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往事 宋玲珑觉得 ...
-
宋玲珑觉得自己像是被关进了一间四周点着大炉子的屋子里,炉中的火烧得那么旺,她浑身被一簇簇燃烧着的大火炙得难受不堪。这份热,就像那个夏天,密不透风的屋子,窗外的蝉鸣时强时弱,厚重的被褥盖在身上,她浑身发热,但心却是冷的,心冷的颤栗,发疼。
那时候的他,脸上还是带着些稚气,头发比现在要长些,他最是讲究的,可那时候他也顾不得那些了,头发凌乱,眼下是发青的疲惫之色,好看的嘴唇也是没了一丝血丝,紧紧地抓着她的手,那么紧,好似枝蔓缠绕在她的心上,一寸寸地慢慢收紧,越来越紧,越来越密,“蔻蔻,跟哥走好不好,我们去美国,我们走,好不好。只要离了这里,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蔻蔻,叶姨有父亲照顾,过几年等他们气消了,我们在再回来,我们还有孩子,对不对,等过了几年带着孩子回来,父亲和母亲一定不会再阻止我们了。”
走了么,她跟着他走了么?走了,她那么爱他,她怎么可能不跟他走。可是没有走成啊,因为娘只有她了。
娘还是那样温柔,娴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地,穿着藕荷色的大褂,极地的长裙在月光下泛着淡绿色的光亮,腕间是常年佩戴的一支碧绿镯子,月光下石榴树上盛开着点点红花,有的已经挂上了小小的石榴果,娘就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淡淡地看着她,目光柔和,六月的天了,她浑身透着寒意。
“蔻儿,你要走,娘知道是拦不住你的,只是你坐下来,你与娘说会儿话罢。来,你过来。真要走了,还不知道能不能再见着娘了,是不是,你们真要走,也不差这一会儿。”
她胆战心惊地等着一场疾风暴雨,却是一场春雨拂面,可是这雨啊,一下就是好几年。半个多世纪,两代女人的艰辛其实真要说起来,也就是三言两语的故事,娘没有父亲,她也没有父亲,家族恩怨门第观念,前程与情义,忠贞与背叛,坚持与放弃,对对错错,是是非非,恩恩怨怨,到如今,故事中的有些人已经逝去,唯余一声叹息。
叶文怡走了她母亲叶兰心的老路,到现在,她不过是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再走上这条路,这路啊,太难也太苦,其中的艰辛与对人性的豪赌更是不得说,说不得。
叶文怡摸摸玲珑的耳朵,女儿小巧且软嫩的耳垂在手间是那么真实,暖暖的,女儿小的时候,她就喜欢这样捏捏她的小耳垂儿,是软的香的甜的,抱着她软糯的身体,就像是有了无限的勇气,现在连这一点牵挂也要离开她了,“外婆留的东西还是有的,娘都给了你,你带着走,好歹也是些傍身的东西。我在宋家终归是有口饭吃的。当时,若不是时局动荡,娘也不意带你来了宋家,娘的一念之差,到底还是害了你,你走吧。”
青石地板上,冰冰凉凉的,玲珑坐在地上也顾不得了,把脸埋在她的膝头,早已成灾的泪濡湿了那淡绿色的襦裙,晕然出墨绿色的斑斑点点,“娘,我……”她哽咽地说不出话,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太疼了,可是她也知道,自己的这点疼不及娘心中的苦楚的万分之一,她还有孩子,她还有幼炎,可娘却指头她啊。
宿妈妈跟着娘了一辈子,看着娘俩儿这个样子,在旁边竟是呜咽咽地哭出了声,胖胖的身子跟着一抖一抖,“小姐,小小姐,我们去跟宋家好好说,好好说……”
叶文怡扶着玲珑的身体让她起来,声音低软,娘从来都是这样,温婉的,坚定的,“地上凉,你现在要仔细了身子,以后不能再这么粗心大意了。娘不在你身边,一定要好好地照顾自己。”
约定好的时间玲珑没有去,宋幼炎被宋家家丁带回来的时候,眼里是不解,是委屈,玲珑拉着他的手,急急地解释道,“我不能那么自私,我不能留了娘一人在这里。伏低做小我认了,哥,只要能留下孩子留在娘身边,我都可以的,都可以的。”
宋幼炎一双净是红血色的眼睛全是不可置信与震惊,“你可当真愿意与人分享我?”
她只是哭,点点头又摇摇头,哭得不能自已,“我没有办法,我真是没有办法。”她胆小怯懦,她爱他,可是娘只有她,她不能这么自私。
宋幼炎摸摸她的头,忍着怒气,压低了声音,“你到底还是不相信我,我承诺过你,等我们安置好了,我们回来也好,接了叶姨去也罢。可是你怎么就不肯相信我,算了,你当心你的身子。”说完他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屋子,好几日都不曾来看她。
他定是恼了她。可是她想,慢慢的,他们总是会好起来的。
可现实是永远不会觉得你已足够悲惨而收回她无情的手,她只会像个任性的孩子,恣意妄为,让你的悲痛无限扩大,直至绝望的深渊。
宋家是连这个孩子也容不下。
大太太逼着她打掉孩子的时候,娘跪在宋宅的女主人面前,磕红了额头,只求她放过玲珑,放过那孩子,哪怕她们带着这孩子走也行,以后再也不回来。容不下的,还是容不下她们,娘生气,捶打着她,她是第一次见娘这个样子,头发凌乱,猩红的眼睛中全是怒气,“让你走的时候,你不走!让你不走!”
满屋的血腥味,她哭得嗓子干哑,哭得说不出话来,直到哭得昏厥过去。再醒来,宋幼炎坐在床沿上,看着她,直勾勾的眼神,脸上的掌印那么清晰,一张口,他的声音嘶厉,干涸的血迹布满了他的手,抚上她的脸,“蔻蔻,你受委屈了。”她一个劲儿地摇头,头昏脑涨的,整个人只觉得轻飘飘的,可心里又沉甸甸地,想要抬手摸摸他的劲儿也没有。宋幼炎又微微俯身,靠在她的耳边,像是地狱传来的声音,“我也恨死你了。”
她沙哑粗粝的声音,嘶吼着,“哥,哥……”
所有的跌宕起伏,生离死别其实仔细算算也就是一个多月的时间,宋幼炎立即被送去美国读书,她在床上躺了一个月之后,被正式收为宋家养女,是上了族谱改了姓的。在她临去德国的前一个月,身体一直还算康健的叶文怡突然离世,那个时候的玲珑已经不会哭了,所有的泪水早已经流干了。
呆呆的,像个旁观者,目睹这一切光怪陆离的发生。
那个夏天,北平的天气可是真的热,热得她像被炙烤在熊熊烈火之上,可是再热,她的心是凉的,冰凉。
中间,玲珑迷迷糊糊地转醒又昏迷,昏迷又转醒,知道身旁一直都有人,人来人往的,其中一直有个陌生又熟悉的气息一直在身旁萦绕。
玲珑真正醒来是在周五的早晨,已经是距离事发的三天后,窗外还在下雨,星星点点的雨珠敲打在玻璃窗上,一声又一声,天蒙蒙亮,蟹壳青的天空被雨蒙上了一层薄纱,雾蒙蒙的,临窗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她定睛看了好几下,才看出是谁。
那人好像察觉的她这边的动静,从手中的杂志上抬起头,看见玲珑正看着他,笑道,“可算醒了,已经三天了。”
玲珑想要开口说话,可是嘴巴干,嗓子也干,那人已经站起来,“说不出话吧,嗓子干。”拿了热水瓶往杯子里倒了些热水,又兑入一些凉水,然后端着水杯站在床边,弯下腰,先是拿了棉签沾了水在她嘴唇上擦擦,然后又扶着玲珑起来,“先少喝两口,慢慢吞咽。”
小口小口地呷着杯中的水,温度适中,一股股暖流流入身体,玲珑才觉得自己算是真真正正地活过来了,喝完水,她又被放回床上躺着,手上的吊针滴管也随着她的动作轻微晃动,代煦行伸手稳住晃动的滴管,微微垂眸看着宋玲珑,她平躺在床上,看着他的手也不知道是看着药瓶,眼睛睁得比平时大,许是这几日静养,眼睛也倒比平时更亮了些,嘴上带着些水渍晶莹剔透的,只是脸色仍然有些苍白。
玲珑被水滋润过的嗓子,发出的声音虽不如平时清亮,暗哑中还带着些慵懒的味道,很好听,“代叔叔,我是不是耽误了那天的工作。成先生的事情解决了么?”
代煦行轻轻挪开手,然后搬了旁边的座椅坐在玲珑的床边,他做这些的时候,也不急,慢条斯理的,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好像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着急,一套动作下来坐稳之后才悠悠开口,“宋医生,这幸好屋子中只有咱们两个人,要是有别人,我准要落一个苛待员工的坏名声了。”
玲珑被他那句宋医生和一本正经的说辞逗笑,笑了两声之后好像扯到伤口,呲地一声倒吸一口凉气,微微扯起嘴角对着代煦行道,“难道你不应该庆幸,自己能拥有我这样全心全意为医院的好员工。”
“好,我很庆幸。”代煦行顺着玲珑的话道。
玲珑犹豫了片刻又开口问道,看似漫不经心,其实有些慌乱的眼神已经出卖了她,“今天几号了?”
“周五。”代煦行转头看了一下墙上的钟表,站起身来,“我该去查房了。”顿了顿,低头对着玲珑道,“那天受伤的只有你,幼炎已经回北平了。文是和文玉约好今天上午来看你。”
玲珑看着代煦行,怎么会有这般的人,什么都知道,可就是不明了说来,怕给人难堪,她还是笑,只是有些诧异,“文玉也回来了?”只是个订婚宴,这样的动静,也算独一份儿了。
“嗯,回来有几天了。你再休息一会儿,我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好。”
代煦行刚一踏出门去,玲珑的鼻腔泛起一股酸意,眼泪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她急忙地抬手去擦,却是越擦越多,她索性放开了,任它流,反正这是最后一次了。他要订婚,要结婚,都已经不关她的事了,她该还的也还了。
滴答滴答的钟声,停了。
滴答滴答的钟声,又继续走动着。
玲珑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没成想刚出门的代煦行又折回来了,玲珑往被子里缩,遮住了大半部分脸,只留两只红彤彤的眼睛露在外面,代煦行面上如常,朝沙发走去,“我的杂志落在这里了。”说完拿起杂志对着玲珑扬扬手中的柳叶刀,宋玲珑点点头,代煦行边往外走边对玲珑道,“宋家的……”代煦行沉吟片刻,像是一时想不起来应该怎么来称呼那两位一直在这忙前忙后的老妈妈,低低地稍微有些快地说了一个英文单词,“她们马上就到了,有什么事情,你让她们去办公室找我。”然后对着玲珑笑笑就出去了。
玲珑简直要谢天谢地,因为这个时候她最不需要的就是有人来问她为什么要哭,问她还好不好。
她很好,没有比现在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