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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别离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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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深身子明显怔了一下,放下胳膊,沉声问道:“她说她姓什么?”
警备员站的笔直,报告道:“没说,只说您去了便知道了。”
顾深的心不可抑制地怦怦跳了起来,迈开大步向外走去,会是她吗?怎么会,她现在应该和林远在香港,怎么会到这里来?
可是除了孟以冬他又实在想不到还会有谁来前线找他。
掀开防水的绿帆布帘子,椅子上坐着一个穿着一身粗布衣的女子,宽松的外衫罩住了她的身形,背对着他,外面透入的光将她白皙的侧脸照的微微发光。
顾深的心中百感交集,他说不清是狂喜多一点,还是怪她不听话多一点。
前方这么危险,她一个女人要多顽强才能战胜那么多苦难千里迢迢来到这里,顾深紧握着拳头,不敢轻易上前一步,似乎他只要动一动,眼前的人就会在他眼前消散似的。
女子转回了头,顾深脸上的惊喜顷刻间消散了。
江阳冲他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明亮的眼睛里带着喜极而泣的泪花。
这让顾深说不出什么强硬冰冷的话来,顾深将手背到身后去,居高临下地看着江阳,“你来这里干吗?很危险。”
江阳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然后将鬓边散落的头发撩到耳后去,“我知道,但我就想来看你一眼,看一眼我就走。”
顾深脸上染了一丝怒色,“简直胡闹,我立马让人送你回去!”
江阳伸手拉住了顾深的袖子,“我是跟我父亲的参谋长一起来的,一会儿就走。”
顾深一听便知道江阳是偷偷过来的,他父亲怎么可能会准许她来到这么危险的地方,胸前一热,江阳抱住了他,那张还带着风餐露宿气息的大家闺秀的脸贴在了他的胸膛上。
“如果,如果你先碰见的是我,你会不会爱上我?”江阳闷声问道。
顾深将推开她的手放了下去,任由她抱着,沉默不语。
因为这个问题已经没什么意义了,他先遇上了孟以冬,从懵懂的少年到现在只有孟以冬一直在他心里挥之不去,让他时刻牵挂着。
如果说黛黛是为了有个依靠有个念想,图他的地位和财富,想要跟着他。那江阳呢,如何能够跨越千里只为见他一面。
“我会。”顾深沉思良久给出了这样一个答案,他扶着江阳的肩膀,注视着她的眼睛,“不过今生是不能了,我只爱她一个,我答应过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江阳别开头去,泪水一滴滴落在地面上,很快将一小块泥黄色的地面濡湿成黄褐色。
顾深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只得站在那里等着她的情绪缓和,耳边是外面飞机的嗡嗡声,他看着江阳,只是心想:“要是以冬该多好啊!”随即又将心中的想法否认开来,“不,不可以,她来太危险了,她还怀着身孕。”
林远看着孟以冬温柔宁静的侧脸只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父母和大哥先他一步从香港去了美国,来信一直催促着他,而现在从香港去美国的机票一票难求,他一边置办着日常所需的物品,一边询问去美国的机票。
孟以冬日常站在公寓楼的窗边,望着路上步履匆匆形貌不一的人们,从他们匆匆的脚步和愈发着急的脸上感受着战争带来的一切。
黛黛在船上的那些话像是一剂毒药,深深地扎在孟以冬的心里,她每天每夜都止不住地想起那个宁静而混乱的晚上,顾深寸步不让的话语,大门口似乎早已洞悉一切的卫兵,站在廊下昏暗处欲言又止的张妈,还有及时出现的林远。
是她太过愚蠢,被愤怒占占据了理智,看不出这不过是顾深演的一场戏,目的只是为了将她逼走。
握着窗棂的的手忍不住收紧,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慢慢凸现出来,街上一队士兵背着雪白刺眼的长枪,从街上小跑而过,街边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对着他们行注目礼。
当年顾深去参军的时候也是这般青涩,身上杂糅着学生的稚嫩和士兵的热诚,脸上是明亮的有些晃眼的笑容。
“等我回来。”
愣头青一般的顾深顿了顿,又飞快地补充道:“等我回来娶你。”然后脸红了红,瞥她一眼,也不等她的答案,便飞快地跑开了。
孟以冬突然间就明白了顾深为什么要逼她走,顾深是觉得自己回不来了,所以不想让自己等。
“不,不能这样,即便顾深不要她,他也应该好好地活着。”孟以冬想到这里飞快地从架子上拿出纸和笔来。
“他不能死,他怎么可以死呢,他们还要未出世的孩子。”
孟以冬的手抖得厉害,字迹也变得潦草,似乎她写慢一点这封信就无法送达一样。顾深现在应该不在桐城了,她记得她在他的书房看到过地图上的吴淞口被标了显著的记号,可是她却不知道更加详细的地址。
不管了,先寄到家里去,张妈要是看见了,肯定会想办法的。
孟以冬拿着信飞快地跑去了邮局,再三确认这封信今天便能寄出之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邮局斜对面是一家轮船客运公司,门口挤满了人,孟以冬拼命挤到前面去问售票员,“有没有到上海的船票?”
那个售票员瞧也不瞧她,声音冷冷,“没有,上海打仗打得那么凶,去找死啊?”
孟以冬被这一番话浇得浑身冰冷,脑海里只盘旋着那句冰冷的话,“上海打仗打得那么凶,去找死啊?”
“哎,你让开!”
“有没有去美国的船票?”
“我去越南,去越南的票有吗?”
孟以冬很快被人给挤了出来,正午的阳光炽热着,她心中冰凉一片,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下,街头陌生的一切在眼中虚化成模糊不清的影子,让她头晕目眩。
“这位小姐,你还好吧?”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年轻妇人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孟以冬,眼睛瞧见她宽松旗袍下已经凸起的肚子,眉头皱了皱,“你都有身子了,怎么你家先生还敢放心让你一个人出门啊,这兵荒马乱的,也太不负责任了!”
年轻妇人将孟以冬送回了家,临走时还摇了摇头,似乎在感慨着什么。
林远上楼的时候看见家里的门打开着,丢下包便慌张地往楼上跑,孟以冬坐在椅子上,满脸是泪,林远心中不自觉地痛了一下,上前拥住她,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顾深是不是会死?”
林远轻抚着孟以冬背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明明孟以冬就在他的身边,她的脸就贴在他的腰际,有滚烫的温度,可是他却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孟以冬离他如此之远。
“不会的,他一定会平安无事的。”林远温热的手轻扶住孟以冬的肩,安抚她的情绪。
孟以冬泪眼朦胧地看林远,“我想回去。”
林远的心中一阵抽痛,他闭了闭眼,蹬蹬蹬跑下了楼将皮包捡起来,然后一句话也没说进了房间。
孟以冬看着林远关着的房门意识到自己重重地伤了他,可是她却不知道说些什么来向他道歉,她没办法给他允诺,她也没办法放下顾深。
林远从皮包里拿出一条银质的项链,上面是一个小天使的吊坠,在阳光下闪着耀眼温柔的光,而现在他却只觉得他做的这一切全都毫无意义,窗子外面是一条僻静的巷子,幽深而罕有人迹,林远愤怒地扬起手,银质的项链像短短的银色流星,一闪不见。
扔了不禁又有些后悔,林远看着可能掉落的方向,锤了一下墙面,打开门,咚咚地跑下楼去。
转了一圈回来后,林远已经是满身大汗了,他拉开门便看见在门边站着的孟以冬,孟以冬低着头,低声道:“对不起。”
桌上放着做好的菜,品相不怎么好,只有碗里的米饭白白胖胖的看着让人很有食欲。
林远鼻子有些酸涩,他一把将孟以冬抱进怀里,释放着自己心中的压抑和酸楚,孟以冬惊了下,终是没有推开他。
“忘了他吧,以冬。”林远的语气中带着祈求和绝望,孟以冬感觉到有温热的水珠一滴滴滴到自己的额头上,她努力从林远怀里抬起头来去看他,林远温热的唇裹挟着汹涌的占有和痛楚不期然地落了下来。
孟以冬挣扎了两下,林远却将她裹得更紧了,其间还夹杂着一股不易察觉的愤怒,唇齿相依中孟以冬落下泪来,她从跟林远上船的那一刻起,便早已经没有了拒绝的资格。
林远在孟以冬僵硬的身体放松下来的瞬间察觉到自己的莽撞,可是她唇上的柔软太过美好,让他忍不住想要就这么莽撞下去,就这么错下去。
在桐城的无数个片段里,他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自己先顾深一步认识孟以冬就好了,如果顾深不回来就好了,甚至他对顾深将孟以冬托付给他的行为产生一种深深的憎恶。
如果没有顾深,他跟孟以冬本应是极为幸福的一对。
孟以冬的眼泪和柔弱击碎了林远一切的遐想,他不应该这样的,“对不……”
“对不起,再给我一点时间。”孟以冬先他一步道了歉,并不去看林远,低着头道:“我会……我会努力忘了……”
林远没等她说完,便重新将她拥入了怀里。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一直都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