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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六章 ...

  •   第六章

      周渡第一次带宋荔翻墙,是在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六。

      第四中学的围墙有两米三高,顶上嵌着碎玻璃渣,但靠近旧花房的那一段被历届学生凿掉了一半,剩下一个可以踩脚的豁口。周渡在下面蹲了个马步,双手交扣搭在膝盖上,回头看她。

      “你踩着我手上去。”

      宋荔看了看他交扣的手掌,又看了看墙头。“你确定撑得住我?”

      “你有一百斤吗?”

      “八十六。”

      “八十六斤你问我撑不撑得住?”周渡的表情像是受到了奇耻大辱,“我深蹲一百四十公斤做组。”

      宋荔没再说什么。她踩上他的手掌,他往上一送,轻得像在托一只空纸箱。她骑上墙头,白色长发从卫衣帽子里滑出来,在午后的风里扬成一面细软的旗。周渡双手扒住墙沿,一个引体向上翻了上去,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微一弯,运动鞋在墙根的水泥地上踩出一声脆响。他转过身,朝墙头上的她张开手臂。

      “跳下来,我接着。”

      宋荔低头看他。午后的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能看到一双亮得过分亮的眼睛。她松开手,往前一栽——不是跳的,是直接向前倒下去的,像一只从树枝上松爪的树懒。

      周渡接住了她。她的身体撞进他怀里的力道比预想中更轻,肋骨隔着薄毛衣硌在他的胸口,肩胛骨在他掌心里像两片收拢的翅膀。她的洗发水是医院旁边超市买的最便宜的那种,柠檬味,混着她身上特有的淡淡的药味,形成一种奇特的、让人鼻子发酸的气味。

      “你接人的姿势很熟练。”宋荔在他怀里说。

      “练过。”

      “练什么?”

      “篮板球。”他把她放下来,动作很慢,像在放置一件标着“此面朝上”的快递,“差不多。”

      宋荔拍了拍卫衣上的墙灰,环顾四周。围墙外面是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尽头连着一片老居民区,再往远处走两站路就是江边。十一月的江水是灰绿色的,江心有个小小的沙洲,长满了芦苇,这个季节芦苇已经白了头,远远看去像一群沉默的雪人。

      周渡带她穿过居民区,走了一条他显然很熟的小路。路两边是九十年代的砖混楼房,一楼开着五金店和小卖部,二楼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床单。有个坐在门口的老太太摇着蒲扇看了他们一眼,周渡朝她喊了一声“奶奶好”,老太太咧嘴笑了,露出几颗稀疏的牙。

      “你奶奶?”宋荔问。

      “不是。但这条街上所有老太太我都叫奶奶。”

      “为什么?”

      “因为嘴甜的小孩有糖吃。”他从口袋里摸出两颗大白兔奶糖,摊在手心里,“你看,刚才李奶奶给的。”

      宋荔拿了一颗,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咀嚼的速度慢了一拍。周渡注意到了,把这笔账记在心里——她喜欢甜的。

      江堤上的风比市区大得多,吹得她的白色头发全部往后扬。她站在江堤上往下看,江水拍着堤岸的石头,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沙洲上的芦苇在风里弯着腰,白色的芦花飞起来,像一场不合时令的雪。

      “你为什么带我来这?”她问。

      周渡在她旁边坐下,两条长腿垂在堤沿外面,脚后跟轻轻磕着石壁。“小时候我爸带我来的。每次他打完我,第二天就会带我来这里坐一下午。”

      宋荔在他旁边坐下来。“你爸打你?”

      “嗯。以前打。现在不打了,他住单位宿舍,不怎么回来。”周渡从地上捡了块小石子,用力扔进江水里,涟漪还没散开就被水流冲走了。“他是酒鬼。清醒的时候是个好人,喝了酒就不是了。我妈是被他打跑的,跑到南方开了个小店,五年没回来过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讲一个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但他抠着石头缝的手指暴露了他——指节用力到泛白,指甲盖嵌进了石缝里的苔藓。

      宋荔没有说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他膝盖上。

      是那只歪耳朵兔子布偶。

      “给你拿一会儿。”她说。

      周渡低头看着膝盖上的兔子。旧毛巾布料洗过好几次了,比原来更软,棉花被压得有点塌,但纽扣眼睛还是那么红,歪耳朵还是歪得一本正经。他拿起来捏了捏,嘴角动了一下。

      “你每天都带着?”

      “嗯。”

      “睡觉也带着?”

      “嗯。”

      他没有再问了。他把兔子布偶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和她的膝盖并排。江风把兔子的歪耳朵吹得一颤一颤的。

      “周渡。”宋荔忽然开口。

      “嗯?”

      “你爸打你的时候,你恨他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江面上有一艘运沙船慢慢驶过,柴油发动机突突突的声音在空旷的江面上传出去很远。

      “恨过。”他说,“但后来不恨了。他打完我会坐在厕所里哭,以为我听不见。酒醒了就给我做蛋炒饭,放很多火腿肠,自己一口不吃,坐在对面看着我吃。”

      他把手里的石子扔出去。

      “人很复杂。他不是坏人,他只是搞不定自己。”

      宋荔偏过头看他。从侧面看,周渡的轮廓比正面更硬朗,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角度都带着一种还没完全长开的粗粝。但他的眼睛是软的,看着江水的时候里面装着比江水更多的东西。

      “你也是。”她说。

      “我是什么?”

      “你不是坏人,你只是搞不定自己。”

      周渡转过头来看她。她的红眼睛在江风的吹拂下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哭,是风太大了。白色的睫毛被风吹得往一边倒,像霜草被风梳过。

      “我搞得定自己。”他说。

      “你搞不定。你昨天跟三班的人打架了。”

      周渡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陆知行说的。他什么都知道。”

      周渡咬了咬牙。“那个人活该。他说你——”

      “说我是白化病怪物。”宋荔替他说完,“我从小听到大,每一个版本我都收集过。白毛女,白兔精,红眼病,吸血鬼,实验室逃出来的小白鼠。你想听哪个?”

      周渡的手指攥紧了,骨节咔咔响。“他说的不是这些。”

      “他说的什么?”

      “我不想重复。”

      “说。”

      周渡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江风盖过。“他说你在食堂拒绝我是因为你看不上正常人,说你们白化病的人都是近亲结婚生出来的,说你——反正就是那些话。”

      宋荔听完之后没有生气。她把被风吹散的头发别到耳后,看着江心的沙洲。

      “他说得不对。我不是近亲结婚生的。我爸妈来自两个不同的省份,遗传距离很远。”她顿了顿,“但他有一点说对了。我确实不是正常人。”

      “你是。”

      “周渡,我全身没有黑色素。我的视力只有正常人的百分之六十,不能在阳光下待超过二十分钟。我的血液不会自己止血。我的骨髓正在慢慢停止工作。”她转过头看他,红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两面没有风的湖,“这不是正常。这是病了。”

      “病了不代表你不正常。”

      “你在跟我玩文字游戏。”

      “我没有。”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到劈叉的尾音都没有了,“宋荔,你是我见过的最正常的人。”

      宋荔看着他。风吹过来,堤下的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芦花漫天飞舞。她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嘴角动动的那种,是真的笑了,露出了两颗不太整齐的虎牙旁边的小臼齿,眼睛弯成两道红色的月牙。

      “你完了,”她说,笑着说的,“你已经瞎了。”

      周渡愣愣地看着她的笑容,心脏在胸腔里狠狠撞了一下。他认识她这么久,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笑。不是嘲讽的,不是敷衍的,不是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的那种——是真真正正的笑,像一个普通的高中女生听到一个蹩脚的冷笑话之后露出的笑容。

      “我没瞎。”他说,声音有点哑,“我看得很清楚。”

      宋荔收起笑容,但眼睛还弯着。她从江堤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要去沙洲上看芦苇。”

      “现在?怎么过去?”

      “走过去。”

      “水很深的,而且——”

      她已经开始往堤下走了。周渡赶紧爬起来跟上去,手忙脚乱地把兔子布偶塞进自己的校服口袋里。他跟着她沿着石阶下到江边,踩着大大小小的石头往沙洲的方向走。运气好,这个季节水位低,连接沙洲和岸边的石滩露出了一大半,只有中间一小段需要蹚水过去。

      宋荔站在水边,低头看着浑浊的江水。然后她弯下腰开始脱鞋。

      “你干吗?”

      “蹚过去。”

      “水很凉,你贫血——”

      “周渡。”她把运动鞋和袜子整齐地放在石头上,赤脚踩在鹅卵石上,回头看他,“我每天都在听身体告诉我什么不能做。今天我想听点别的。”

      她走进了水里。十一月的江水冰得刺骨,她的脚踝淹没在水中的瞬间,整个人打了个寒颤,但她没有停,一步一步往前走。水漫到小腿肚的时候,她白色的头发在身后被江风全部吹起来,像一面降了一半的旗。

      周渡脱了鞋,三步并两步冲进水里,追上她。他走在她前面,用身体替她挡着水流,手向后伸着,随时准备在她滑倒的时候接住她。

      她没有滑倒。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抬脚,脚趾在冰冷的水里紧紧抠着河床上的石头。走到沙洲边上的时候,周渡先上了岸,转过身把她拉上来。她的脚底被石子硌出了几道浅浅的红印,但她低头看的时候只是说了句“还好”。

      沙洲不大,长满了芦苇,中间有一小块空地,铺着细软的黄沙。宋荔走进去,芦苇比她人还高,白色的芦花从四面八方垂下来,像无数把迷你的拂尘。她站在芦苇丛中间,仰起头,闭上眼睛。

      午后的阳光透过芦花的缝隙落下来,在她白色的睫毛上碎成细密的光点。她的脸在阳光里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到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

      周渡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她。

      他忽然想起他第一次在天台上看到她的时候。她蹲在水泥护栏上,白色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校服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手指。他当时想的是——这个人在发光。后来他知道那是白化症患者的皮肤和头发在强光下的反光,但他还是觉得她在发光。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是别的什么。是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周渡。”她闭着眼睛叫他。

      “在。”

      “你过来。”

      他走过去,走到她面前。芦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闭着的眼睛上。她睁开眼,红色的眼瞳在漫天白色的芦花里像两颗不小心掉进雪地的玛瑙。

      “你低下头。”

      他低下头。

      她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落了一个吻。

      这一次不是额头。

      周渡的大脑在那一刻彻底停止了工作。他感觉到她冰凉的嘴唇贴上来,很轻,很短暂,不到两秒钟就退回去了。她的嘴唇是凉的,但呼出的气息是温热的,带着大白兔奶糖的甜味。他的瞳孔里倒映着她退后时漫天飞舞的芦花,和芦花中间那张白得几乎透明的脸。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冷静,不是嘲讽,不是那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平静——是害怕。她在害怕。

      宋荔在害怕。她亲了他,然后怕了。

      “你——”周渡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在发抖,“你这次亲的是嘴。”

      “嗯。”

      “不是额头。”

      “嗯。”

      “你上次亲额头的时候说不是奖励也不是告别,”他的呼吸很急,急到说话都在喘,“那这次是什么?”

      宋荔看着他。芦花从他们之间飘过去,慢悠悠的,像是在故意拖时间。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的手攥在卫衣口袋里,隔着布料能看出指节蜷缩的轮廓。

      “我不知道。”她说。

      这是周渡认识她以来,第一次听她说“不知道”。

      宋荔不知道。她从来都知道每一个问题的答案——她生的什么病,她能活多久,她为什么会拒绝所有人,她为什么不应该让他靠近。她什么都知道。但这一次,她不知道这个吻是什么。

      不是攻略。系统在脑子里疯狂报着病毒浓度的数据,但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不是任务。她在伸出脚踩进冰冷江水的那一刻,想的不是“这会加速褪色”,而是“他刚才说他爸打他的时候坐在厕所里哭”。她站在芦苇丛中仰头闭眼的那一刻,想的不是“我的时间不多了”,而是“他站在那里替我挡着风的样子,好像一堵墙”。

      然后她睁开眼,看到他低着头站在她面前,睫毛上沾着一片芦花,表情又紧张又乖。她踮起了脚。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踮脚。系统没有让她这么做。攻略手册上没有这一条。一百零三次拒绝系统的记录里,每一次她都有理有据——目标对象病毒浓度太高了,风险不可控,需要转移目标。但今天她没有想这些。今天她只是——想亲他。

      这个念头让她害怕。

      不是怕死。她从小就做好了死的准备,妈妈死在同一个病上,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褪色的终点是什么。她怕的不是死。她怕的是——她想活了。

      在周渡嘴唇上的温度渗进她冰凉唇面的那一刻,她忽然想活了。她想明天还喝他煮的红枣枸杞水,想看他下周末的比赛,想看他高中毕业考上大学,想看他以后变成什么样子。她想活着。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疼得她差点当场蹲下去。

      “你不知道?”周渡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哑的。

      “不知道。”她说。

      “那我告诉你。”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剩一掌宽。他弯下腰,视线与她平齐,眼睛对着眼睛。他的眼瞳在阳光下是暖棕色的,像化开的焦糖,里面清清楚楚地映着她的脸——白色的头发,红色的眼睛,苍白到几乎透明的皮肤。

      “这是你喜欢我。”他说,一字一顿。

      宋荔没有反驳。

      “你可能自己还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不想承认,或者觉得承认了就会死,”周渡的语速很慢,慢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力才推到空气里去的,“但你刚才踮脚了。你踮脚的时候闭眼了。你闭眼的时候手在抖——不是病的那种抖。是紧张的那种抖。我看得出来。”

      她的白色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所以,”周渡深吸了一口气,攥在裤缝上的手指节发白,“你不要跟我说‘不知道’。你知道的。”

      江风停了。芦苇不再摇晃,芦花静静地悬在空中。沙洲上安静得只剩下江水拍岸的声音,和他们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宋荔垂下眼睛。过了很久,久到周渡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的嘴唇动了动。

      “知道又怎样。”

      四个字,轻得像芦花落在水面上。

      周渡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刚从冰水里蹚过来,手指冷得像一截冬天的瓷。他把她的手指拢在自己的掌心里,两只手包着她一只,手指交扣的地方能摸到她手背上新结痂的针眼。

      “不怎样。”他说,“知道就行了。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回温。她没有抽手。

      “周渡。”

      “嗯?”

      “我脚冷。”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光着的脚——脚趾冻得发红,脚背上沾着细沙。他二话不说蹲下来,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铺在地上,然后背对着她弯下腰。

      “上来。我背你过水。”

      “你背得动吗?”

      “八十六斤你问我背不背得动?我负重深蹲——”

      “一百四十公斤做组。你讲过了。”

      “那你还问。”

      宋荔看着他的后背。校服脱掉之后只剩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薄薄的布料清晰可见。少年的骨架已经开始往成年人的方向长,肩膀很宽,腰收得很窄,弯腰的时候后背肌肉绷成一道流畅的弧线。

      她趴上去。他站起来,双手托着她的膝弯,往水边走去。她的下巴搁在他肩窝里,白色的长发垂下来和他的黑色短发混在一起。

      “你的头发戳我脸。”他说。

      “你的肩膀硌我下巴。”她回。

      “你讲不讲道理?”

      “不讲。”

      周渡笑了一下,没让她看见。他踩进水里,十一月的江水冷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但他没有停,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往对岸走。她的体重轻得可怕,背在背上几乎没有实感,像背着一捆晒干的芦苇。他想,八十六斤,一米六二的身高,她身上每一两肉都被那个病消耗掉了。

      走到江心的时候水最深,漫到了他的膝盖。水流比岸边急,冲得他晃了一下。宋荔的手臂下意识收紧,环住了他的脖子。

      “别怕。”他说。

      “我没怕。”

      “那你勒我脖子干吗?”

      “怕你摔。”

      “那不还是怕。”

      她没说话,手臂也没有松开。

      周渡走过了最深的那段,水位慢慢降到脚踝。他踩上石滩,在一块平坦的大石头上把她放下来。她的脚踩在石头上,石头被太阳晒得微温,暖意从脚底传上来。他蹲在她面前,用自己的校服外套擦干她脚上的水,套上袜子,穿上运动鞋。所有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像是做过很多遍——实际上他只做过一次,上次在生物实验室里看到她后颈的晒伤之后,他就去翻了护理手册。

      “你怎么会照顾人?”宋荔低头看着他蹲在地上给她系鞋带。

      “练过。小时候照顾自己,大了照顾队友。打篮球的人经常会崴脚,队医教过怎么包扎。”他把鞋带系成一个标准的蝴蝶结,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子,“走吧,天快黑了。”

      他伸出手。

      她看了他的手三秒钟,然后握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握他的手。不是抓袖口,不是靠肩膀,是真正的手牵手。她的手指从他指缝间穿过去,交扣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她的掌心是凉的,他的掌心是烫的。温差很大,但谁都没有松手。

      他们沿着江堤往回走。夕阳从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江堤的水泥路面上,像两根缠绕在一起的墨线。

      “周渡。”

      “嗯?”

      “下周末你的选拔赛,我去看。”

      他愣了一下,脚步骤停。“真的?”

      “真的。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管我到时候是什么状态——坐着,站着,还是被轮椅推着,你都不准分心。你该打球打球。我坐在观众席上,不是来看你输的。”

      周渡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收紧了一下。她说的“轮椅”两个字轻描淡写,但落在他耳朵里像两块石头砸进水潭。

      “你不会坐轮椅的。”他说。

      “万一呢。”

      “没有万一。”

      “周渡,你答应我。”她停下来,看着他,红色的眼睛在夕阳里烧成了暗红色,“你答应我不分心。”

      他对上她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答应你。”

      她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夕阳已经落到了江对岸的楼群后面,天空从橙红色渐变到深紫色,再往上是被夜色浸染的灰蓝。第一颗星星亮起来了,在很高的天顶上,很淡,像一枚忘记收走的图钉。

      同一时刻,人民医院血液科。宋荔的小姨坐在主治医师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沓加急的检查报告。她的手指按在报告边缘,指节用力到发白。

      “……骨髓移植的配型结果,中华骨髓库没有找到全相合的供者。半相合供者倒是有一个。”主治医师推了推眼镜。

      “谁?”

      “根据基因检测结果,她的亲生父亲如果还在世,应该是半相合。但档案显示——”

      “她父亲十二年前车祸去世了。”小姨的声音很平,“还有别的办法吗?”

      “脐带血移植,或者等待新的供者入库。但以她目前造血功能衰竭的速度,时间窗口——”主治医师顿了顿,“可能不超过六个月。”

      窗外的天空彻底暗了下来。医院走廊里的日光灯全部亮起来,白惨惨的光透过门缝漏进来,照在小姨握着报告的手上。

      她站起来,把报告收进那个磨破了边的牛皮纸档案袋。

      “别告诉她。”她说。

      “但患者有知情权——”

      “她知道。”小姨打断他,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她什么都知道。只是她最近——她最近好像忽然想活了。我看得出来。”

      主治医师沉默了。

      小姨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她的手机屏幕亮起,是宋荔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只歪耳朵的兔子布偶,坐在夕阳下的芦苇丛中,背后是漫天飞舞的芦花和灰绿色的江水。

      底下跟了一行字:

      “小姨,今天我去看了芦苇。”

      小姨靠在走廊墙上,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她想起十二年前,她的姐姐——宋荔的妈妈,在病房里拍的最后一组照片。也是夕阳,也是窗外的树,也是这样的光线,也是一只自己缝的布偶。

      她姐拍完那张照片之后三个月就没了。

      小姨把手机按灭,闭上眼睛。走廊里护士站的呼叫铃响了,滴滴答答的电子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姐,”她低声说,“你女儿比你倔。”

      她睁开眼睛,走出医院。十一月的夜风吹过来,她把工装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往公交站走去。路过一棵银杏树的时候,最后一片叶子正好落下来,打着旋贴在她的档案袋上。

      她把叶子拿下来,看了看,没有扔掉。她夹进了档案袋里。

      公交车的灯光从街角转过来,引擎声在夜色中沉闷地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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