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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第七章 ...

  •   # 第七章

      十一月的第二周,第四中学的公告栏上贴出了一张红底黑字的海报——“市中学生篮球选拔赛,本周六上午九点,市体育馆主馆。我校代表队由高三七班周渡担任队长,欢迎全校师生前往观赛。”

      海报贴出来的当天,周渡在篮球馆训练到晚上八点半。最后一个离场的队友走之前回头喊了一声:“队长,你还不走?嫂子又不会来看你加练。”

      周渡把手里那颗篮球砸过去,队友闪身躲开,笑嘻嘻地跑了。铁门哐当关上,篮球馆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满地的篮球撞击声的回音。

      他弯腰捡起滚到角落里的球,站在罚球线上,运了两下,抬手,压腕。球在空中划了一道标准的抛物线,刷的一声空心入网。他已经投了一百个罚球,进了九十七个。主教练说他的罚球命中率已经超过市队主力水准了,但他还在投。因为他脑子里有一根弦松不下来——宋荔那天在江堤上说的“轮椅”两个字,像个鱼钩一样挂在他的脑仁里,怎么甩都甩不掉。

      他跑动,捡球,回到罚球线,运球,出手。刷。一百零一个。

      篮球馆的窗外已经全黑了。他走到场边拿毛巾擦汗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赶紧拿起来——不是宋荔。是陆知行发来的一张图片。

      图片是公告栏上那张红底海报,但陆知行在底下用红笔加了一行批注,字体工整得像印刷体:“据微信步数统计,你今日训练步数为31287步,是过去一个月内的最高值。建议适当降低强度,防止赛前疲劳性损伤。另:她今日步数867步,未出门。推测身体状况不佳。”

      周渡盯着最后两行字看了很久。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给陆知行回了一条:“你为什么每天看我们两个的步数?”

      对方秒回:“数据不会骗人。”

      “你是不是喜欢她?”

      这条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整整两分钟。周渡以为他不会回了,正要锁屏,消息跳了出来。

      “我欣赏她。欣赏和喜欢是两个概念。欣赏是观察到某物的性质与自身认知体系的某一部分产生共鸣,喜欢是——”

      “停。”周渡打字,“陆知行,你以后能不能说人话。”

      对方又沉默了两分钟。

      “能。”

      周渡把手机扔进运动包里,走到场边坐下。他低头看着左手腕上那个黑色护腕,内侧的刺绣字被汗水浸过好几次,“打篮球别受伤”的白线边缘已经有点起毛了。他用拇指摩挲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想起了她绣这行字的时候手抖的样子。血小板只有正常人五分之一的手,针扎下去就冒血,止好久才止住。

      他把护腕摘下来,翻了个面,戴回去的时候把那行字重新贴在了脉搏上。

      “不会受伤的。”他对护腕说。

      篮球馆顶上的射灯关了,只剩下应急灯发出幽幽的绿光。他拎起运动包,推开铁门走进了十一月的夜风里。

      宋荔在比赛前一天住进了医院。

      不是急诊,是她小姨提前预约好的住院。主治医师看了她最近一周的血常规,用笔尖指着血小板那一栏划了一道横线,说:“又掉了一半。明天再输一次血小板,如果继续下降的话,我们得谈谈下一步方案了。”

      宋荔坐在诊室的椅子上,双手揣在卫衣口袋里。她的脸色在日光灯下白得近乎失真,嘴唇干裂起皮,眼下的青紫色已经从隐约可见变成了明显的阴影。但她坐得很直,语气也很平。

      “周六早上我可以请假出去一趟吗?”

      主治医师抬起头看她。“请假去哪?”

      “看一场篮球比赛。”

      诊室里安静了两秒。主治医师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他从业二十年,见过太多血液科的病人,每一个人到最后都会变得很安静。但宋荔是唯一一个在血小板掉到危险值时还能用“我明天要去看篮球比赛”这种语气跟他说话的人。

      “周六早上你应该躺在病床上输液。”他说。

      “输完液再去。”

      “比赛几点?”

      “九点。”

      主治医师看了她好一会儿。窗外那棵歪脖子银杏树已经光秃秃的了,枝丫在十一月的天空下伸得像一群精瘦的手指。他把眼镜推到鼻梁上,低头在住院单上签了字。

      “十点之前回来。带上口罩。不要去人多的地方挤。你的白细胞也偏低,感染风险很高。”

      “好。”宋荔站起来。

      “还有,”主治医师叫住她,顿了顿,“让他赢。”

      宋荔的白色睫毛动了一下。她没问“他”是谁。她只是把卫衣帽子拉起来,遮住白色的头发,说了声“谢谢”,然后走出了诊室。

      周六早上,宋荔在病房里输完了最后一滴血小板。她拔掉针头,把创可贴贴在手背上,从床头柜里拿出了一套衣服。不是校服。是一条深红色的针织连衣裙,长袖,领口系带的那种,吊牌还没剪。小姨上周给她买的,说天冷了该穿长袖了,却故意买了红色的——“你穿红色好看,眼睛衬得更亮。”小姨从不提她的病,她只关心她穿得暖不暖和,好不好看。

      宋荔剪掉吊牌,把裙子穿上。她对着卫生间的镜子看了看,红色的裙身衬着她的白皮肤和红眼睛,像雪地里落下的一片枫叶。她把白色长发从领子里拨出来,没有扎,垂在肩后。然后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那个歪耳朵兔子布偶,端端正正地放在枕头上。

      “今天你看家。”她对兔子说。

      住院部门口,她小姨的旧桑塔纳已经停在那里了。小姨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到宋荔走出来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穿裙子了。”

      “嗯。”

      “好看。”小姨把烟别到耳朵后面,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上车。九点赶得到。”

      桑塔纳发动的时候引擎抖得像一台老式拖拉机。小姨挂上挡,踩下油门,汇入了周六早晨的车流。收音机里放着没头没尾的老歌,女主唱的声音沙沙哑哑地唱着“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宋荔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十一月的树都是光秃秃的,但她觉得好看。

      “小姨。”

      “嗯?”

      “我妈最后那段时间,有没有去看过什么比赛?”

      小姨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着方向盘转了个弯,桑塔纳拐上环城路,车速快了些。

      “看过。”她说,“你爸当年是市象棋队的。她最后那两个月,拄着拐杖去看他比赛,坐在最后一排,戴着口罩,谁都不认识她。你爸下完棋从台上下来,她就站起来走,不让他看到。她说怕他分心。”

      宋荔沉默了一会儿。车窗外的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红色裙子把她整个人的气色衬得好了不少,但凑近看就会发现,她的嘴唇还是干裂的,耳后的皮肤上有一小块新的瘀斑。

      “后来呢?”

      “后来你爸还是知道了。有一天他突然从台上跳下来,跑到最后一排,蹲在你妈面前说:‘你别躲了,我看到你了。你坐在哪我都看得到。’”

      小姨说到后面声音不太稳。她清了清嗓子,伸手把收音机关了。

      “你妈跟我说,那是她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比结婚那天还开心。”

      宋荔把手伸进裙子口袋里,摸到了一管硬硬的东西——那管SPF50+的防晒霜。从周渡第一次在天台上递给她之后,她一直带着,但一次也没涂过。她把它攥在手心里,没有说话。

      市体育馆到了。主馆外面已经聚了不少人,有穿着四中校服的学生,有穿着各色运动服的参赛队员,还有举着“四中必胜”纸牌的家长团。宋荔从车里出来,寒风迎面扑过来,她缩了一下肩膀,把口罩戴上。白色的口罩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红色的眼睛。

      “我在停车场等你。”小姨说。

      “你不进去看吗?”

      小姨摇了摇头。她把车窗升上去之前说了最后一句话:“你去吧。他要是赢了,回来跟我讲讲。我姐当年说,赢了的人看着特别傻。她想看。”

      宋荔点了点头,转身往体育馆入口走去。

      检票口的学生会干部看了她的学生证,又看了她两眼——大概是没想到外号叫“白兔”的女生会穿一条红裙子出现。宋荔没有在意,走过通道,走进了主馆的看台。

      篮球馆很大,能坐三千人,今天来了大概一半。她在靠通道的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左边是空位,右边是一个拿着单反相机的校报记者。灯光打得很亮,木地板反射着暖黄色的光泽,两队球员正在场上热身,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阵密集的鼓点。

      她一眼就找到了周渡。

      他穿着四中的白色球衣,背号7号,正在三分线外做投篮练习。他接过队友传过来的球,运一步,起跳,手腕一抖,球在灯光下转着圈飞出去,空心入网。他的动作比在场所有人都更舒展,起跳的时候后背肌肉拉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落地的瞬间膝盖缓冲得很稳,像一只训练有素的猎犬。

      他的左手腕上,戴着她送的那个黑色护腕。

      宋荔坐在最后一排,看着他。她没有挥手,没有喊他的名字,没有让他知道自己来了。她只是坐在那里,穿着红色的裙子,戴着白色的口罩,安静得像一只落在最后一排座椅上的候鸟。

      比赛开始了。

      四中对阵的是市三中,去年的亚军队伍。开场之后四中打得并不顺,三中的内线高度优势太明显,第一节就拉开了八分的差距。周渡在场上满场飞奔,组织、传球、抢断、篮板,什么都干,但他被对方的双人包夹防得很死,第一节只拿了四分。

      暂停的时候他坐在场边喝水,毛巾盖在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目光扫过看台——他知道她来了,但他找不到她。看台上人太多了,花花绿绿的衣服,各种颜色的校服,举着手机的,摇着旗子的。他没有看到她。

      第二节开始。周渡的手感回暖了,他在三分线外接球,假动作点起防守球员,横移一步,出手。三分命中。下一回合他又抢断了对方控卫的传球,一条龙快攻,面对追防球员的飞身封盖,他做了一个空中换手拉杆,球在篮板上一蹭,跌进网窝。全场炸了。

      宋荔坐在最后一排,手指攥着裙子边缘。她的眼睛一秒钟都没有离开过他。他的每一个动作她都看在眼里——他跑动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咬下唇,他接球之前会先扫一眼队友的位置,他罚球之前会先转一圈左手腕上的护腕。她注意到他在第二罚之前转了两圈护腕,大概是因为紧张。

      上半场结束,四中反超两分。

      周渡往场边走的时候,目光又一次扫过看台。这次他停了一下。最后一排,靠通道的位置,有一条红色的裙子。他看不清她的脸,但他看到了口罩上方那双红色的眼睛。隔着半个球场的距离,那双红色的眼睛像两颗被灯光点亮的玻璃珠,直直地对着他。

      他朝看台笑了一下。

      很短的,嘴角微微一扬,虎牙露出来一瞬,然后他低头走进球员通道。但那个笑被校报记者的长焦镜头捕捉到了。记者低头翻看取景框里的照片,自言自语地说了句:“他刚才在对谁笑?”

      宋荔垂下眼睛,口罩下面的嘴角动了动。

      下半场是地狱。

      三中在更衣室里显然做了调整,下半场一上来就打了一波十二比零的攻势,防守强度上了一个台阶。周渡拿到球就被双人夹击,甚至有一次对方中锋用了一个隐蔽的肘击撞在他肋骨上,他弯腰撑了一下膝盖,站起来继续跑。没有吹犯规。

      第四节还剩三分钟的时候,四中落后六分。暂停。周渡把队友拉到一起,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人的表情都很认真。重新上场后,他开始主动要球。三分线外,他面对比他高半个头的防守球员,没有任何犹豫,起跳,出手。三分命中。三分差距。

      下一回合,他抢断,传球助攻队友上篮得分。一分差距。还剩四十八秒。

      全场观众都站起来了。三千人的呐喊声把体育馆的屋顶几乎掀翻。宋荔也站起来了——她不知道自己怎么站起来的,她的膝盖在发软,视野边缘有黑色的雪花在飘,她的身体在用每一种方式告诉她“你不行了”,但她还是站了起来,手扶着前排座椅的靠背。

      最后十二秒,四中落后一分。球权在四中。周渡在后场接球,全场紧逼,他一个转身过掉第一个人,加速冲过半场,在中线附近被两个人夹住。他跳起传球,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到了底角的队友手里。队友犹豫了半秒,没有出手,又把球回传给他。

      还剩四秒。

      周渡运一步,从三分线外起跳。对方的防守球员飞扑过来,手臂几乎封到了他的脸上。他身体后仰,手腕一抖,球从指尖旋出去。终场哨响的同时,球划过了篮筐上方——

      刷。

      三分命中。空心。

      体育馆在那一瞬间爆炸了。四中的学生从看台上跳起来,尖叫、拥抱、挥舞着校服。篮球场上,队友们冲向周渡,把他压在了人堆最下面。他从人缝里伸出一只手,那只手上戴着她送的护腕,拳头攥紧,朝天空挥了一下。

      宋荔站在最后一排,手扶着椅背,眼泪从红色的眼睛里涌出来,无声地淌进白色的口罩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她的泪腺和她的痛觉神经一样,早就不太灵敏了。但这一刻,她看着从人堆里伸出来的那只握拳的手,看着那只黑色护腕上已经起毛的白线刺绣,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她想,原来这就是活着的感觉。

      原来活着就是——你在乎的人赢了,你会哭。

      周渡从人堆里爬出来,浑身上下都是汗和队友倒在他头上的矿泉水。他推开所有围过来的人,往看台上看。最后一排,靠通道的位置。红色裙子,白色头发,红色的眼睛。她站在那里,扶着椅背,站得笔直。

      他朝她跑过去。

      穿过整个球场,穿过围过来拍照的记者和递水的队友,穿过看台边上挤成一团的学生。他跑到最后一排的时候,她往下走了一层台阶。两个人在看台的过道上相遇,隔着一臂的距离,都在喘气。

      “你赢了。”她说。口罩还戴着,声音闷闷的,但能听出来带着一点沙哑的鼻音。

      “你站起来了。”他说。

      “我说了会来看的。”

      “你穿裙子。”

      “好看吗?”

      “好看。好看到我刚才差点投丢那个三分。”

      “你投丢了吗?”

      “没有。”

      “那你刚才在骗我。”

      “没有。”周渡往前走了一步,他的呼吸还没平复,胸口剧烈起伏着,球衣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能清楚地看到肋骨的轮廓,“我没骗你。我在空中看到你了。”

      “你后仰跳投的时候不该看任何东西。”她说。

      “但我看到了。”他说,“你站在那里,扶着椅子,跟你第一次在天台上蹲着的时候一模一样。我看到你,然后就进了。”

      宋荔看着他。他的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被队友倒的水。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起皮,和她的一模一样。他的左手腕上,黑色护腕已经湿透了,但那行歪歪扭扭的白字还在,紧贴着他的脉搏。

      她摘下了口罩。

      她的嘴唇也是干裂起皮的,嘴角有一个新破的小口子,是最近几天血小板太低导致的——黏膜脆弱,轻轻一碰就破。但她的眼睛是亮的,红色的虹膜在球馆的灯光下像两块被火烧透的玻璃。

      “周渡,你低下头。”

      他低下头。他的脸上全是汗,睫毛上也挂着汗珠,低着头的时候有几滴落在她的红色裙摆上。

      她踮起脚,在他嘴唇上落了一个吻。这一次没有芦花,没有江风,只有三千人的球馆里尚未平息的欢呼声,和从广播里传出的“四中获胜”的机械女声。她的嘴唇贴着他的,凉凉的,带着铁锈的味道——那个小口子又裂开了一点,血沾到了他的唇上。

      他尝到了血的味道,但他没有退。

      他伸出手,搂住了她的腰。第一次。他的掌心隔着红色针织裙的薄薄布料,能摸到她后腰的骨头,一节一节的脊椎骨凸出来,像一串被人攥紧的珠子。她的腰细得他一只手几乎能环住。

      他们分开的时候,她的嘴唇上沾着他的汗,他的嘴唇上沾着她的血。

      “你流血了。”他低头看着她嘴唇上那个小口子,用手背轻轻擦了一下她的嘴角。手背上多了一道很淡的血痕,他看了一眼,把手背上的血蹭在了自己的球裤上。

      “正常的。”她说。

      “宋荔。”

      “嗯?”

      “等我毕业,我娶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犹豫。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干净利落,像他在罚球线上出手一样——运球、抬手、压腕,一气呵成。不带试探,不带铺垫,不给退路。

      宋荔的白色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少年,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很少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东西。不是勇敢,不是冲动,不是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大话。是笃定。是他站在罚球线上,知道这一球一定会空心入网。

      “周渡,你知道我生的是什么病吗?”

      “再生障碍性贫血。”

      “你知道这个病会怎样吗?”

      “知道。”

      “你知道我可能——”

      “知道。”他打断她,第三次说这两个字。然后他把她的两只手都握在手心里,她手指上的凉意透过掌心传过来,他没有松。“我在网上查了。所有资料我都查了。存活率、并发症、骨髓移植、排异反应,全都看了。看到凌晨睡不着,起来做俯卧撑,做到趴在地上。然后接着看。”

      他停了一下,握着她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结论没变。我娶你。”

      看台上的人潮正在退场,没有人注意到最后一排过道上这对少年人。广播里还在放着什么,灯还亮着,球场上工作人员正在收拾记分牌。宋荔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他的手很大,指节上全是打篮球磨出来的老茧,把她的手完全包在掌心里。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把他的手翻过来,低头看了看他的掌心。上面有几道新的擦伤,是刚才摔在地板上蹭的。她用拇指轻轻擦过伤口的边缘,没有碰到痛处。

      “答应我两件事。”她说。

      “你说。”

      “第一,不准再为了我跟别人打架。”

      “好。”

      “第二,”她抬起头,红色的眼睛对着他的眼睛,“你不准在我死了之后去看我。不准来我的葬礼。不准去扫墓。”

      周渡的手指在她掌心里狠狠颤了一下。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答应我。”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说你要娶我。”她的声音很轻,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排演过一千遍,“如果你要我答应你,你就要先答应我这两条。我死了之后,你不准来送我。”

      周渡的眼眶红了。他站在那里,穿着被汗浸透的球衣,手里握着她的手指,嘴唇上还沾着她的血。他十七年的人生里经历过很多让他想哭的时刻——他爸喝醉了砸碎家里所有碗的那天,他妈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出巷口的那天,他一个人蹲在出租屋里吃了一整锅烧糊的蛋炒饭的那天。但没有任何一个时刻比现在更让他想蹲下去蜷成一团。

      “好。”他说。声音在发抖,但他把眼泪忍住了。“我答应你。”

      宋荔点了点头。她松开他的手,重新把口罩戴上。白色的口罩遮住了嘴唇上的伤口和干裂,只留下一双红色的眼睛在外面。那双眼睛弯了一下,像是在笑,但弧度太小了,也可能是口罩没戴好。

      “我得回医院了,”她说,“十点之前,主治医师说的。”

      “我送你。”

      “不用。我小姨在停车场等我。你还有颁奖和采访。”

      “我不去。”

      “你要去。”她把卫衣口袋里的那管防晒霜掏出来塞进他手里,这个动作毫无征兆,“这个还你。我今天没有涂,因为今天是室内,不需要。下次去室外的时候,你再给我。”

      周渡低头看着手里的防晒霜。SPF50+,物理防晒,孕妇可用。两个月前他在天台上递给她的时候,她觉得他有病。现在她把它还回来,说下次再给。

      这不是还,这是续。

      “好。”他把防晒霜攥紧。

      宋荔转过身,沿着看台的台阶往上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扶着扶手,红色裙摆在膝盖处轻轻摆动。走到通道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周渡。”

      “我在。”

      “你今天投的那个绝杀,”她说,“很好看。”

      她走进了通道,红色裙子在昏暗的通道里一闪,消失了。

      周渡一个人站在看台过道上,手里攥着那管防晒霜,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过了很久,他抬手把防晒霜翻了个面。管子背面,他第一次递给她时写的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还在——“明天下午三点,生物实验室。就我们两个。——周渡”。

      下面多了一行字。笔迹比他更轻,更细,看得出是手指没什么力气的人写的。

      “天天。”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剧烈地颤抖。他没有发出声音。他只是蹲在三千人退场后的空荡荡的球馆里,蹲在最后一排过道上,手里握着一管防晒霜,无声地哭了。

      球场上,工作人员已经收起了记分牌。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从边门进来,看到看台上蹲着一个人,喊了一声“散场了小伙子”。他没有动。阿姨摇了摇头,开始拖地。

      广播里放的退场音乐播完了最后一小节,咔嗒一声,安静了。

      停车场里,宋荔拉开车门坐进去,小姨发动了引擎。她没有说话,把口罩摘下来,靠在后座上。小姨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看到她嘴唇上那个裂开的小口子,没说话,抽出两张纸巾递到后面。

      “嘴唇上有血,擦擦。”

      宋荔接过纸巾,按在嘴角上。她的目光越过车窗,看着体育馆主馆那个巨大的穹顶轮廓。桑塔纳驶出停车场,拐上马路。她忽然开口了。

      “小姨。”

      “嗯?”

      “他说要娶我。”

      桑塔纳在红灯前停住。小姨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紧,指节发白。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点。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答应我两件事。”

      小姨点了点头,慢慢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重新塞回烟盒。“你妈当年也是这样。你爸求婚的时候,你妈说——‘那你得先答应我,我死了之后你不准难过。’你爸说好。后来你妈没了,你爸一滴眼泪没掉。火化那天也没掉。所有人都骂他没良心。只有我知道,他每天晚上把自己锁在厕所里哭,哭完了擦干脸上厕所,对着镜子练笑。第二天照常去上班。”

      红灯变绿。后面的车按了喇叭。小姨挂上挡,踩下油门。

      “男人的‘好’字不能信,”她说,“答应你的事,他们一件都做不到。”

      宋荔看着窗外。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一棵接一棵往后退。

      “我觉得他能。”她说。

      小姨没有反驳。她只是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车里沉默。收音机又响起来了,还是那个沙沙哑哑的女声,这一次唱的是“外面的世界很无奈”。

      宋荔闭上眼睛。嘴唇上那个小口子已经不流血了,但伤口还在,舔一下会有微微的刺痛。她想,他的嘴唇上现在应该还留着那个味道。铁锈的、腥甜的、属于她的血的味道。

      那不是告别。

      那是她活着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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