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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船上的相遇 那我就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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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缓缓漫到腰际,湿掉的睡裙将她小腹处的凸起全部显现出来,那是一个崭新的生命,也是她和顾深最后最深的羁绊。
孟以冬感觉他在动,忍不住伸手覆盖上去,胎儿似乎能感应到,挣扎的更厉害了。
顾深不要他,她不可以。
孟以冬看着暗沉的河水心中陡然清醒起来,挣扎着向岸上走去,湍流拉扯着她,让她在临近河岸处跌了一跤,激起巨大的水花来。
林远听见声音,将手电筒照向了河堤,看见了孟以冬那张湿透的苍白的脸。
他迅速地奔过来,将孟以冬拖了上去。
“你为什么这么想不开!”林远捧着孟以冬的脸让她看着自己,“我有没有说过你要是想离开可以随时来找我,你为什么从来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孟以冬的眼神渐渐聚焦,看着林远的脸痛哭出声。
她要怎么给他机会?她从身到心什么都给不了他,他为何还要这么执拗地抓着她不放?
“你怎么会在这里?”孟以冬的嗓子哭得有些沙哑。
林远把外套披在孟以冬身上,将她睡裙下摆的水用力拧出去,“我买了后天的船票,想着离开前能再见你一面,便在他家附近碰碰运气,没想到……”
林远故意省去了顾深的名字,脸上却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
“你怎么会……”
孟以冬转过脸去,“我跟顾深彻底结束了。”
林远有一种猝不及防的惊喜,先前的担忧瞬间消失无踪。
沈安站在黑暗中的柳树旁,看着林远开车带走了孟以冬后,准备回去复命。
还没走多远,便看见修剪整齐的常青树边上不知站了多久的顾深,地上刚扔的烟头忽明忽灭的,在一片黑暗中散发着最后的光。
“走了吗?”顾深的嗓子无比的沙哑。
沈安道:“走了。”
“嗯。”
“师长”沈安有些看不下去,“你为什么不自己把她送走?而要用这种方式?”
顾深的背影显得萧索而落寞,却有一种极为坚定的执着,“女人没有几个八年可等的,不值得。”
沈安:“可是你这么爱孟小姐,她却都不知道你为她做了什么?”
顾深:“八年。她给了我。”
沈安先前的悔恨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对不起,师长,之前江小姐那个事情是我……不然你们已经……”
顾深头也没回,“我知道,现在这样是最好的,她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不用把一生都耗在我身上。”
“那你呢,师长?”
顾深忽略了最后的这个问题,他是军人,军人的使命是保家卫国。
军队迅速地整装完毕,就等着顾深一声令下便要开往前线了。
驻军司令部的岗哨比先前足足多了一倍出来,路上的行人却稀不伶仃的几个,孟以冬坐在车里,安静地瞧着大门处。
路障上面指头粗细的钢丝张牙舞爪的,在日头渐毒的晌午也透出森森的寒意来。
顾深的车驶了出来,后座上有恍惚的人影,玻璃窗上的白色布帘拉得严丝合缝,林远看了孟以冬一眼,便发动车子不远不近地跟在了后面。
车子在一家洋装店前面停了下来,负责警备的卫兵检查完毕一溜站好后,后座的门打开了,顾深穿着白色的立领衬衫,下摆扎进裤子里,黑色的腰带严实贴合着他的腰线,军绿色的裤子下面是一双黑色的军靴,只是站在那里便让人移不开视线去。
一只纤白的玉手从车里面探出,轻轻挽住了顾深的臂弯,那是一个美艳又妖娆的女人,风情万种,艳丽的双目流转间仿佛能勾得魂去。
顾深回头朝街边看了一眼,孟以冬立马低下了头,再抬起头时,两人的背影在店门口晃了一下,那女人墨绿色的旗袍连同顾深的白黄绿黑便消失在了门内。
这就是了,她多年等待和执着最终的结局。
孟以冬压住心底密密麻麻针扎般的痛,对林远轻声说:“走吧。”
黛黛兴高采烈地挑着新近的一批洋装,白色丝绸裙子的领口上镶了时下最流行的一圈蕾丝花边,将她优美的身段和纤长的脖颈全都显现出来。
顾深坐在椅子上,目光有些空洞地看着镜子里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子,秀美的脸庞上眼角下的泪痣也带着笑意,沈安走进来靠在他的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她走了。”
“好看吗,顾深?”黛黛大着胆子试探着叫了他的名字。
“嗯。”
黛黛的脸上迅速升起一抹惊喜,他竟然默认了自己的逾距,那是不是说明……
“这件呢?”
“嗯。”
“这件?”
“不错。”
“你敷衍我,明明你都没有抬头看。”带着撒娇和佯怒的口吻。
顾深抬起了头,看着一身蓝色洋装的黛黛,然后目光在墙上和柜台上扫了一圈,指了一件墨绿色的礼服样式的拽地长裙来。
“这个颜色很适合你。”顾深的口吻很轻很淡,听起来带着温柔的气息。
黛黛试过的衣服全都包了起来,塞满了整个后备箱。
顾深沉默地坐在车子里,将先前严丝合缝地白色布帘拉开来,看着灼热阳光下空气里的躁动和灰尘,黛黛乖巧而喜悦地靠在顾深的肩上,像一只温顺的猫。
呼吸间是女人的发香和并不浓郁的淡淡香水味,顾深忽然间就觉得自己累了。
回到驻军司令部,沈安将黛黛拦在了办公室门外,递给她一张船票和一箱钱。
黛黛愣住了,目色复杂地看着沈安又看向那扇关着的门。
她对着沈安露出一个妩媚的笑,然后夹过那张白色的船票,提着箱子潇洒地转了身。
沈安庆幸于黛黛的洒脱,目送着她下楼,然后去了汪亦涵的办公室。
黛黛站在大楼长长的廊下,看着那些背着枪站的笔挺的士兵,枪顶雪白的刺刀亮的能晃瞎人的眼睛。
午后的阳光毒辣辣的,照在身上有种灼烧的痛感。
黛黛眯起眼看着天边刺眼无比的太阳,然后伸出手去感受空气里夏日的炽热,她忽然就笑了一下,将那沉重的箱子丢在地上,踩着高跟鞋蹬蹬蹬地跑上了楼。
她这一生什么都没得选,从她幼年被人贩子拐卖开始,但是现在她想自己选一次。
“咚咚咚”黛黛敲响了顾深办公室的门。
“进来。”
顾深抬头见是黛黛,有些微的诧异。
黛黛将那张白底黑字印红章的船票放在顾深的办公桌上,那双顾盼生辉的双眸里第一次盛满了真诚。
“顾司令,我知道我是妓,配不上你,但我想跟着你,哪怕是做小或者是无名无分我都可以。我知道要打仗了,你马上就要上战场,但我孤身一人,也没有什么不可抛下的,不如就等着你,给自己留个念想。”
黛黛那双纤细的玉指在身前不安地绞着,红色的指甲像极了一朵朵火焰般热烈的花。
顾深胸中情绪涌动,良久,他问了一句,“我要是回不来呢?”
“那我就赚了,我就冠上你的姓,叫顾黛黛,以顾夫人自居,叫谁也不能说什么去。”
顾深看着黛黛颇为俏皮的脸和刚刚这句玩笑一般的话,突然就笑了。
“你这么漂亮,寻个安稳的人家嫁了,也可以过得美满。”顾深转过身去,不再看她眼中希冀的目光。
“安稳的男人是不敢要我这种的,觉得不安稳,富贵的那些人家不会拿真心待我,我早就看透了男人。”
顾深眸子里透出难得的光来,听着她这些关于男人的言论,反问道:“我不也是男人?”
“你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
“嗯……我见过的那么多男人里,只有你见我的时候没有色眯眯的看我。”
顾深又一次轻笑出声,“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是我见的漂亮姑娘太多了。”
“不是,是因为你有深爱的女人。”
顾深沉默地看着黛黛,让黛黛瞬间紧张起来。
沈安回来时便看到这一幕,他匆忙将黛黛拉了出去,顾深止住了他,示意他将黛黛送到家里去。
黛黛脸上露出喜极而泣的表情,真好,这么多年她也终于自己选择了一次。
沈安愕然了一下,便带着黛黛出去了。
顾深的家里面忙忙碌碌的,仆人们在将东西收拾打包,桐城在日军的战争路线上,估摸着过不了几天就会变成轰炸区。
撤离的告示也一早贴了出去,城中的百姓也在不断地南迁。
“都整理好了吗?”顾深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凌乱的一切。
汪亦涵抱着一沓文件,点了点头,“这是需要您签字的一些文件。”
顾深飞速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抬头看向沈安,“晚上送她离开。”
船在海面上平稳地行驶着,夜幕降下来,笼罩住深蓝的发黑的海水。天上难得地挂了一轮明月,有几颗亮晶晶的星子在月亮的周边不断地眨着眼睛。
孟以冬头昏昏沉沉的,不知道是怀孕还是晕船的缘故,有点恶心,便跟林远说想到甲板上吹吹风。
穿过头等舱长长的走廊,拐角处的壁灯下站着一个漂亮的女人,修长的女士香烟在她指间忽明忽暗。
女人化着淡妆,鹅蛋脸面上嵌着双大大的眼睛,挺翘的鼻梁有极为好看的弧度,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那女人回了头,对上孟以冬的眼睛。
是黛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