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世仙言》商小六

4、第四章、血昙花开，心系长恨无绝期 但是，当云

　　但是，当云华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反复了好几次之后，他还是没有觉得自己肚中饥饿，甚至也不觉得口渴。冥思苦想之下，张羽琴还是觉得，破庙时被塞到自己口里的那些薄片很可能就是最大的功臣，不由对那喜怒无常的少女生起感激来。
　　山洞突然摇晃起来，落下了不少沙石。
　　他开始还不在意，毕竟这几天，不要说山洞了，就连外面这座山也不时的发出坍塌声音。但一刻钟后，摇晃还在持续，而且连四壁也裂了好几道口子。
　　推测出那些裂缝随时可能导致山洞四分五裂，张羽琴紧张之余，无可奈何。
　　偏巧在此时，洞口一阵风晃过，那位少女又站在前面，脸色阴晴不定，突然就说了一长串让人费解的话：“我这几日和人斗法，导致此山将崩，现在，我要诱出地下的妖兽和他们同归于尽。但你被牵扯进来，如果在这里死了，实在有违我从前不杀无辜的誓言。”
　　徒劳的张口，张羽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这里有护身法宝一物，名叫遍月天罗，足以保你在妖火中平安，但能不能逃脱天灾，就看你本事了。”
　　斥嫣反手拿出一张仿佛轻雾般的丝绢，长宽不过三尺，朦胧得像是水中的月光。张羽琴凝神看去，只觉得触目一派明湛清寒，似银非银，似雪非雪，无风自行飘动，处于虚实之间。他突然一阵恍惚，依稀看见满天的月华落了下来，融入自己体内，耳边传来少女没有起伏的声音。
　　“我现在就解开禁制，之后会引他们进来，天罗有隐匿气息的能力，你一旁躲着别动就可以了，等到洞里火焰燃起，就迅速下山去吧。”
　　之后的事，对张羽琴而言就像一场噩梦。
　　他被藏在岩石后面，亲眼看着穷凶极恶闯进来的那十来个男女，是怎样一一惨死，而最后余下的三人，却又趁机重伤了那位少女。
　　委顿的跌坐地面，斥嫣大口大口吐着血，铺展了一地的紫裳染成斑斑猩红，她那原本就苍白的面色透出淡青，发丝也枯槁得像是即将融化的残雪。
　　就在他伸手可及处，她奄奄一息，偶尔投来的目光却依然平静似水，暗暗递出告诫意味。
　　这样的目光下，他还能如何呢？张羽琴握紧了拳头，死死咬住舌头，才能不冲动得跑出去。上山时采药，先遇妖物后陷天灾，如果不是她自己早就是个死人了。就连之后误会了自己，也没有抛下不管，而是将保命的东西给了他，要和来敌同归于尽！他不愿意想象这样的女子真的消失在天地之间，留下的仅仅是一段随时可能被他遗忘的记忆。
　　“咳……那信物，是在……”斥嫣的声音越来越低，三人不得不凑了上去。
　　她的手心突然绽开了一朵血红色花瓣，黑色火焰为花蕊的昙花，腾腾的焰光将他们一齐笼罩进去。
　　上当了！最警觉的云闇莫仅掠过这样的念头，便随着其他人一起掉进地上突然迸裂的深缝中。

　　滴滴水声宛如大幅大幅的琉璃帘子在风间摇曳，相互敲击，唤醒沉浸在黑暗里的意识，火红晶莹的笔直岩壁像用刀削出来那样，照出千奇百怪的破碎镜象。斥嫣醒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自己落在这样一处凹陷角落的情景。
　　她又剧烈的咳了几声，按住胸口，摇摇头，骨断心损，肺腑碎裂，自己再活不到明日了。
　　近处石壁映出她扭曲的瞳孔，斥嫣静静注视自己面容，心里什么也没有想，只觉得，这一切终于结束了，她自幼上山，在蓬玄派度过单纯安宁的岁月，后来的事是咎由自取，她谁也不怨恨，也从来不后悔，如果能够再来一遍，她还是会那样做——
　　……好恨！苍天太不公平，为什么是她遭遇这一切！
　　斥嫣吃惊的发现自己起了这样的念头，皱起雪白的秀眉。很凑巧的，远处传来妖兽的咆哮，隐约可以听见那三人的惊慌呼喝和惨叫声，令她忍不住叹息，但就是这一抹浅浅的莫名悲哀，也很快消逝在等待死亡前的恬静里。
　　……凭什么要她死在这样的绝境里！杀生为罪？全是可笑的谎言，世间万物每时每刻不在消亡，你死我活，此消彼长，为什么只有她被称呼为魔，杀那些犯了罪的人不应该吗？除掉本来就不该出现在世上的错误也是错吗？仅仅因为她太笨，没有找好借口贸然行事就被剥夺修为逐出门派，她不服！
　　何况，这一切本来就不该发生……
　　搏斗的声音渐渐远去，斥嫣不自觉的凝视着自己眼睛的影像，慢慢发现，她到了另外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蓬玄派中，五岁的自己刚刚上山，正在新奇的四处张望，温婉秀丽的白衣女子笑着向她伸出了手。留恋地看了带她上来的那名月白羽氅男子一眼，小女孩怯生生的跟着去了那遥远的山峰。
　　这一眼，就定下了以后的种种孽缘。
　　“不要再欺骗自己了，你明明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有了妄念的……封魔封魔，魔还不是从你心里生出来的？”随着以后日子里，她和那男子来往的种种，那个声音在心里又响了起来，“不要被门派长老们说的话骗了，我不是什么被封印在你身中的域外天魔，其实就是你最真实的希望。”
　　“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这算什么错呢？”
　　看到那个夜晚的时候，她突然落泪，灰蒙蒙的天空也飘起了雨丝，而一接触到眼前的情景，又化为无形。
　　众派聚会的时候，那位火辣艳丽的别派女子笑吟吟的走来，端着一杯酒，道：“我名邈烟玉……小妹妹，你云师叔是到哪里去了呢？”
　　她原本就不应该给她指路……那样，也就不会遇上那件事了。
　　斥嫣希望不再去看，但那个声音似乎化成了形体，硬逼着她从头到尾看完。
　　“有什么好害羞的呢？退敌之后，难道和他缠绵了一夜的那个人不是你吗？因此怀上孩子的不也是你？但是，你看，他在这一夜里有多么深情，过后就有多么绝情，居然将一切都推到惑神术上去。多可笑啊！就算你真的无意用出魔道的法术才导致了这个结果，那他不是也很享受吗？”
　　“不要说了……不要说……我们本来就不该……”
　　绝望的闭上眼睛，斥嫣哽咽着祈求。
　　好恨！
　　恨天道不公，恨人心诡谲，恨万物卑鄙，恨光阴无情！恨天地父母不该生我于这样污垢的人世，却没有剜掉心，还留了双眼睛看尽一切丑恶，恨我此身掷于尘土中软弱无力，不能屠尽该杀的生灵，恨到了极点的，是心里还残留着一点美好的幻梦。
　　幻梦的话……是该打碎醒来的时候了。
　　“你做得最正确的，就是打掉那个胎儿。”吃吃的笑声在脑海里翻滚，她抱住头，恐惧到了极点，终于不顾一切的放声尖叫起来。
　　仿佛是从身体最深处传来的呼唤和恨意，轰鸣如大地震响，却有温柔的、死死的缠住了她所有的思想，低声说放弃吧一切交由我来应对我来保护你，谁会拒绝这样的甜美诱惑呢？
　　火焰似的岩丛中，斥嫣突然站起，行动间轻盈婀娜，宛若鬼魅。
　　她匆匆瞥了一眼上方投来的一缕天光，便蓦然跳入了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