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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战争的布 上海失守, ...

  •   孩子的月份渐渐大了,孟以冬的身子也越来越重,林远将托关系买来的船票转了手,找了一家银行的工作,安心地陪着孟以冬养胎。

      街道上愈发乱哄哄的,许多十五六岁的学生举着白底黑字的大条幅在街道上游行,痛陈日本帝国主义在中国所犯下的滔天罪行,学生们给路过的行人发传单,向他们传递着中国人民要团结一致的思想,孟以冬站在窗前看着学生手中那一沓沓传单心中只觉得惴惴不安。

      街角有报童来回穿梭着,举着铅灰色的报纸大声呼号着前线的战况,每次听到上海和沪这两个字眼,孟以冬的心都忍不住揪起来,只得闭上眼睛一遍遍祈祷顾深平安无事。

      太阳的日头愈发毒辣起来,空气中又带着满满的水汽,即便是夏日轻薄的衣物也变得湿热,黏黏答答地贴在皮肤上,引起浑身的不适。

      中午的时候,林远抱了个大西瓜从外面兴高采烈地回来,“以冬,我买了西瓜。”

      孟以冬也很高兴,扶着椅子的把手站起身来迎他。

      “你坐着等我一会儿,用水冲一下消消热气拿给你。”林远笑着转身进了厨房。

      冲洗干净西瓜皮上的泥土之后,林远将西瓜抱到了木案板上,将靠近瓜蒂部分的青绿色瓜皮切下来顺手扔进了垃圾桶里,瞥见桶里有一份铅字报纸,上面大大的黑体字报道着上海最新的战况。

      林远定了定心神,将西瓜从中间切开,露出里面鲜红色的瓜瓤来,上面零星地矗立着几颗黑色的瓜子,看起来鲜甜可口。

      “西瓜熟了吗?”外间传来孟以冬的声音。

      林远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熟了,我挑西瓜的眼光还是一流的。”说着将切好的西瓜放在托盘中端了出去。

      “来,尝尝。”

      孟以冬的眼睛带着笑意,目光中满是柔和,“累不累啊?”顺手将桌上的凉白开递了过去。

      林远笑道:“不累,就是担心你,总想着回来看看。”

      孟以冬掩饰住眸底的异样情绪,托盘里绿底红瓤的西瓜 ,如同林远炽热的心,她将脸侧向一面,不着边际地问了一句,“你会后悔吗?”

      林远愣了愣,放下了手中的西瓜,忽略掉外面的纷乱,感受着和孟以冬待在一起的宁静,“就这样,挺好的,我很知足。”

      孟以冬蓦地红了眼眶,看着林远还挂着汗珠的脸,将手轻轻伸了过去。

      “谢谢你,林远。”

      林远不去看孟以冬的眼睛,只紧紧握着孟以冬的手,有些语无伦次地说道:“怎么好端端地说起这些来,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多愁善感。”

      孟以冬看着林远俊秀的侧脸,犹豫着,“我是担心……”

      林远打断了她要说的话,“别担心,有我在呢。”

      傍晚,热气消下去了些,林远从银行出来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靠近河边的一个公园,坐在长椅上,点了一支烟,想着中午的那些话。

      孟以冬的身上有一股奇异的魔力,总是能让他静下来,细细感受着岁月的悠长和静好。

      不知是即将要做母亲的缘故还是其他,孟以冬甚少发脾气,有时候甚至柔和得让人心疼。林远在认识孟以冬以前,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一个温柔的男人,可是一切的一切在遇到她之后都变了。

      他有时候自己都会觉得镜子前的自己沉稳内敛的有些陌生,可是又甘之如饴。

      夏天慢慢过去了,九月的香港却没有丝毫的秋意,仍是艳阳高照,与夏日唯一的区别便是白天稍短了些。

      垃圾桶里的报纸日复一日地叠加着,孟以冬也越来越多地坐在窗前看向嘈杂而灼热的地面,她心中的那根弦始终紧紧地绷着,唯有双手无意间碰到高高隆起的肚子时才会宽慰一些。

      “你要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出生啊。”阳光透过窗子温柔地洒了一地,孟以冬的额角有些微地薄汗,藕段一般的胳膊放在身前,轻柔地抚摸着肚子。

      林远买了一条鲫鱼,用一根麻绳吊着,一路上那鲫鱼活蹦乱跳的,将他弄得很是狼狈,正低着头看鱼,没留神转角,与迎面而来的人撞了满怀。

      两人皆是一个趔趄,向后面退了两步,被林远撞到的男人正要发火,待看清林远的脸时,脸上的怒气顺便转变成了惊喜。

      “林远?你怎么会在这里?”地上的鲫鱼在干燥的地面上胡乱地扑腾着,溅起一层薄薄的尘土来。

      林远皱着眉头抬起了眼,然后开怀地笑了起来,“宋知凯,你这是……”,目光下移,触到了他手上拎的医疗箱。

      宋知凯笑着冲林远扬了扬手中的箱子,“对呀,做了医生,继承了家学。”

      林远听到这句话,也顾不得地上的鲫鱼了,上前一把扯住了宋知凯的袖子,似乎生怕他跑似的,“跟我回家去,帮我看个人。”

      宋知凯怔愣了一下,看着不远处因为脱水太久奄奄一息的鲫鱼,他印象中的林远从来都是不慌不忙十指不沾阳春书的大少爷,忍不住好奇他现在怎么会这样,“去看谁?”

      林远抿了下唇,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妻子。”

      宋知凯开怀地笑了起来,“原来是弟妹啊,她怎么了?”

      林远的脸有些红了,没有向下继续,但是宋知凯瞬间了然,“那你碰见我真的算是你走运,走!跟你回家去!”

      孟以冬听见楼梯上传来熟悉的皮鞋声,扶着后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边,打开门对上了一张陌生男人的脸,孟以冬吃了一惊,林远从宋知凯的身后探出头来,冲着孟以冬温柔地弯了眉眼。

      “这是我大学同学,宋知凯,也是我上大学时最好的朋友。”

      孟以冬温婉地笑着招呼。

      宋知凯见孟以冬有了身孕,转身拍了一下林远,兴奋地道:“你小子可以啊,孩子都要出生了,到时候可别忘了请我喝满月酒啊!”

      林远的脸色立马涨红了起来,却也没有反驳,只是观察着孟以冬的神色。

      孟以冬怔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含蓄地笑了下。

      林远如释重负般放下心来,心底里又不可自抑地发出芽来,憧憬着两个人的以后。

      孟以冬做菜的手艺并不如何好,煲汤的手艺却是极好的,尤其是冬瓜排骨汤。之前在顾深身边时,顾深最喜欢喝的便是这汤,孟以冬总是在锅边认真地盯上两个点,生怕汤煮的不够浓郁,不够香,等到做好了,便用保温盒装了,亲自送到驻军司令部去。

      锅里浓郁的白汤咕噜噜地滚起来,散发出诱人的香味来,孟以冬不知不觉就陷入了往日的思绪里,直到那汤溢了出来,在灶台上发出呲的一声,她才反应过来。

      林远听见声音,也顾不上和宋知凯聊得起兴,连忙冲进了厨房,看孟以冬有没有伤到哪里,见孟以冬没有受伤,反倒是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便不由分说地将她撵了出去。

      孟以冬觉得这样并不好,往日里他在家做饭倒也没有什么,可是他朋友来了,他不招呼朋友反倒因为顾着她,一个大男人窝在厨房,说出去面子上总是挂不住的。

      两人谁也拗不过谁,便一起待在了厨房,把宋知凯晾在了一边,宋知凯瞧着两人琴瑟在御的样子,心中既羡慕又祝福,只默默地回到客厅里,打开了今天买来还没来得及看的报纸。

      林远将炒好的青椒肉丝和拌黄瓜端上了桌,见宋知凯低头看报,心中一紧,宋知凯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问了句,“伯父伯母都还好吗?”

      想到父母临走时的担忧,林远不免愧疚,“和我大哥一起去了美国。”

      宋知凯问道:“你怎么没去?”说完,眼神瞟了一下厨房,便笑了开来,“哦,我知道了,你们在这也挺好的,等弟妹将孩子生下来再去美国也不迟。”

      “林远”厨房来传来孟以冬的声音,应该是汤好了,林远进去端汤,孟以冬拿着瓷碗和勺子跟了出来,宋知凯彷若无事人一般,轻飘飘地来了句,“上海失守了。”

      林远立马看向孟以冬,孟以冬的脸色一瞬间变得苍白,“那……那些军队呢”孟以冬的声音里有明显的颤抖,林远冲着宋知凯疯狂使眼色,宋知凯却完全没有看到,反倒对孟以冬的表现感到诧异。

      “军队几乎是全军覆没,不过好在粉碎了日军的狂妄计划。”孟以冬突然觉得天旋地转,全身的力气被一瞬间抽掉了,雪白的瓷碗和勺子摔在地上,在木质地板上撞击处刺耳的声音,应声碎裂,像极了子弹和刺刀下无数破碎的生命。

      “全军覆没,全军覆没……”孟以冬的脑海里反复循环着这四个字,眼前是炫目而刺眼的白光,光中恍惚有模糊的人影,但是她已经看不清那到底是谁了,像是顾深,又不像是他,然后是她哥哥的脸,她努力想抓住些什么。

      孟以冬感到了极大的痛苦,似乎从心脏传来,又似乎是胃,腹部或者肚子,更或者四肢都是痛意,她分不清那到底是怎么样的一种痛,只觉得自己仿佛快要死去。

      就这样死去,能见到他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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