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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第四章 ...

  •   # 第四章

      宋荔说“明天我去学校”,但她失约了。

      第二天下午三点,生物实验室里只有周渡一个人。窗帘还是那条缝,实验台上的生物必修二还翻在遗传与变异那一章,孟德尔的豌豆杂交图旁边多了几行他用圆珠笔乱画的线条,画完才发现自己画了一只兔子,歪耳朵的。

      四点零五分,他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没有给宋荔发消息。他翻了翻她的朋友圈——三天可见,一片空白。头像还是那只歪耳朵兔子,没有换。

      他把桌上的书收进书包,走出实验室。走廊里碰到了陆知行,戴着银框眼镜的男生抱着一本比砖头还厚的生物竞赛题集,看了他一眼,说:“她今天又请假了。”

      “我知道。”周渡脚步没停。

      “你每天都来这间实验室等她?”

      周渡停下脚步,转过身。陆知行站在走廊中间,秋天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钟。

      “跟你有关系吗?”周渡说。

      “没有。”陆知行推了推眼镜,语气像在背课文,“只是觉得你挺有意思的。你是篮球队队长,下周有市里选拔赛,主教练在到处找你。你最近没去训练。”

      “你怎么知道我有没有去训练?”

      “宋荔的微信步数排行榜里,你排第一。每天两万步起步,中午十二点准时出现一个峰值,那个时间你在篮球场训练。但从上周三开始,你的步数曲线在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出现了一个新的峰值区间。”陆知行顿了顿,“那个时段,你在这栋楼里。”

      周渡愣住了。过了好几秒,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看别人微信步数?”

      “只看你们两个的。”陆知行说完,抱着题集推开实验室的门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之前飘出来一句话,“她今天在血液科门诊,上午九点预约挂号。你应该知道吧?”

      周渡当然不知道。他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转身往楼梯间跑。

      人民医院血液科门诊在门诊楼三层,走廊里坐满了人。周渡到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门诊接近尾声,候诊区只剩下零星几个病人。他站在走廊这头,一眼就看到了走廊那头的宋荔。

      她坐在候诊椅上,穿着那件白色卫衣,帽子拉起来遮住了头发,腿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低头写着什么。她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短头发,穿着褪色的深蓝色工装,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女人在跟宋荔说话,声音很轻,周渡站得远听不清。

      宋荔抬起头,看到了他。

      她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合上笔记本,跟旁边的女人说了句什么。女人也转过头来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宋荔的肩膀,拿着档案袋往医生办公室的方向走了。

      周渡走过去,在宋荔面前站定。她看起来比前天更苍白了,嘴唇几乎没有颜色,手背上贴着新的创可贴,这次是右手——昨天应该又扎了留置针。

      “你怎么来了?”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问天气预报。

      “谁告诉你的?”

      “陆知行说你上午挂了血液科。”

      宋荔沉默了一下。“他怎么会知道?”

      “他说看你微信步数。”周渡在她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你们班第一名,一天到晚不好好做题,盯着别人的步数看。”

      宋荔没接话。她把笔记本塞进卫衣口袋里,往椅背上靠了靠。候诊区的荧光灯管在她头顶发出嗡嗡的响声,她的红色眼睛在白色灯光下显得更深了,像两颗冷透了的炭。

      “那个女人是你妈?”周渡问。

      “不是。”宋荔说,“是我小姨。我妈去世了,我跟你讲过。”

      周渡想起来,昨天在出租车上她提过,轻描淡写的一句“我妈死了,我爸车祸也没了”。当时她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他以为只是随口一说,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那是真的。一个十七岁的女生,用“食堂今天的菜有点咸”一样的语气说出“我妈死了”,那意味着她说过很多遍。

      “你小姨陪你看病?”他换了个问题。

      “嗯。她是我监护人。”

      “那她刚才怎么走了?”

      “我让她去拿检查报告。”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走廊尽头传来护士喊号的声音,六十三号,六十三号在吗。自动叫号机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没有人应答。

      “你检查结果怎么样?”周渡问。

      “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好的意思。”宋荔转过头看他,“周渡,你不是我的监护人,也不是我的医生。你不用每次都像查房一样问我这些问题。”

      周渡没被她的话扎退。他坐在椅子上,两条长腿伸直,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侧过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很安静,不是那种焦急的、想要刨根问底的追问,而是一种更沉的、像水一样的东西。

      “我不是在查房,”他说,“我是在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

      “担心你说‘明天去学校’然后又不来。担心你一个人在医院输液输到一半跑了没人知道。担心你——”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担心你哪天真不见了。”

      宋荔的手指在卫衣口袋里攥紧了,隔着布料捏住了那本笔记本的硬壳封面。

      “我不会不见的。”她说。

      “你保证?”

      “我保证。”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鼻子又开始流血了。暗红色的液体从左侧鼻孔涌出来,她反应很快,低头,从卫衣口袋里掏出纸巾按住,所有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像是做过一千遍。但周渡还是看到了——看到她白色的卫衣前襟上有一小块洗过的旧血渍,已经变成了淡褐色。那不是今天的,是前天的,或者更早的。

      “你流鼻血了。”

      “空气太干了,正常的。”她按着纸巾,声音闷闷的。

      “你前天在我家也流了。你在出租车上用纸巾捂了好一会儿,你以为我没看到。”周渡的声音突然变硬了,硬得像是往喉咙里塞了一块石头,“宋荔,你贫血,流鼻血,住院,手背上全是针眼。你到底生的什么病?”

      “我说了,贫血。”

      “什么贫血要天天住院?”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在发抖,“什么贫血会让你走到哪都流鼻血?什么贫血会让你——”

      “再生障碍性贫血。”

      打断他的不是宋荔,是另一个声音。两个人同时转头,宋荔的小姨站在走廊拐角处,手里拿着几张化验单。她看起来四十多岁,脸上的皱纹不深但分布得很均匀,是那种常年辛苦劳作留下的痕迹。她走过来,在宋荔面前停了一下,然后转向周渡。

      “你是她同学?”

      “是。”周渡站直了。

      “她生的是再生障碍性贫血。”宋荔的小姨把化验单对折了一下,塞进档案袋,声音很稳,像是已经习惯了跟人解释这个词,“骨髓造血功能衰竭,红细胞白细胞血小板都偏低。会流鼻血,会牙龈出血,容易感染,容易疲劳。目前保守治疗,定期输血和输血小板。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周渡站在原地,感觉有人在拿钝刀子割他的肺。再生障碍性贫血,七个字,每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却重得他接不住。

      “能治好吗?”他的声音哑了。

      “要看情况。”宋荔的小姨看了宋荔一眼,“有些能,有些不能。”

      “我这种不能。”宋荔把按着鼻子的纸巾拿下来,鼻血已经止住了。她站起来,把染血的纸巾团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抬头看着周渡。她的红色眼睛在日光灯下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任何示弱的情绪。

      周渡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宋荔的小姨看了这两个人一眼,什么也没说,提起档案袋往电梯口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自动叫号机又开始喊了,六十四号,六十四号。

      “你满意了?”宋荔说。

      “我——”

      “现在你知道我生的什么病了。”她把手心里的纸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动作很轻,像在丢一颗糖纸,“我说了,你再靠近我,就走不掉了。你上次说‘不走’,对吧?”

      “对。”

      “现在还可以反悔。”她看着他的眼睛,“就现在。你转身上电梯,我往那边走。以后你打你的篮球,我住我的院。你什么都不会失去。”

      周渡低下头。他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磨破了边的篮球鞋,看着候诊区地面上那些被无数双病号拖鞋踩出的划痕,看着她那双白色运动鞋上沾着的银杏树叶碎屑。他想起前天下午她在住院部门口蹲着的样子,小小的一团白色,像一只被风吹落的鸟。

      他抬起头。

      “不反悔。”

      宋荔的白色睫毛轻轻抖了一下。这是她今天第一次露出破绽。

      “不反悔。”周渡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死,“你生的病我治不了,但你让我走我也不走。你就告诉我一件事——我能做什么?”

      宋荔看着他,看了很久。候诊区的广播又在喊号了,六十四号请到三诊室,六十四号。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门诊大厅的灯光从走廊尽头涌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

      “你什么都做不了。”她说。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第二次抓住了他的校服袖口。

      “你站在那就行了。”

      这一次她没有把额头抵在他胸口。她只是抓着他的袖口,站在他面前,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是医院走廊的味道,他在找她的过程中沾上的。

      周渡低头看着她抓在自己袖口上的手指,细瘦,苍白,指甲盖泛着淡紫色,是末梢循环不好的表现。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宋荔。”

      “嗯?”

      “我想抱你一下。”

      她抬头看他,红色的眼瞳里倒映着少年人紧张到耳根通红的模样。

      “就一下,”他赶紧补充,声音在劈叉的边缘疯狂试探,“不是那种——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想抱一下。轻轻的。像前天那样。”

      前天她没有抱他。前天她只是太累了,把额头抵在了他胸口。但他说那是抱,那就是吧。

      宋荔松开了他的袖口。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站在那里,没有退后,白色的睫毛在日光灯下轻轻合上了一半。

      周渡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弯下腰,张开手臂,极其缓慢地、像在做拆弹作业一样地把她圈进了怀里。他的手臂环过她的后背,收得很轻,几乎没有用力,只是让她的身体贴上了自己的胸口。他的手没有碰到她的背,只是悬在空中,用臂弯虚虚地笼着她。

      她的体温很低,隔着卫衣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但她在他的怀里没有发抖。

      “你这个不叫抱。”宋荔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你的手没有碰到我。”

      “可以碰吗?”

      “你问都问了。”

      周渡的手慢慢落下去,掌心覆上了她的后背。她的卫衣布料很薄,薄到他几乎能摸到她肩胛骨的形状,两道浅浅的凸起,像一对还没来得及长出来的翅膀。

      宋荔没有动。她站在他的怀里,额头贴着他的锁骨,鼻尖蹭到了他校服领口上。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闭着眼睛,数他的心跳。很快,很快,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砸到她脸上。

      “你的心跳好吵。”她说。

      “是你的耳朵太好。”他回。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真的是笑了,幅度很小,藏在他看不见的角度。

      走廊尽头,宋荔的小姨从电梯口折回来取忘在候诊椅上的水杯,远远地看到了这一幕——她的外甥女被一个高个子男生圈在怀里,男生弯着腰,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姿态像在护着一盏风里的蜡烛。小姨站在原地停了五秒钟,然后转身走了,水杯没有拿。

      她走出门诊大楼,站在台阶上,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一盒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着了。十月的风吹过来,把她的短发吹乱了。她深吸了一口烟,吐出烟雾的时候眼睛有点红。

      “姐,”她低声说,对着空气,“你女儿跟你一样。”

      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明灭了一下。

      “找的男的也跟你一样傻。”

      门诊楼三层,候诊区。宋荔从周渡的怀里退出来,往后退了半步,把卫衣帽子重新拉好。

      “回去吧。”她说,“你明天还要训练,市里选拔赛。”

      “你怎么知道选拔赛?”

      “陆知行说的。”

      周渡皱了一下眉。“他到底知道多少?”

      “很多。他跟你不一样,”宋荔往电梯口走,背影在走廊灯光里显得又细又薄,“他的脑子是一台会走路的计算机。”

      周渡拎起书包跟上去。“你是在夸他还是骂他?”

      “陈述事实。”

      两个人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老旧的电梯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向下沉去。数字从三楼跳到二楼的时候,宋荔忽然开口了。

      “明天下午三点。”

      “生物实验室?”

      “嗯。”

      “你去吗?”

      “去。”她顿了一下,“你来就行。”

      电梯门在一楼打开,门诊大厅的人潮涌进来。宋荔走出电梯,混进了人流里。周渡站在电梯口看着她白色的卫衣帽子在人群中一闪一闪的,最后消失在大门口最后一缕天光里。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指甲掐的——他刚才抱她的时候太紧张了,攥拳头攥出了印子。

      他走出门诊大楼,站在台阶上,对着已经开始变暗的天空长出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甜味和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气味。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给宋荔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我会到。等到你出现为止。”

      已读。

      没有回复。

      但他知道她会来。

      周渡把手机塞回口袋,背着书包往公交站走。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路过一棵银杏树,金黄的叶子落了他一肩。他伸手拂掉肩膀上的叶子,忽然想起前天他在出租车上跟她说的话——“每次看到你一个人待着,我就特别怕。怕你也哪天就不见了。”

      他现在还是怕。

      但他决定不走了。

      同一时刻,人民医院血液科医生办公室。宋荔的小姨坐在主治医师对面,面前摊着一沓检查报告。

      “她的网织红细胞绝对值在持续下降,”主治医师推了一下眼镜,指着报告上一条下滑的曲线,“造血功能衰退的速度比我们预估的要快。上次住院做的骨穿结果也不理想,骨髓增生程度在降低。如果按这个趋势——”

      “还有多久?”小姨打断他。

      “不好说。但如果不做骨髓移植,以她目前的血象指标,随时可能出现严重感染或出血。”

      小姨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银杏树在风里簌簌地响。

      “她不让我告诉任何人,”小姨说,“包括那个男孩。”

      “她自己知道吗?”

      “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小姨站起来,把报告收进档案袋。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回头。“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活不长。她的问题是——她好像不在乎。”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消毒水的味道和远处护士站隐约的电话铃声。尽头那盏日光灯管坏了一半,在一明一灭地闪。

      档案袋在她手里被攥得变了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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