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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懦夫 现实的沉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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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是大片大片炽热耀眼的白光,在那炫目的让人感到双眼刺痛的白光中,有一个人影逆着那光走来,一双黑色的军靴,铿锵有力,黄绿色的裤子扎进靴子里去,向上勾勒出修长有力的双腿。
面容依旧是俊朗而刚毅的,比她离开时更加沉默严肃了些,唇上有一层密集的黑色胡茬,更增添了他浑厚的男子气概。
孟以冬只一眼便认出那是顾深,心顿时痛的难以呼吸。顾深气宇轩昂的向前走来,眉眼一如往日的深邃耀眼,令人移不开视线来。孟以冬想要转过身去避开同他的相遇,脚下却像是灌了千斤重的铅水一般,无论如何努力都挪不动分毫。
心中不知是庆幸还是难过,他还活着。
然而顾深深邃多情的眸子里却没有她的身影,如同没有看到她一般,径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孟以冬忍不住伸出手去抓他的袖子,却抓了个空。
林远看着脸色苍白满头是虚汗的孟以冬突然伸出手来,模糊不清地喊着什么,但是还不等他伸出手去抓住她,那只柔软苍白的手又迅速地垂了下去。
孟以冬怔愣着看自己的双手,不死心般地又抓了一遍,她的手清晰地穿过顾深的胳膊,没有触到任何实体。顾深的整个人仿若是虚假的一般,身体越来越透明,越来越透明,像是一块精心雕刻的水晶般消散在孟以冬的眼前。
“不要走”孟以冬四处地打着转,想要寻找顾深的踪迹,“你去哪里了?怎么能抛下我一个人?”
林远握住她汗涔涔的手,焦急地安慰着,“我就在这呢,哪儿也没去,我不走,不走。”
孟以冬用指甲紧紧抠住自己的手心,缓解心中无可逃避的痛苦,她一边奔走,一边叫喊,却始终无人回应。
炽热的火光从身后传来,她浑身被汗浸透,耳边却传来飞机和炮火的轰鸣,比先前在桐城听到的有过之而无不及,一个又一个身穿军绿色衣服的士兵被熊熊燃烧的火光吞噬,空气中满是烧焦和死亡的味道。
她忍不住后退了两步,避开让人心惊胆战的火舌,朦胧中,她看到了顾深的身影,在大片火光的映衬之下,在无数密集的枪林弹雨之中,在炫目至极的白光笼罩里,顾深那么清晰地呈现在了眼前,还在怒吼着什么。
孟以冬不顾一切地冲进了火海之中,炙热的火焰灼烧着她的皮肤,带来一种无法言喻的疼,而所有的一切都被她忽略掉了,她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顾深没有死,他还活着,她要去救他!”
“孕妇大出血,情绪也不稳定,顺产不可能,只能剖腹产!”
“请家属签字!”一旁的护士拿着纸笔递到林远面前。
林远一把抓住正在戴手套的宋知凯的胳膊,“有把握吗?”
宋知凯看着林远无法形容的神色,有些吓到了,那是他从来没有见到过的紧张和惶恐,他拍了拍林远的手背,点头道:“我尽力!”
林远抓过笔,迅速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将已经转过身去的宋知凯抓了回来。
“如果……出了什么事,记住,保大不保小!”
“我要她活着!”
护士神色颇为复杂地回头看了看林远,医院里见过太多丈夫要么犹豫不决,要么舍不下孩子,但是直接声明保大不保小的当真是极为少见。
手术室白色的帘幔被掀起,然后两扇玻璃门在车尾进去之后缓慢合上了。
林远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看着,指骨被无意识地握得青白,内心却有如千万只蚂蚁在噬咬,让他产生一种混乱残忍的疼痛。
他内心控制不住地期待着什么,然后又强行将极有罪恶感的念头压下去,如此反反复复,内心不断地被良心谴责和挽救,这种难以完全熄灭的念头将他整个人折磨的痛苦不堪,以至于来往的护士和行人都忍不住侧目。
手术室的门“啪嗒”一声开了,里面传来洪亮有力的婴儿的啼哭声,林远有些麻木地听着孩子的哭声,准备接受好友的贺喜。
他眼神有些呆滞地看向急匆匆走来的护士,站起身来想听她们告诉他母子平安的话。
然而护士忽略了他,脸上带着匆忙和焦急,一路小跑向血库。
林远的心里“咯噔”一声,出事了。
内心深处升起无可抑制的悔恨来,他怎么能生出那样的念头,那好歹也是一个生命啊,现在报应来了!
“出什么事了?里面的孕妇怎么样?孩子不是已经出生了吗?你们为什么要拿血包?”林远大力抓住护士,急切担忧的话语宛如连珠炮一般向外跑。
护士皱着焦急的眉头,“孕妇大出血!”说完,便急匆匆跑回了手术室。
门又一次关上了,林远愣在那里,“孕妇大出血!”
好半天,他才将这句话消化下去,那种由心底蔓延出来的自责和悔恨感如同强韧的藤蔓紧紧缠绕住他的心,他奔到手术室门前,举起拳头想要将门给砸烂,从死神的手里将孟以冬给抢夺回来。
仅存的一丝理智让他的拳头捶向玻璃门的最后一刻,调转了方向,沉闷的响声从手骨与雪白墙面的撞击中发出,手背上迅速升起触目惊心的伤痕来。
不可以!他要冷静下来,以冬一定会没事的,一切才都好转起来,他们的幸福生活才刚刚开始,不会这么快结束的。
以冬还在里面等着自己,自己是男人,一定要镇定,一定要以最好的状态等她出来!
对!还有孩子,他们还有孩子!尽管孩子……不,他承诺过的,会把孩子视如己出的,心胸不能狭隘,顾深已经死了,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了。
无数纷杂而慌乱的念头如同走马灯似地在林远的脑海中呼啸着盘旋而过,像是秋日大风天气野地里丛生的野草,杂乱无章地纠缠在一起,让人不得安宁。
宋知凯从打开的门里走了出来,额头上的薄汗还没有完全消除,但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然后看向了林远。
“恭喜!母子平安!”
说着他也顾不上林远难看的脸色,用力便拍了拍林远的肩膀,“你小子真是好福气,是个大胖小子呢!”
林远的眸子中尴尬转瞬即逝,“以冬怎么样了?”
宋知凯眸中的神色变了又变,似乎要把林远看出个洞来,心想这小子当真是转了性了,娶了媳妇儿就是不一样了,“弟妹没啥事儿,血已经止住了,就是身子比较虚弱,你这两天辛苦点,多买点好吃的给她补补!”
林远没有再说旁的话,甚至连谢谢都忘了说,转头就跑进了手术室。
“她平安就好,平安就好。”内心是极度担忧之后的释怀,他看着躺在手术床上面色苍白昏迷不醒的孟以冬,面对着护士递到他手中的孩子。
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直到男婴洪亮的哭声将他从自我的世界里面惊醒。
护士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只当他是太过高兴了,将婴儿不由分说地塞到了林远的怀里,说道:“你先看看孩子,一会儿要送到育婴室去。”
林远手足无措地抱着用白布包着的婴孩儿,看着他皱巴巴的脸,只觉得他脸上的每一处都像极了顾深,像极了那个刻在孟以冬生命里的男人。
他闭了闭眼,将脑海中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驱除干净,然后将孩子塞回给了护士,毫不留恋地说道:“放到育婴室去吧。”
孟以冬脸色苍白的接近于透明,就这样连往日粉嫩的嘴唇也变得毫无血色,头发被汗水濡湿了贴垂在脸颊两侧,显得狼狈又憔悴,与林远初见她时的样子相差甚远。
他只觉得心疼,但是心疼中却又夹杂了一种不甘的愤恨。
如果这孩子要是他的就好了。
可是这世上没有如果,有的只是冰冷而又血淋淋的现实。
顾深从昏迷中醒来时,人已经在去往重庆的火车上了,火车嘟噜噜地穿梭在广袤的原野上,湛蓝的天空中挂着疏朗的星子,有种深邃到让人入迷的神秘感,草地里的蛐蛐和蟋蟀不知疲倦地唱着歌,一切宁静又惬意。
头等舱的门口站着两个士兵,不是他熟悉的人,看肩上的肩章是南京军区的,顾深一阵头晕目眩,不只是麻醉药的药效还是被眼前的状况给震惊的。
顾深用力地敲打了两下自己的太阳穴,将自己从混沌不清的状态里抽离出来,他站起身,眼神中又恢复了往日的锋利。
“这列车开去哪儿?”
士兵怔愣了一下,看着顾深那双充满威严的眸子,嘴唇张了张,一时间犹豫要不要回答顾深的问题。
“开往重庆。”
站岗的士兵身体僵直,不敢挪动分毫,后脑勺上冰凉的枪口压根不给他任何迟疑的时间,他也算是站岗多年训练有素的哨兵了,可是却丝毫不曾察觉顾深是什么时候将他腰上的手枪转到他后脑勺上去的。
“我是从哪里上的车?”
“南京。”
“谁给你们下的命令?”
“重庆军区的命令。”
哨兵回答着顾深的问题,额头上却沁出汗珠来。
“给我最新的报纸,我要看上海最新的战况。”
顾深的命令下得所当然。
“是,长官!”
哨兵毫不迟疑地便照办了。
战况如预期一般惨烈,处在前线的几个师虽然顽强抵抗,可还是能看出实力相距悬殊,节节败退的迹象。
顾深将报纸砸在桌子上,报纸轻飘飘地落了下去,没有发出过多的响声,如同他现在的有心无力。
胸腔中升起一股极大的愤怒和悲痛,在顾深的心里上上下下不停地冲撞着,却怎么也找不到出口,他弃了自己小家,一心想要保卫自己的国家,到头来,却变成了临阵脱逃的懦夫。
何其可笑!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真是个笑话!
桌上的烟灰缸和笔筒噼里啪啦地摔在在地上,门口站岗的两个哨兵对视了一眼之后,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
顾深想起江阳那天在军营里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