。
　　“为什么把我从前线换下来，你还配穿这身军装吗？”
　　顾司令放下茶杯，目光沉稳地看着顾深，“因为没有必要做毫无意义的牺牲。”
　　“毫无意义的牺牲？如果中国每个人都像你这么想，那中国就要亡国了。也正是因为国军中太多人跟你一样的想法，国军才会在战场上节节败退！”顾深胸腔中有熊熊的怒火在燃烧，他以为他会听到更有力的说辞，可现实却令他大失所望。
　　顾司令睨了顾深一眼，眼神中的不忍一闪而过，“你就那么想上前线，那么想死在战场上吗？”
　　“我是军人，保家卫国是军人的职责，我就是在前线死在战场上，也比被你这种贪生怕死一心只想着自己利益的人变成当一个逃兵一个懦夫强！”顾深的话越说越重。
　　顾司令脸上的威严破裂开来，怒极反笑，“贪生怕死？你老子我当年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我打过的大大小小的战役比你走过的路都多。我怎么样还轮不到你来评说！”
　　“那你究竟是为什么要把我从战场上换下来？”
　　顾司令眉头紧紧皱起，充满威严的双眸直直地注视着顾深，“这场战争无论你去还是不去，本来就是要输的，只是时间早晚问题，而且你也不是唯一一个被换下来的将领。国家需要保留人才，这场仗不会很快结束，必须早做准备。”
　　顾深紧紧握起了拳头，他心里也知道，他被换得悄无声息，整个军区上层也没有丝毫追责的意味。这已经充分能说明此事上面是默许了的，而且比他更高级的将官许是更早就从前线调走了。
　　可是这个认知并没有让顾深心里的痛苦有丝毫的缓和，反倒更加深了他的激愤，高级将领撤换或者调走，就意味着让那些无权无势的普通士兵去送死，这听起来可笑又可悲。
　　顾深生平第一次无比地痛恨人有三六九等，人分贵贱高低，就连保家卫国，救亡图存这种应当每个人自发出力的事都因为种种原因有了有先后排序的存在。
　　“你打算让我去做什么？”顾深强压下心中的怒火，问道。
　　顾司令见顾深没有发怒，有些出乎意料，不自觉地也缓和了语气，“跟林家联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