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世仙言》商小六

2、第二章、有女皎皎，大劫蚁虫徒相争 额头上似乎

　　额头上似乎有清凉的液体滴落，嘴里被塞了几片粗糙的薄片进去，迷迷糊糊感到了一股香甜的甘露滑入喉间，仿佛洗涤了五脏六腑，张羽琴突然觉得肚子绞痛，哇的一声大口吐出黑水。那黑水腥臭无比，让他忍不住又吐了个昏天黑地，才有气力回想自己的处境。
　　“醒了，就自己下山，此地不可久留。”
　　一道生硬无比的说话声传来，音气清脆娇嫩，仿佛是稚龄女童。张羽琴发现喉中出不了声，心里一急，单手撑着坐了起来，在看清周围环境的时候心神大震。
　　破庙屋顶被掀开了大半露出的空隙中，大片大片的月光倾注下来，但和平常那种苍白迷离的模样不同，光芒四耀得就像熔化了的纯银流淌在夜色里，是那样肆无忌惮，璀璨得直刺人的眼睛。
　　原本布满尘埃的破败庙子，在这样的映射下，也变得好似琉璃仙境，那些丑恶的山魈一个都不见了，完完全全没有留下丝毫的痕迹。
　　就在与他视线平行的地方，一名白发紫裳的少女翩然踏在虚空中，恍若谪仙。
　　银色月光下，她的面容清晰无比，五官轮廓都精致到了极点，因而那种不属于人世的美丽越发惊人起来，似冰雪雕琢，飘然出尘，又冷到了骨子里去。但最让人震惊的，是她身上死气沉沉的气韵。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也不会把这样的少女和深山里的坟墓、腐朽的尸骨联系起来，但事实上，她就真的像是已经死了很久的人一样，周身都有种枯败的气息。
　　她的发丝披散在背后，就如严冬时节山上盈盈飘落的雪；她那紫色的衣裳像云一样随风舒卷，露出白得耀眼的肌肤，身形异常纤艳，但这一切都被掩埋在那种死亡特有的味道之中。
　　恍惚间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见到的是阴间还是阳世，张羽琴心口砰砰直跳，血往头涌，手上的剑早就掉下去而不自知。那少女黛眉间仿佛天生就锁了万千怨恨，一双眸子深黯无泽，直直的望向他，令他彻底慌乱起来，不知道自己手脚该往哪里放。
　　但是，仅仅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少女就转身离开。
　　她走的时候，依然是踏在半空中，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就像一抹紫色的烟气那样飘出了庙门。
　　他不晓得自己哪里来的力气，跃下房梁就跟着冲了出去。然而夏日晴夜朗朗，何处有那紫裳少女的踪影，张羽琴在破庙周围惘然转了几圈，心里一直在怀疑，那女子究竟是人呢，还是山间精怪，难道是化作了人形的山魈？但山魈又怎么会救人，帮人，更别说有如此的容貌了。

　　正当他想得头痛的时候，莫名的，天上滚滚飞来大片黑云。
　　瓢泼大雨顷刻落下，哗啦啦的连接起整个天地，最初还是水帘模样，之后无分远近，树林悬崖都浸在水中，泥石不断脱落，又有雷声轰轰的炸了开来。
　　被迫回到庙里的时候，张羽琴狼狈不堪，身上拧得出数十斤两水来，比起落汤鸡也好不到那去。
　　但他如果那么容易死心，就不会千里迢迢到这里来挖云华了。张羽琴歇了一会，再次沿着少女离开时的方向追寻而去。
　　低估了山间暴雨的可怕之处，张羽琴很快就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深一脚浅一脚的摸索前行，此刻的感觉不是在行走，而是在游水了，突然脚下一松，他迅速抓住身边的树干，不料那树也摇晃起来，眼看着，就是一同滚入泥石流被活埋的结果。
　　震耳的水声和山崖坍塌声里，传来轻微的叹息声。
　　张羽琴心中狂喜，很快，他觉得自己腰上被一道薄薄的冰缎裹住，一股大力将他扯了出去。
　　依然是飘飘然如同仙子的模样，那位少女衣衫滴水不沾，站在雨空里，手执像是无数晶莹细线交织成的透明素练，在周身环绕飞舞，脚下也是同样的重叠剔透痕迹，原来她之前并不是在虚无里行走，而是借助了这件奇异之物。
　　她转身移步，张羽琴在后面也被那物围住，虚飘飘的跟着前行，心里惊奇万分。发现已经到了山巅上一个山洞洞口的时候，他只遗憾这段路程实在太短了。
　　将人放到山洞深处，少女解了覆在张羽琴身上之物，淡淡说了一句：“我自顾不暇，你好生待在此处，无论有什么异状，不准出声动作。”
　　“请问姑娘的姓名是……？”眼睁睁见她又要走开，张羽琴焦急的挤出了声音，连基本的礼数也顾不得了。
　　“斥嫣。”没有一般女儿家的羞涩矜持，少女毫不犹豫的回答。
　　想要跟着她出去，张羽琴却无奈的感到自身软弱无力，连手指头也抬不起来，毫无疑问，正是那名为斥嫣的少女做下的。
　　石壁里有微微的光华露出来，他挪过去看，惊讶得难以形容，那五彩斑斓的分明就是可遇不可求的云华。此外，洞里一张石桌，上面摆了一盏青灯，空空荡荡，唯独角落处生长了一些古书上才有记载的芝类，清幽而孤寂难言。
　　忍不住猜度起那少女清苦生活的时候，，张羽琴就听到外面隐约的人声。莺啼般悦耳的女子声音在大雨滂沱中清晰响起，仿佛近在耳侧，这份功力令他心里一凛。

　　“月明素师妹！你师兄师姐到来，都不肯出来一见么？”
　　这一句话喊了几遍，才有人应道：“阮锦瑟，我已经被逐出门墙，你不必在我面前充大师姐的架子。”
　　那分明是斥嫣的声音，张羽琴又糊涂了，翻来覆去的想，她为什么被称呼为月明素，难道告诉自己的是假名，还是说另有原因？外面那些人又为什么来找她的麻烦？逐出门墙，莫非那少女还是武林中人不成？自己好歹也是名门弟子，如果不是被困在这里，倒也应该出去为她尽分力。
　　然而，若他真的出去，就会知道自己想法有多么可笑了。
　　乌云压山，黑暗沉沉，而十来名男女站的地方却没有丝毫雨水，甚至天空露出了皎洁的月光，就像不在人间一样。斥嫣面无表情的背对洞口，道：“果然是你们在搞鬼。山中妖物尽出，异变频频，就是为了逼我出来？”
　　“不错。”那位大师姐一身赤红衣裳，背上三把巨剑，英姿飒爽，“你虽然离开了我们蓬玄派，但月宗的信物还没有交出来，是存心绝了我们这一脉的传承！”
　　“月静好难道没有告诉你们，那信物是什么？”斥嫣冷冷扫过众人，眼眸里一片死寂。被她看到的人心里都有点毛毛的，气势就先衰落了一半。
　　“大胆，竟敢直呼师长名讳！”
　　“妖女敢尔！”
　　“她果然是魔头，连自己师尊也毫无敬意！”
　　待一群人咋呼完后，阮锦瑟神色明显的得意了几分：“废话不要多说了，我等前来，倒也不是要擒拿你归派受罚，上天有好生之德嘛，只要你交出月宗历代传承的宗主信物，我可以饶你一命。”
　　低头凄然一笑，斥嫣前进了一步：“我的事，蓬玄派已给出严惩了……要信物，便来一战罢！”
　　几乎是她说话的同时，那三把巨剑嗖的一下脱鞘射出，青蒙蒙的光晕笼罩了方圆百里，影影绰绰化出千百把利刃，如阴司刀山倒落，银河水箭齐倾，正是蓬玄派秘传的青瑶剑法。
　　“好，好，以多欺少，暗中偷袭，我原先没有看错你。”斥嫣说着话，手上不曾停滞，绵绵密密的银丝缠绕上去，裹得刀尖落不下来。
　　“大师姐小心啊，那是月宗独有的遍月天罗！”
　　“哼！”凌厉地瞪了提醒的那人一眼，阮锦瑟念动口诀，剑光又起变化，一列一列布成阵法，护着中间一溜青光不受干扰的刺去。
　　“遍月天罗？早就不是了。”斥嫣冷眼看着剑来。
　　那银丝仿佛真的成了天罗地网一样，温柔无比的覆上剑和阮锦瑟双方。全身一僵，阮锦瑟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景象，脸上忽忧忽喜，最后却变成了深深的恐惧。然而随着脖子上佩戴的纯白玉环一亮，她眼神又恢复了清明。
　　“你修习了魔门的惑魂法术？！”阮锦瑟惊恐大叫起来，“留你不得！硃谷、宁子真两位师弟出剑，大家一起对付她！”
　　斥嫣一点也不想硬接那集齐众人之力的攻势，扭身便往山外飞驰而去。于是深夜山间，只见一抹雪白影子掠过，后方无数光华暴涨紧紧追随。
　　等到了一处深渊附近，她突然停在山石上，回头道：“你们是自寻死路……喜乐得失虑爱恨贪嗔痴！”
　　口诀一出，早就布置好的阵势发动起来，众人所在的地方，无论是半空里还是地面上，都起来浓浓的雾气。那雾与众不同，散发着浅浅的桃红光泽，流动得飞快，不一会儿就将他们裹得十分严实，而里面的人也陷入幻觉中，有的拔剑出来乱劈乱砍，有的抱头痛哭，还有几个说不清是运气好还是太差，沉入不那么安稳的绮梦中，作出种种姿态。
　　蓦然，粉雾里脱身奔出一名紫裳少女，正是斥嫣。
　　但她正要走进查看的时候，雾气一阵动荡，从里面稳步走来一名青年男子，披着月白色的羽衣鹤氅，上面布满不断自行流转的云纹，熠熠生辉。他面目冷峻，手中拿着长三尺、光彩斑斓的玉如意，所到之处，雾气远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