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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各怀心事 给她铺好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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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孟以冬怀孕的缘故,顾深怕闷着她,便准她偶尔出去走走。
可是外面时局这么乱,即便是派多了些人跟着,顾深也还是担忧,恨不得将她藏在家里,直到孩子平安出生才好。
车子在百货公司十米远处停下,孟以冬刚一下车,便看见了林远。
面容憔悴,眼神透露着悲伤,与孟以冬印象中彬彬有礼温文尔雅的林远相差甚远。林远隔着稀落的人群瞧着孟以冬身后的兵,并未上前,只用那双眼睛看孟以冬,似乎有千言万语要对她诉说。
进了百货公司后,孟以冬甩开了陈妈,追上了一身索然的林远。
两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中间隔开了一段距离。
林远目光热切而担忧,“你还好吧,他有没有把你怎么样?”孟以冬有些愕然又有些愧疚,这些话本应该她来问的,如果不是因为自己,顾深也不会抓他,更不会针对林家。
“我还好,顾深,顾深他没有让人打你吧。”孟以冬有些歉意地问道。
林远:“我没事,他只是关了我几天,并没有把我怎么样。倒是你,他有没有因为我为难你?”
孟以冬瞧着林远消瘦的面容,知道他说的不是实话,以顾深的性格绝对不会轻易放了他,林远肯定受了不少罪。可他却不顾自己一心只顾着担心她的安危,孟以冬于愧疚中生出些感动来。
林远见她眼神中有泪花盈现,抓住了她的手,“以冬,他既然不珍惜你,你跟我走吧,马上要打仗了,他给不了你安稳的生活的。”
孟以冬从他的手中迅速地抽出了自己的手,低声道:“我不能跟你走。”
林远:“为什么,明明你上次就愿意的。”
孟以冬低下头,轻轻抚摸了一下小腹。
林远头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和难以置信,“他的孩子?”语气里带着些微的颤抖。
孟以冬点了点头。
林远沉默了好一会儿,将胸腔中灼烧翻滚的疼痛强行压了下去,故作平静,“那他知道吗?”
孟以冬:“嗯。”
林远:“你打算留在他身边?”
孟以冬不看他,点了点头。
林远心中升起了一股怒火,燃烧着他去指责顾深的荒唐和不负责任,让他想要劝孟以冬回头是岸,但是孟以冬阳光下温和宁静的脸让他将所有的怒气和怨气都忍下了。
她可真傻,竟然无名无分,心甘情愿地跟了顾深,怨念之中对顾深又生出羡慕和嫉妒来。
心中百转千回,孟以冬沉默着,林远在心中下定了决心,转过身来看着她的眼睛,说出他此生最真挚的话,“以冬,顾深给不了你一世安稳,他是要上战场的,而我可以照顾你一辈子,你跟我走吧,你肚子里的孩子我也可以视如己出。”
孟以冬坐在车上,精神有些恍惚,他是要上战场的,他是要上战场的,这句话在他脑海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战争的触角早已经包围了这个城市,更或者说已经包围了整个中国。尽管顾深尽全力将她保护的极好,让她几乎感受不到任何外界的骚扰,但孟以冬还是深深地意识到战争已经来了。
她先前一直不愿意去深想这个跟她的生活无关,甚至距离她比较遥远的话题,但是林远的话将她最后一块自欺欺人的布给扯了下来。
城中的戒备越来越森严了,城中每个人流密集的街口都设了岗哨和卡点,荷枪实弹的兵一排排站着,面上毫无表情,烈日下也带给人冰冷的压力和无端的恐慌。
孟以冬时不时会收到与她有些交情的小姐太太们的信件,无一例外都是告别的,举家搬迁。身边的一切都在暗示着战争的可怕,晴日里能看见天上的飞机,扯着轰鸣的响声,拉出一道长长的白烟来。
她不能走,她也不会走。顾深在这里,她的哥哥和母亲也在这里,她的家在这里,虽然她不生于此,但她记忆中的绝大部分都充满了桐城的影子,在不算漫长的岁月里,却早已与桐城融为了一体。
孟以冬将先前对于诗词歌赋和爱情小说的把弄换成了一篇篇鼓舞人心的动员稿,换成了针砭时弊的利箭激励每一位爱国人士勇敢地反对侵略,反抗压迫。
她是顾深的女人,她理所应当应该为顾深做点什么,为桐城做些什么。
顾深回来的次数少了,神情也愈发疲惫。集市上卖东西的铺子关了许多,人们日常所需的米面粮油现下已经完全由军队掌控,每家每户按时按量供给,沈安也不经常见面了,很多时候只是匆匆拿个文件见到孟以冬问个好,便留下一个背影了。
办公室里,顾深坐在那里抽烟,烟灰缸里面已经堆满了烟头,宽大凌乱的办公桌上放了南京政府最新的军事部署计划,命令顾深的师团于七月十六日前赶到吴淞口。
沈安看了桌角上立着的日历,七月一日。从桐城到吴淞口急行军需要三天时间,加上近日,满打满算还有十二天。外面的天空晴朗的让人心烦,午后的蝉也声嘶力竭地鸣叫着,挣扎着吼出生命的最后一点余晖。
“把她送走吧。”顾深背对着沈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窗外的夕阳,沈安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把夫人送走?”
“对,送去香港。”顾深的神情很严肃,嘴唇又些微的干白,看不出一丝异样的情绪。
沈安犹豫了一下,“夫人怕是不会愿意。而且夫人现在有了身孕,舟车劳顿也不方便。”
顾深头也不抬,“她必须走,如果这场仗打不赢,桐城立即就和北方那些被日军蹂躏的城市一个样,如果我,”他顿了顿,又接道,“我们谁也不敢说这场仗会打到什么时候,谁也不能保证自己能活着从战场上下来,万一,我得给她铺好后路。”
顾深一连三天没有回家,起先的两天孟以冬只当他是太忙了,只是每日给顾深打电话,嘱咐他注意身体,别忘记吃饭。第三天,孟以冬像往常一样打了顾深办公室的电话,电话接起,是一个娇媚的女声。
孟以冬什么也没说,像是触电一般将电话给挂上了。
像是不死心般,过了一会儿之后,她又打了过去,电话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孟以冬快放弃时,被接了起来,是沈安接的。
顾深在开会,孟以冬得到了这样的答复。
孟以冬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边被乌云半遮的圆月,像面蒙尘的铜镜,毫无皎洁明亮可言。她的心慌乱过后有一种奇异的平静,没有什么可怀疑的,顾深对她的感情她能感受的到,外人也都看得清楚,不需要因为一点风吹草动就胡思乱想。
可是孟以冬还是睡不着,在夜色黑的如天鹅绒幕布一般的时候,天边的几颗星子隐隐透出亮来,楼下大门打开的声音,汽车熄火的声音,随后有轻微的人声。
楼梯上传来铿锵有力的军靴的声音,顾深回来了,孟以冬在黑暗中坐起紧紧盯着房门。顾深轻轻拧开门,放轻脚步侧身走了进来,朦胧的月光下顾深看到了坐着的孟以冬。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上前拥抱亲吻她,只是站着,良久,带着歉意似地说了一句,“还没睡啊。”
孟以冬眼神清亮,“白天睡得多了,就想等你回来。”
顾深强行定住自己迈向孟以冬的双腿,心中不停地重复着,“送她走,送她走,不要贪恋一时的温暖,你要为她的以后负责。”
孟以冬瞧着顾深笔直高大停滞不前的身形,有瞬间的慌神,下午的那个电话那个妩媚的女声又在脑海中盘旋起来。“我下午给你打了电话,是旁人接的。”
顾深轻轻嗯了一声,“在开会。”言简意赅,似乎不想解释什么。
或许那个女人顾深压根不知道?孟以冬心想着,想要极力替顾深摆脱嫌疑,可是那是顾深的办公室,没有顾深的允许,谁能轻易进出,而且她并不记得驻军司令部里有女职员。
“你要相信顾深,要相信他。”孟以冬不断地给自己心理暗示,黑暗中沉默似乎被拉长了,顾深解开领口衬衫的扣子,露出隐隐约约的胸膛来,隔着距离也能感受到他强有力的心跳。
顾深在等她的责问,这样的话,就可以顺其自然地将她送走。她会恨他,然后忘了他,嫁给别人,结婚生子,安享晚年。
她会好好活着,对,她可以活着。
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顾深坐在沙发上,等着孟以冬即将的质疑和哭闹,而他绝不会低头哄她,他会告诉她,他厌倦了她,他看上了别的女人。
“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做点东西吃?”前方传来孟以冬温柔的声音,顾深始料未及,只瞪大眼睛借着朦胧的月光一遍一遍地描摹她的身形,她的小腹刚刚有一点凸起,有家的轮廓。
顾深想要投降,想要将她禁锢在身边寸步不离,他一定会安全完整地从战场上下来,保护她和孩子。
“我不饿。”顾深毫不领情,只在黑暗中瞧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