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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痴心妄想 世人最好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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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深给小六子买的西装着实让繁芜的下人好生羡慕了一阵子,可是没过多久,风向便变了。桐城的街头巷尾都津津乐道新来的驻军司令顾深和军械司司长那个一直未嫁的妹妹在一起了,听说两人年少便是相识的,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顾深一直未娶的原因就是为了等她,如今是抱得美人归了。
起先,那些下人们总还担心着顾深万一哪天想起来小六子,对他还维持着表面的恭敬。随着传言得到证实,顾深也再未来过繁芜后,那些下人看小六子的眼光就变了,但凡他用过的东西,其他人都要洗一遍再用,或者直接扔掉,仿佛沾了他就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样。原本因着顾深的原因他一个人住一间房,可是顾深不来之后,下面人的异议越来越多,徐管事只得又将他调了回去,继续做原来的差事。可是即便这样,仍有不少人明里暗里给他使绊子,叫他出丑,更有恶劣下作的男人直接叫他兔儿爷,嬉皮笑脸地问他,“一夜多少钱?”
小六子都一一忍了下来,直到他的妹妹来找他拿学校让交的书本费,几个上菜的小子在后面看见了,纷纷调戏他的妹妹,问他妹妹几年多大,有没有跟过男人,小六子怒不可遏地一拳打在了那人的脸上,几个人很快地打做一团,小六子寡不敌众,自然是挨了个鼻青眼肿。
徐管事倒是极为难得的没有落井下石,反倒是背着人给了他一点治疗跌打损伤的药,只说了一句,“人啊,都是这样,见不得别人好的,尤其是你爬上去了再从高处跌下来,总得踩上你一脚才显出他们来。”小六子闷声不吭,心中恨恨,但奇怪的是比起来这些欺辱他的下人,他更憎恶顾深,让他见识过了那般的高高在上,纸醉金迷,众人仰望,又突然将他抛下了,让他跌的又深又重。
他知道自己在顾深眼里不过是孟小姐的一个影子。戏院那日之后,他便知道了顾深的心意,以至于他特别厌恶照镜子,镜子里的那张脸总是映出另外一张清丽的面容来,似乎在嘲笑他痴心妄想。
江阳到桐城以后,便住到二舅那里,本想着去见顾深一面,可是家里面有许多亲戚先前没见过她,一来二往地便耽搁了,后面便听闻顾深和孟以冬以及林远的事,她似乎没了见他的理由。这么一拖,便拖到了年后。
江世仁对顾深一直很是很上心,让夫人在一旁旁敲侧击,左右的意思就是这个舞会得让顾深到场,江阳装出一副不大情愿的样子,但心里其实是很乐意的,因为这样,她便有了见顾深的光明正大的理由。
“师长,外面有位姓江的小姐找。”沈安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表,已经快到十二点了,顾深埋在小山一般高的一路路电报和文件中,头也不抬,问道:“哪个江小姐?”
沈安回道:“南京林家的小姐,你上次回南京的时候见过面。”顾深想起来在南京的咖啡馆,便点了点头,等到把手头的事情处理的差不多的时候,已经是十二点半了,起身穿上大衣,打算去吃饭。沈安提醒道:“江小姐还在等。”
江阳在楼下的会客厅里坐着,她长得漂亮,打扮得又极为时髦,引得楼里无数路过的男人都瞧她一眼,但她却是谁也瞧不上。远远地看见顾深一身戎装大踏步朝这边走过来,还是那么俊武不凡,英姿飒爽,门前的卫兵立正上枪行礼,动作整齐划一。
“江小姐,不好意思,公事缠身,让你久等了。”顾深刚要问她是为了何事来找她,却被她抢先一步说道:“我初来桐城,又等了顾师长这么久,顾师长是不是要尽一下地主之谊才说得过去。”
顾深看着她阳光明媚的脸,瞧不出有什么别的意思,想到之前那次坦诚的见面,便应了下来,“好,那我请江小姐吃午饭,地儿随你挑。”江阳笑着上前挽了他的胳膊,顾深迟疑了一下,没有拂开,只当是一种西式礼仪,上了车,沈安问:“江小姐去哪儿?”
“繁芜会馆”,随即转过头,笑着对顾深说道,“我听说那里是桐城最贵的,私房菜又做的地道,你让我等了这么久,我得大吃你一顿报仇。”顾深爽朗地笑了,连日来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些,跟江阳说话总也用不着兜圈子,她想说什么做什么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全然没有心机。“不怕吃胖了?”顾深逗她,说完还故意看了一眼她的腰际。
江阳白了他一眼,说:“上下打量女孩子的身材可不是绅士的作风哦。”顾深收回目光,看向窗外,说:“我本来也不是绅士,我是军人,学不来彬彬有礼那一套,我想要的我便一定要得到。”话音里带着浓浓的强势和霸道。“那顾师长的女朋友也是这么得来的?”江阳犹豫了再三,还是问出了这句话。顾深的脸上浮现出笑意,不同于刚刚那种爽朗开怀的笑,而是一种极为罕见的温柔笑意,像是一束光轻轻敲打着江阳的心房,顾深回过头来,一向幽深的眼睛自深处散发着醉人的光亮,大大方方地承认道:“算是失而复得吧。”这句话像是一剂掺杂了黄连的汤药猛地灌进胃里,连带着心脏也一起感受着苦涩的味道,江阳的脸上却带着让人瞧不出差错的明媚笑容,岔开了话题。
繁芜的一些欺负过小六子的下人听闻顾深来了,都吓得惊慌失措,但是又听前面的人讲顾深带了个漂亮女人来,那女人还亲热地挽着他的胳膊,又都趾高气扬起来。凑在一处讨论:“说不定那女人就是拈酸吃醋,今日特意来找小六子的麻烦的。”众人见小六子一身长衫经过,背过脸去偷笑,等着看好戏。后厨负责洗碗的一个女人看着他的背影,大声讥笑道:“他若是个女人,靠床上的把戏,说不定还能被顾师长娶回家当个姨太太,可惜他是个男的,总不能带回家去,让整个桐城的人议论顾师长养了个男宠吧!”说完几个人哈哈大笑。
这些话如同夏日傍晚无数密集的小虫子一般,争先恐后地钻进小六子的耳朵眼里去,在他的心上狠狠地抓挠着,以至于他端着托盘的手微微颤抖,手面上青筋毕现,他只当没听见,一头朝着前面去了,无论如何他要再见顾深一面,不为旁的,只为寻个结果。顾深若真的是带那个孟小姐来示威的,那繁芜他是待不住了,如若不是,那便还未到山穷水尽之时,他就再忍忍。徐管事刚刚问他,是否要前去侍菜,他坚定地回了“去”,他才不做那缩头的王八。
还是那间包厢,小六子站在门外认认真真地尝着菜,如同第一次见顾深那日,隔着镂空的雕花门帘,影影绰绰的一个清瘦欣长的影子,晌午的日光照在他的青衫上,平白无故地添了几分寂寥和冷清。顾深一眼便看见了小六子,只是这次他来,小六子没有近前,许是他旁边是女伴的缘故,顾深没有在意,只是听负责做菜的掌厨给江阳一一介绍着菜品。
小六子透过帘子,偷偷瞧了一眼顾深和他身侧的女伴,这一看,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恼来,走马观灯似地换身边人,亏他先前还觉得顾深是个重情义的人,如今看来当真是没有一个好东西。旁边的男孩子见他走神,轻轻碰了碰他,让他继续试菜,这一碰不打紧,小六子手中的银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沾了灰尘。这筷子是特制的,能验出来菜中几种简单的毒来,但凡坐在这个包厢里的客人点的菜,每一道端上桌之前都要经过这双筷子,如今筷子沾染了灰尘,没法再试。门外负责掌菜的是又急又气,这菜才刚上三道,如何能耽误得了,赶紧吩咐着再去拿一双特制筷子,自己则在外面介绍起即将要端上去的龙凤呈祥来,以拖延时间。
顾深一听,便知道外面发生了事,放下筷子,给沈安使了个眼色。沈安疾步走出去看,外面站着的几个人大惊失色,看一眼楼梯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卫兵,再看一眼顾安,吓得一动不敢动。沈安的眼睛在几个人的身上扫了一遍,又移到那盘叫龙凤呈祥的菜上面,似乎没什么不妥,但是感觉少了什么,那个掌菜的吓得噤若寒蝉,缩着脖子,似乎沈安会吃人一般。沈安终于看出来少了什么,少了一双筷子,试菜的竟然没有筷子,说出去简直砸了繁芜的招牌。
沈安眼色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小六子低着头,眼角下的淤青却未能逃过他的眼睛,顾深进去在顾深耳边说了两句,江阳见菜停了,不明所以,也放下了筷子,看向门前影影绰绰的一堆人,问道:“怎么了?”顾深只淡淡地说:“试菜出了些差错。”掌菜的和小六子走了进来,瑟缩着站在一旁,小六子只紧抿着唇,面上不见半分害怕,反倒隐隐有种怒火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