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虹》杜阿来

7、心事 严美芝，文

　　严美芝，文是和文玉来的时候，陈妈正在喂玲珑吃粥，这几天一直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她的嘴巴里一点味道也没有，身上更是稀软无力。鸡丝粥熬得糯烂，加了一点点海盐粒儿，味道咸淡适中很是可口，一碗很快就见底，她还想再吃第二碗的时候，一直在旁边忙碌的刘妈赶忙上前制止，“高医生交代，要适量，不能吃太多，玲珑小姐，等下顿咱们再吃吧。”
　　玲珑也不是非要吃，只是觉得味道不错，一时间有些贪食，其实她自己原本也是医生，这些道理还是懂得，笑着对陈妈和刘妈道，“我知道，要尊听医嘱。”
　　文玉打前进的门，真应了那句大珠小珠落玉盘，词词句句婉转动听，“玲珑想吃饭不让吃，还是头一遭遇着呢。真稀奇。”玲珑嘴巴挑，但是又是个闷葫芦，喜欢吃得就吃多点，不喜欢吃得也不啃声，就是不吃，是一口也送不进去，从小到大吃饭都是个老大难，叶文怡为数不多的训斥玲珑也有这个问题。
　　文玉梳着时下最流行的卷发波波头，头顶束着一条海军蓝的绸发带，同色的海军风翻领连衣裙显得她俏皮又可爱。
　　“你就会打趣玲珑，你自己又好到哪里去？上次舅母发电报来还专门说，你害怕发胖，可是一次宵夜也没陪她吃过。”文是挎着严氏的胳膊跟在后面。
　　玲珑看见文玉身后的严氏，想要起身，“严姨。”
　　严氏赶紧上前扶着玲珑，“在我跟前你就不用这么客气了，赶紧躺好，不要扯到伤口了。现在感觉可好些了？那天可真是吓坏我们了。”
　　“已经好多了，让您跟着担心了。”
　　“哎，说这些干什么，只要你好好的就比什么都好。”陈妈已经搬了椅子在床边，严氏坐下，拉着玲珑的手，心疼道，“也就几日的功夫，可瞧着你瘦了不少。”
　　文玉站在床里侧，摸摸柜子平口花瓶里插着的红橘色小花，又凑上去闻闻，对着玲珑道，“这下我看你是回不了北平了，专门给你带的礼服也穿不上了。”然后对着玲珑上下打量一番，“你之前留的尺寸肯定也不合身了。”口气里带着些遗憾。
　　不等玲珑说话，严氏瞪了文玉一眼，文玉对着玲珑俏皮地吐吐小舌头。
　　文是对着玲珑道，看到玲珑气色尚可，心中的忧虑也就放了下来，顺着文玉的话说些有趣儿的，“文玉还是偏心，你的那件最漂亮，我原本想这次你也穿不成，跟我换了也好，奈何我个子比你矮，我穿上可真是不伦不类，连妈也说四不像呢。”说罢，又对着玲珑道，“你不恼我偷试穿你的新衣服吧，衣服可是真好看。”
　　严氏想起文是在家试那件长礼服的样子，噗嗤也笑了出来，拍拍玲珑的手，“你快快养好身体，等我们从北平回来，在上海家中办舞会，好久不曾见你们几个跳过舞了，想得紧。”严氏本家在广州，那里开埠早，她是一贯的西洋做派，后来嫁入宋家，宋家恰恰又是典型的老式讲究，她也是憋得慌，可是有老太太在，在北平她再大胆也不敢太闹腾，平日了也就由着孩子们稍微热闹一下。
　　想起那一件件华服，文玉的兴致一下子就起来了，兴高采烈地道，“你那件也是最贵的，我可是迫不及待地看你穿上的样子。当时在展示会上看见那件衣服的时候，我就知道最适合你了，一看就是你的衣服。”话毕，文玉轻轻踮踮脚，带着些雀跃的情绪，对着严氏道，“妈，我说得对吧。”
　　严氏笑着点点头表示认同，她懂孩子们的意思是挑着些有趣的事儿说，好解了玲珑的无趣。
　　听到她们这样说，连玲珑心中也是甚为期待，笑着对文玉道，“听你们说得，我也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了。”
　　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这现下四个女人在一起，那可是一出热热闹闹的大戏。玲珑说得很少，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听，也是被母女三人逗得一乐一乐的，尤其是文玉，说起在法国的事情，更是有声有色，活灵活现的，让人想不笑都难。
　　宋幼舟站在外面站了片刻，屋里的笑声不停地传来，隔着这么多人的声音，他还是能清晰地分辨出哪个是她的声音，她以前可不如现在这般沉默寡言，刚来宋家的时候，她是个话篓子，对什么都很好奇的样子，问东问西。可是回想起来，在宋家，她真正快乐的也就那么几年，越大承受的就越多，她也就越沉默，直到最后与整个宋家刻意保持的疏离。
　　付全看他站在门口默不做声的样子，已经好半天，压低了声音叫了声，“五少爷，进去不进去？”
　　宋幼舟从付全手里拿过包装的盒子，从口袋里拿出怀表看了一眼，“进去。我很快就出来。”付全应下之后就站在一旁的走廊上等候。
　　宋幼舟推门进去。文玉看见宋幼炎进来对着严氏道，“妈，我说得对吧，幼舟一会儿准要来。您看，这不就来了。”瞧着宋幼舟手上拎着的盒子，颇感兴趣地问道，“带了什么好东西来。”
　　背后的个中缘由文是和文玉并不知晓，严氏强按下心中的情绪，面上一切如常，“舟儿对你们哪个不是这般上心。”
　　文是看到纸盒角细小的标志，对着玲珑道，“是永茂昌的定胜糕。”然后侧身瞧着宋幼舟，说，“难为你还要跑那么远去买。”
　　宋幼舟把盒子放在柜子上，面上是温和的笑容，“刚好去那边办些事。”
　　玲珑半靠在床上，气色已经好了很多，随着宋幼舟的动作看着桌上的糕点，然后又把视线转到他的身上，笑意暖暖，眉眼也是弯弯，“幼舟，谢谢你了。”
　　宋幼舟看她像是并无大碍的样子，身子稍微前倾，面上挂着淡淡的笑，就像他这个人一般，话不多但也不是不说，面上总是带着些淡淡的笑，很亲切但是又不过于亲近，是让人舒服的距离，“阿姐，你就不用这么客气。”
　　听见宋幼舟这般说话，严氏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他，倒还是惯常的模样，没有什么特别的，可这皮相下面藏得心思，她却是知道的，现在想来，还是心惊，这个儿子，她倒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察觉到严氏的目光，宋幼舟把视线从玲珑身上转向她，带着询问的意味，“妈，可有什么事？”
　　严氏收起自己的想法，对着宋幼舟道，“我们明天一早的火车，估计要在北平待上好几日，只怕回来的时候，你已经去了广州。东西可收拾好了？”
　　宋幼舟沉吟了片刻，“时间还是够的，我想回一趟北平，周一和代叔叔一起回去。”
　　严氏心头一惊，但是当着几个人的面，她也不好说什么，宋幼舟眼神示意她不用担心。文玉扭头看着身后的宋幼舟，“妈不是讲你不回去么？直接和舅舅去广州，舅舅行程改了？”
　　“嗯，舅舅行程有变，还要在这里更长一段时间。这一去广州，再回来恐怕就要到过年，就回去一趟吧。”
　　听到幼舟这样说，文玉倒是兴高采烈，“那挺好的，我这次也要待好长时间，回去的时候还要转香港，和舅母约好了要去帮她挑衣服。到时候我们还可以在香港见上一面。”
　　到底还能和孩子们多待几日，严氏还是高兴的，隔空点了点文玉，“你且回去看看你父亲还能让你出去么，你们大哥哥一结完婚，看你们几个还能自在几日。要不是汪家等不及，这规矩都乱了，我看你们俩个还能自在到什么时候。”
　　文是和文玉一听严氏这样说，皆是内心一惊，张皇失措地唤了一声妈，好似这样一说，立马就要把她们嫁出去了样。
　　严氏看着一双女儿惊慌失措的样子，低低地笑了出声，“看把你们吓得。你们几个呀，平时里不给我生事儿，我都已经菩萨保佑了。”持着绢巾的手隔空虚点了几个人，几个人皆是笑成一片。
　　付全站在门口敲敲门，宋幼舟知道是时间已经不能再耽误，对着严氏道，“妈，我还有事，就先走了。”话毕，对着玲珑道，“你好好养身体，等过几日再来看你。”
　　文玉笑着对玲珑道，“舟儿这话是客套话，你可信不得，他这一去北平再回来就要直接去广州，我看他哪有这个时间来看你。”
　　宋幼舟只是笑，“四姐，你就只管打趣我。哪天见了鲁大哥你也这般伶牙俐齿，也不至于让人笑话你半年。”
　　文是听得宋幼舟说起鲁礼藩，已是乐不可支，看着文玉的脸跟个调色盘似得变化，更是笑得止不住。
　　文玉跺跺脚，对着严氏道，“妈，你看弟弟！”
　　严氏看着孩子们一言一语地说道着，几天来因为孔家的事情而阴郁的心情也好了很多。宋幼舟看不能再耽误，又对着玲珑道了一句再见方才离开。
　　在楼梯口刚好碰见来病房查看的高九希，宋幼舟对着高九希点头致意，高九希微笑着回应，直到宋幼舟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高九希才收回视线，脸色露出一丝玩味儿的笑，有意思。
　　高九希敲敲门，拿着病例进门。众人看见是医生进来，都站起身来打招呼，玲珑也是欠身示意，高九希面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嘴角微微扯起一个弧度算是微笑，对着众人点头致意，然后检查了玲珑的点滴，问了玲珑几个例行的问题，交代身后的护士调换了几样药，这一切做完之后，高九希的脸色才稍微有所缓和，对着玲珑似真似假地道，“你这也休息够了吧，医院原本能用的就没几个人，还躺下一个。”
　　玲珑和高九希一起工作半年多的时间，对他也不算不熟悉，知道他的脾性，笑着道，“谢谢高医生夸奖。”
　　高九希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之后，“没什么事，这周就出院吧，别在这浪费资源。”说完对众人示意就离开了。
　　高九希刚一出门，文玉就颇为不满道，“这医生怎么这样？”
　　玲珑笑笑，“高医生人不坏，就是嘴巴厉害了些，他和代叔叔是在哈佛的同学，医术很是了得。”
　　这个解释并没有能让文玉满意，那人的态度也太过傲慢了些，“那也不能这态度啊。”玲珑也只是笑笑，并不言语。
　　倒是严氏转身问玲珑，“可是天津的高家？”
　　玲珑摇摇头，对着严氏道，“这个我就不大清楚，只是同事而已，平时接触并不多。”顿了顿，又问严氏，“严姨，可是有什么事情？我可以帮你问代叔叔，他们二人平时走的近些。之前听代叔叔说，高医生到这里工作还是看在代叔叔的面子上，北京协和还有上海许多医学院都是极力邀请他的。”
　　严氏想到汪家那位的长相，倒是有几分相似，对着玲珑摇摇头，“没什么，面相看起来有几分熟悉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