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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掩藏 宋世昌年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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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世昌年近五十,已是一头华发,胜在日常保养得当,面上倒是看起来还算年轻。
宋幼炎进门的时候刚巧碰到家中的总管秦先生从书房出来,秦总管对着宋幼炎行礼,“大少爷。”
秦先生在宋家操持多年,行事沉稳,为人严肃且刚正不阿,奖罚分明,治下有方,下人们虽偶有怨言但也很是服气,宋老爷子对他也是极为敬重,连宋家的孩子也是要尊称他一声秦伯伯,宋幼炎对着秦先生回礼,“秦伯。”
秦先生惯是位不苟言笑的,当下又是作揖再回一礼就迈步离开了。
书房所在的无倦院里有棵百年的槐树,枝繁叶茂,亭盖硕大,遮盖住了屋内的大部分光线,从而导致书房里的光线并不充足,上午倒还好,惯常是到了下午就要点灯。
宋幼炎一直都不解,既然是书房,为什么
宋老爷子正伏在桌案上书写着书信,宋幼炎在书桌前站定并未作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老爷子封好信,递给站在一侧的付海,交代了两句,付海拿着信出去之后,老爷子才从案牍上抬头闲闲地看了一眼宋幼炎,两厢皆是默不作声。看宋世昌并未有开口说话的意思,宋幼炎还是规规矩矩地站着,缄口不语。
哼的一声,安静的屋子里老爷子这声从鼻腔里发生的声音,不知怎得瞬间逗乐了宋幼炎,强忍着笑意,宋幼炎脸上带着笑意,对着宋世昌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父亲。”
宋世昌指指旁边的椅子,“坐。”
宋幼炎依言在椅子上坐定,问道,“父亲可有何吩咐?”
“事情都解决了?前几日你舅舅亲自来了电报问起那件事情,这几年你行事我心中自有数,但是过刚易折,很多时候要留有余地,切莫赶狗入死巷。”
宋幼炎笑着对父亲道,“回父亲话,事情已经安妥。父亲说得是,儿子谨遵父亲教诲。”
听到宋幼炎这般回答,宋世昌微微挑眉,倒是笑了出声,“其他的也没有什么事情,既然回来了,就多去你母亲处坐坐,她为了你的事也是连日操劳,辛苦她了。玲珑的事情……”
不等宋老爷子说完,宋幼炎站起来对着宋世昌道,“父亲,事情我都已经解决了,既然同意了和苏家的婚事,我自有分寸。”
宋世昌看着宋幼炎的眼睛,平和中带着些审视。
宋幼炎对着宋世昌又是深深一拜,声音朗朗,“父亲,儿子懂您和母亲的用心,也请您相信儿子。”
宋世昌叹了口气,摆摆手,“坐下坐下。”
宋幼炎坐回椅子上,又听见老爷子问他,“延惟这次到广州任教只是暂时的,政府有意在杭州筹备新的航空学校,你怎么看?”
宋幼炎低着头,看着杯中的茶水,橙黄色的茶汤还冒着热气,酽酽的茶香往鼻中钻,“校长的话他年纪尚轻恐难服众,而且我看他也志不在此,倒不如让他做个抓教学的副校长,多培养点他自己的学生。”
宋世昌点点头,和他想得倒是如出一辙,“延惟心思单纯,有些事情你这个做大哥的,帮着他些。”
宋幼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口感醇厚,倒是他喜欢的味道,突然就想起医院走廊里宋幼舟那双猩红的双眼和强有力的胳膊,“那是自然的,父亲无需担心。”
宋幼炎从宋世昌的书房里出来,刚出了跨院的垂拱门,就见阿仁着急忙慌得朝他走过来,宋幼炎正色,阿仁跟他时间长,如若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他也不会这样。脚下的步伐也不禁加快,上午的太阳还不算毒辣,可也就是几步的距离,他却觉得背上起了一层薄汗,软绸衣服贴在背上极不舒服,总觉得这几日心神不定,阿仁走近,两人边迈步往外走,阿仁边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也就是几句话,他已是心惊肉跳,稳住了心神问道,“打探消息的时候可有惊动对方的人?”
“没有,派出去的人机灵,一查到这里,得知也有人在查,知道对方人机警,就立马停了手中的动作。”
宋幼炎沉思了片刻,面上有些思量与惆怅之色,好大一晌,方才下定决心,对着阿仁道,“到此为止,以后不要再提起此事。”顿了顿,宋幼炎又对着阿仁道,“派出去的那几个人寻了机会先送回内地,等过一阵子,这事过去了,再让他们回来。“
阿仁知道他的行事风格,对于玲珑的事情更是上了十二万分的心,是一点差池也不愿意有,应了声好之后,心中已有了计较,默了片刻之后,又问道,“那玲珑小姐那边……”
宋幼炎摆摆手,“要是真的话,她现在这样倒是更好,那两个家里情况多有复杂,认出了也未必是什么好事,再说她还有宋家护着呢。就是不知道父亲知道多少。”沉默了片刻,宋幼炎轻声道,“抽个时间,还是问问她自己,这些事情,还是由她自己决定吧。”
阿仁沉吟片刻,捋了捋思路对着宋幼炎道,“依我看,老爷是不知情的。要不是从玲珑小姐知道那个物件儿,咱们也是无从着手。照现在这种情形看,叶老太太和叶太太是打定主意瞒了所有人。”顿了顿,又加了句,“想来也是为了玲珑小姐好。”
宋幼炎看了一眼阿仁,笑了笑,拍拍阿仁的肩膀,“走,去老太太屋里一趟。”往前走了几步,突然放缓脚步,侧面看看阿仁,问道,“最近怎么样了?”
阿仁一时愣着,但是很快就反应过来,赶忙答道,“安排这周日出院,想必已是没有什么大碍,明面上的人已经撤了,暗中还有两个人。宿妈妈的地址已经找到了并按您的吩咐,已经给了玲珑小姐。”
宋幼炎一时也没有回应,就这样站在回廊里,好大一会儿,回廊里一阵风吹过,带来一阵清香,淡淡幽幽的,阿仁稍稍抬头叫了声,“大少爷。”
宋幼炎道,“走吧。”
老太太信佛,正堂里供着巨大的佛像,香火不断,空气中氤氤氲氲着灰蓝色的烟雾,暗暗的内室,老太太坐在宽大的乌木太师椅上,垂着眸,手里盘着一串一百零八颗的檀木念珠,一颗颗匀称圆润的珠子在昏暗的屋子里散发着幽幽的光泽。
宋幼炎迈步走进内室,扬高了声音,唤道,“奶奶。”老太太年纪大了,耳朵背,身侧的老妈妈是老太太从娘家带过来的老人了,跟在老太太身边多年,微微俯身在老太太耳边道,“小姐,是咱们大少爷来了。”
老太太笑笑,声音愉悦,“炎儿回来了呀。”
宋幼炎进门,佣人知道他的习惯,搬来了半高的黄梨木雕花凳,放在老太太身边,宋幼炎撩起月白色的袍子坐下,抓着老太太的手,“奶奶,我回来了。”
老太太把佛珠递给旁边的老妈妈,拍拍宋幼炎的手,“来,来,让奶奶瞧瞧,我怎么瞧着是瘦了呢。”语罢,转身问身边的老妈妈,“霜露,你说是不是?”
老妈妈从佣人手里接过茶盏放在桌几上,“就是瘦了,大少爷自己一个弄那么远,也是辛苦了。”
宋幼炎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放下茶杯对着老太太道,“奶奶要是真心疼炎儿,等办完事情,亲自个儿去了上海,照顾我可好。”
老太太哈哈大笑几声,对着老妈妈说,“霜露,你看看,你看看这脑筋转得快的,就这一句话可想诓骗了我老太婆去。”
老妈妈笑笑,对着老太太说,“大少爷这是亲您近您呢。”
老太太笑呵呵地瞅着自家的孙子,然后轻声慢语道,“事情置办的怎么样了?你在上海事情多,这回可累着你母亲了,全是她一人在操办,时间怎得会这样紧?”
“您不是急着抱重孙嘛,我不得赶紧把人娶进门好给您生重孙。”
听见宋幼炎这样说,连屋里的佣人也是遮了嘴轻轻地笑了出声,老太太捶打了一把宋幼炎,伸手并不着劲儿,笑骂道,“不知害臊。”顿了顿,看着宋幼炎,“回来可去见过你母亲?前几日听说病了,为了你的事,她真是没少操心,没少劳累。”
宋幼炎脸色微沉,声音懒懒地,“见过了,一切都好。”末了片刻,又抬头看着老太太,“您就不要操心那么多了,别累着了。”
老太太知道这爷们儿还是心里不痛快呢,微微叹了一口气,拍拍他,“到底是你母亲,你是恼也好,怒也罢,她终究是你母亲。”奶孙两人竟是一时无言,旁边的老妈妈对着旁边站的佣人使了个颜色,佣人心领神会出门去了小厨房,老妈妈对着宋幼炎道,“大少爷,天气热,你陪着老太太吃碗杏仁豆腐,老太太就喜欢这一口。中午啊,小厨房准备了扒糕还有麻酱凉水面,你就在这吃罢。”
佣人们端来了杏仁豆腐还有一些茶点,宋幼炎起身扶着老太太在桌几边坐下,“杏仁豆腐我吃得,但是吃完这个我就得走了,午饭约了程家二哥吃饭。”说完凑近老太太密语了几句,说是密语,只是姿态亲近了些,声音大的是屋子里的人都能听得见,叽里咕噜几句惹得老太太一阵哈哈大笑,好不容易止住了笑,老太太又问道,“可是真的?”
宋幼炎一脸正色点点头,“奶奶,你几时见我诓骗过您,千真万确。”
老太太又是乐不可支,隔空点点宋幼炎,“你呀。”说罢,又想起幼炎刚刚说的话,奶孙俩儿又是对着哈哈大笑了起来。
宋幼炎走后,老太太又坐回太师椅,低垂着眉眼,继续盘着手中的珠子,老妈妈在旁边道,“咱们大少爷倒是个孝顺的。这娶了苏小姐进门之后,您也算了一桩心事了。”
老太太摇摇头,看着手里的珠子,“爷们儿心里苦着呢。”说罢,颇有些无奈,“管不了,老了,管不了了。”停了片刻,又对着老妈妈道,“得空了你去库房里找找,我记得有对儿之前宫里赏的翡翠镯子,到时候苏家人来了就把那副镯子给了。”
老妈妈应了一声诶之后,到底还是没忍住,“那项圈呢?小姐你别是忘了!”
老太太侧身看看霜露,一双眼睛清明透着看透世事的通达,隔空用手点点老妈妈,“你真是越老越糊涂了,东西早都让人拿走了。”
老妈妈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主人家的事情她也不好太过议论,过了半晌老妈妈才对着老太太道,“你也是实心疼咱大少爷啊,怪就怪两个孩子没缘分。”
老太太笑笑,“说你糊涂你可是真糊涂了,随他们去吧。对了,那孩子可好些了?”
“今早上传来的消息,已经稳妥了,说是这周日就可以出院了。也是个实心眼的孩子。”
“是个好孩子,所以才可惜了。都说要瞒了我老婆子,咱们索性也就当不知道。舍得再惹人不痛快。”
宋幼炎刚出老太太的院子,就见母亲张氏带着妹妹文宜朝祖母的院子这边来,他脚步顿住,到底还是上前几步,对着张氏,“母亲。”
文宜扶着张氏对着宋幼炎道,“大哥哥,你这几日在忙什么,虽说你都回来几日了,怎么总是见不着你?母亲还说别让我去烦了你。”
张氏轻轻拍拍文宜的手,“你大哥自是有事情要忙。”然后看着宋幼炎,“马上要午饭了,你这是要去哪?”
“约了程家二哥吃饭。”问题是回答的周周正正,却是一字一句也不愿多说。张氏压下心中的苦楚,对着儿子道,“那你去吧。”
宋幼炎欠身致意之后,准备离开,余光看见张氏的鬓角已经有了几屡白发,在乌发中很是显眼,心中到底多有不忍,转头对着文宜道,“饭罢,你到我院子里挑东西,都是时兴的新物件儿,你知母亲的喜好,多拿些。”
张氏心中一喜,脸上带着喜色,笑着对文宜道,“还不快谢谢你大哥。”
文宜对着宋幼炎道,“谢谢大哥哥。”然后对着张氏道,娇嗔道,“我就说嘛,大哥哥最疼我了。”
张氏看着儿子的背影,心中的酸楚不为外人道也,自己到底是错了还是对了?可这种情绪也就是片刻,她挺直了脊背,神色孤傲,她还是张家的大小姐,宋家的女主人,对着文宜道,“走,进去看看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