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世仙言》商小六

1、第一章、剑映明月，古山巅逢魍魉魅 霖郁城是距

　　霖郁城是距阆国边境最近的一座小城镇，由于道路通达，来往客商繁密，很是有繁华的气象。只是这里气候过于寒冷了一些，眼下初夏季节，寒风依然呼呼的刮着，唯独四周群山上青翠的松林和城里人家围墙上开着花的寒藤，为此地增添了一点暖意。
　　因此，即使在白天，几家客栈也常常升了炉火，坐满了客人。而规模最大，最是干净整洁的街头那座安香酒楼，更是热闹得人不沾地，行商们按照自己的圈子围成了一堆堆的小团伙，悄声交换彼此的消息。
　　客栈不时有人进出，开门那一刹那的寒气往往会激起大家的一阵抱怨甚至是叫骂。张羽琴刚刚走进来的时候，便被吓了一跳。
　　一直噼里啪啦打算盘的掌柜邹伯正好无意抬头看见了他，脸色一变，推开正要凑上去的伙计赵小四，陪着笑脸走上去：“这位客官，真是对不住，小店已经客满了。您要是住宿呢，街对面那家包准让你满意，要是吃饭呢，旁边巷子就有上好的馆子，若您不嫌弃，小老儿这就叫人给您带路。”
　　赵小四呆呆站在一旁，心里十分奇怪，这个最是势利眼的老头怎么会把这样的贵客往外赶？
　　那少年十八九岁的年纪，乌黑的发髻被青色绸带束起，一柄浅色玉簪看上去柔光莹莹，越发衬得眉目秀雅，气度清逸。再加上一袭价格不菲的锦袍，以及镶有明珠的腰间佩剑，就算在阆国一些大城市里也难得见到这样出色的人物。大堂里有好些人在猜疑他到来的原因了。
　　全然不知道自己被上上下下评判了个够，张羽琴打断了邹伯小心翼翼的奉承，问道：“我不住宿，请问上天水山该怎么走？”
　　“你说的是东南方向那座闹鬼的天水山？”这个名字让店里安静了片刻，之后轰的一声，大家讨论起来，说的都是些最近山上有鬼出没的的流言。邹伯额头上转眼冒出一层汗：“可不是小老儿诳人，那地方真是邪门了。半个月来，上去砍柴的樵夫，打猎的猎户，哪一个是平平安安下来了的，身上大多缺了好些东西，就连那大难不死的——”他突然压低了声音，阴森森的说道“也被吓疯了半条命去。”
　　张羽琴哭笑不得，他来这里是为了上山，却被灌了无数流言进耳，连客栈这种聚集了走南闯北人们的地方也不例外。
　　大概，正是因为这些人见的世面多了，才会更加对不可思议的事情半信半疑吧。最后他还是打听到了上山的路径，在背后无数或好奇或同情的目光中走了出去。这时候，邹伯才长出了一口气。
　　“掌柜的，您怎么就把生意往外赶啊？”除了伙计以外，其他几个熟客也发现了刚才的蹊跷，邹伯赶紧摇手示意他们小声，编了一套瞎话把人都糊弄过去了，然后悄悄离开柜台到后院装了一袋子烟。
　　“这么多年来，居然又看到这样的人物……唉，天水山，那鬼地方有什么好，再多的宝贝没命使用也是废物，白白害了一堆高手的性命……哎，不对，今时不同往日，那山上不是多了那个人在吗？糟糕糟糕，那小家伙死定了，我要不要通知那些人关照一下呢？”他急得团团转了几圈，最终还是叹口气坐下，“算了，我现在的身份，嘿嘿，怕是通知了也没有作用吧。”

　　远道而来的张羽琴不清楚这座山早就已经凶名远扬。两个时辰的光景，他人已经落在天水山一处险峰的半腰，只见四周青石嶙峋，老树错节盘根，虬枝藤缠，古朴森然之意扑面而来。
　　“这种地方当真会有五色齐全的云华不成？”粗略看了一阵，张羽琴面上有些郁闷的样子，不停嘀咕着，“说起来，这山也有些灵气，能够出产点黄白多青或者青黄多赤的特殊云母也就差不多了，偏四弟信誓旦旦的说，他朋友的确在这里见到过云母里的极品云华，要是我空手回去，不被他嘲笑死才怪。”
　　一边暗叹自家兄弟的顽劣，一边漫不经心的寻觅，张羽琴已把这次冒险当成了游览名胜古迹那样，兴起的时候，就在十数丈高的树顶窜来跳去，也不怕被人当猴子看。
　　倘若有修习了武术的人见到，一定会大吃一惊，他运用的身法虽然是最平常的轻身武技，但起落间不带风声，不沾片叶，已经是极高的境界了，如果不是从娘胎就开始练起，就是有什么奇遇，两者都不属于的话，那就只能用天赋来解释了。
　　事实上，远在阆国帝都的张家，就很是为自家孩子的武学天赋头疼，毕竟习武对于一个世代袭有爵位的书香门第而言，并不是正当的晋身途径。
　　但更令他们操心的，却是他那似乎对功名半点兴趣欠奉，反而对虚无缥缈传说极感兴趣的态度。
　　否则，应该好好关在家里念书的张羽琴，也不会为了配齐道书上一付药剂，就巴巴的跑到这离家千百万里的边境小城来。
　　眼看天色晚了，暮色里飞鸟四落，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凄厉啼声响起，张羽琴就算再胆大，也有了退缩的意思。但看看怀里的书籍，他咬一咬牙：“云华在夜间才会放光显露行迹……拼了，连最简单的一味药也找不到，我还算什么练武之人，访什么仙？今晚就熬上一夜又如何。”
　　话虽然这样说，他还是很谨慎的找起了可以藏身的山洞，不知不觉，人就到了山巅上。出乎意料的是，那里竟然有座破庙。
　　木制的大门有一人高，布满了灰尘，张羽琴跨过去的时候落了一身，呸呸的吐了几口，又愁眉苦脸的打量起太过恶劣的环境来：长满蘑菇的木柱、空地杂草丛生……
　　他叹口气：“看来今晚只能做个梁上君子。”
　　话音刚落，人就一个空翻跳到了屋梁上，毫无顾忌的扫了大蓬灰土蛛网下去。要不是打算后半夜的时候再出去看看，之前必须养好精神，这种活他是绝对不会沾的。
　　半夜。
　　一阵怪异的响动传来，像是老鼠悉悉索索，又像是谁在有气无力的叩门。
　　猛然警惕起来，张羽琴不知怎么的，想起了客栈里听到的种种鬼怪传言，打了一下寒颤，手已经按到了剑柄上。
　　运足了目力看去，他只见到门口几团灰蒙蒙的东西飘来飘去。又过了一会，那些东西突然飞快的进了破庙，木柱浮起一层碧粼粼的磷光，这时，屋顶破洞也倾泻了几十注清冷迷蒙的月光下来，映出里面的景象。
　　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自幼游遍山山水水的张羽琴差点掉落下去，手心里全是冷汗。
　　那些东西大多是灰黑色的，大小像是婴儿，只有一只奇形怪状如树枝的细脚，蹦跳得极快，诺大个脑袋上也只有一只眼睛，却占了大半个面孔，活像铜铃一般，獠牙半露，煞是吓人。他认得这样的形貌，书籍上记载那是山里特有的一种怪物，名叫山魈，嗜血腥，专门爱吃动物的内脏，那店家说的猎户樵夫，恐怕就是不小心遇见了它们。
　　但是，山魈一向隐匿在山底，轻易不出现在上面，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它们到这破庙来呢？
　　顾不上思考这些问题，张羽琴静静抽出了佩剑，大气也不敢出。
　　几只山魈仰头叽叽叫了几声，顿时，其他的目露凶光，眨眼的功夫就蹦蹦跳跳从木柱上了屋梁，张羽琴大骇，也不清楚自己怎么露了行径，挥剑斩去。
　　山魈身形灵活，躲闪的时候竟然出现了残影，张羽琴稳住心神劈去，也不过砍中了一两只而已。
　　而被砍中的山魈痛叫了几声，更加不要命似得扑过来，他退后几步，靠紧了屋顶的边角，尽力将它们打下屋梁。
　　这样过了一阵，张羽琴发现自己选择的方法大错特错，那些山魈活像不知道是疲惫，潮水一样来了又退，退了又来，再如此反复，熬不到次日清晨，他就力气耗尽了。
　　忽然，最前面的一只山魈面孔下方那道灰色的大缝裂开，满口獠牙间一股黄色烟雾喷来，张羽琴躲避不了，刚刚接触到烟雾，立刻头晕眼花，四肢无力，心里只是苦涩，想不到自己一时托大，居然会悄无声息的死在这样的地方。
　　他没有什么遗憾，只是很后悔，没有能和父母亲人道别就离开人世，想来他们在家里不知会怎么担忧。
　　勉强举剑劈砍下去之前，意识就彻底的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