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虹》杜阿来

32、心意 老太太一行

　　老太太一行人到上海的第二天，玲珑买了一些特色的糕点和礼物到宋宅拜访。见到她，老太太自是欢喜，直说可算可以一起过年了，玲珑面上有赧色，“祖母，宿妈妈在，还有小敏，怕是不方便，我等初二过来给您拜年可好？”
　　老太太体贴她，自是允了，玲珑走之前又是大大小小的东西给玲珑装了一堆。
　　苏嘉莹已经隐隐显怀，柔软的灰色羊毛裙贴着肌肤，原来还有些活泼的性子现在看起来多添一份婉约柔和。
　　苏嘉莹拉着玲珑在沙发上坐下，“虽说都来了，可是文玉她们天天都要出去玩，看电影逛街，好不快活。秉诚工作忙，总是独留了我一个人在家，你来了就和我多说会儿话，中午留下吃饭多好。”
　　玲珑看苏嘉莹不停调整坐姿，拿了旁边的抱枕放在她的身腰侧，帮她调节好姿势，“越是到年节，医院就越忙，今天算是忙里偷闲，下午答应了小敏要带她去书局买书。”
　　苏嘉莹接过佣人端来的红枣燕窝粥，对着人玲珑吐吐舌头，但是眼角有笑意，“每天几点吃什么，几时补什么，都像是板上的钉子，一个也不能漏下。”
　　玲珑微笑着说，“毕竟是两个人了，当然要更注意些，营养这些的一定要补足。”此刻玲珑对自己平静的反应有些诧异，以为自己会嫉妒到发疯，事实上，她并没有。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对于他的爱，早在经年累月的相互折磨中被消耗殆尽。之所以不放手，无非就是心有不甘。明明那么相爱过，如今却形同陌路，终究是不甘心。
　　现在看来，放手与遗忘的过程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捱。
　　两人坐着又说了会儿话，玲珑看快到午饭时间，起身告辞，天气寒冷，玲珑不让苏嘉莹送，苏嘉莹也不再推让，只是差佣人送玲珑。
　　到门口的时候，恰巧碰见回来的宋幼炎。
　　他身着一见墨绿色的大衣，双排的圆形银质纽扣在昏暗阴潮的空气中发出幽幽的光泽，黑色的软呢礼帽上像是沾染着水汽，帽檐下黑亮的眸子看着玲珑。
　　玲珑旗袍外面是一件黑蓝色的过膝羊毛大衣，颈间是一方厚重的开司米驼色围巾，围着一张脸庞，软嫩的料子贴在肌肤上很是舒服，冷意然然的空气让她的鼻头稍微有些红。
　　她微笑着打招呼，“大哥。”
　　“马上到午饭时间了，不吃完饭再走？”他摘下帽子夹在臂肘，低着头脱掉手上的小羊皮手套，然后是脖子上的深蓝色格子围巾。
　　“不了，下午还有其实事情。”她笑意盈盈。
　　“好，那路上注意安全。”他抬起头看着她。
　　“嗯，好的。大哥再见。”她抬起胳膊挥挥手。
　　“再见。”他点头示意。
　　宋幼炎进入屋内，站在门口处，佣人从他手上接过衣物，他就站在那里，闭上眼睛，片刻之后，睁开眼睛，朝客厅走去。
　　苏嘉莹笑着迎上去，“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在门口碰见玲珑了么？”
　　宋幼炎扶着她进去，声音清冷，“嗯，见着了。公司没什么事就回来了。”说完又盯着苏嘉莹的肚子看，他即将为人父，可是他竟然没有一丝喜悦的情绪，更多的是一种责任感，“今天感觉好点没？”
　　苏嘉莹被他盯着肚子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屋里热气又足，不觉面上竟是一热，“好多了，已经不怎么吐了，胃口也好了很多。”
　　他点点头，“那就好。”抬头看看苏嘉莹，“我去书房。”说完迈步朝楼上走去。
　　他想到了他们的第一次。
　　她紧张，卷翘浓密的睫毛扑朔颤动，如染了玫瑰汁的嘴唇紧抿着。其实，他又好到哪儿，颤抖的指尖轻轻地滑过她的眼睛，鼻梁，嘴唇，下颌，脖颈……一路向下……她低低地啜泣，嘤咛声越来越重。他额角背后全是密密匝匝的汗，低声地哄着她，诱着她。她的面部绯红，迷离的眼神凝视着他。那时候，她的眼睛里，世界里，全是他。他又何尝不是，恨不得把能给得全都捧到她面前。
　　宋幼炎突然想到，有一天，她要嫁人，陪在另外一个人的身边。
　　他闭了闭眼睛，单单是这个想法，就足已让他陷入无边的绝望与深渊中。
　　可是这一天终究是会来的，他不能这样自私。他都已经有了所谓的新生活，她为什么不能拥有。
　　她那么好，她甚至值得拥有比自己好上成千上万倍的生活。
　　玲珑到家的时候，宋幼舟竟然在。玲珑脱下大衣挂在门口的衣架上，看着沙发上坐着的宋幼舟，“你怎么来了？”不禁又想起前几日在医院，面上有片刻的不自然。
　　宋幼舟转身看朝这边走来的玲珑，红棕色的暗纹旗袍衬得她肤色嫩白滑腻如羊脂，由着寒气，鼻头和脸颊稍微透着些粉红，显得俏皮可爱，整个人也看起来异常鲜活，“想着你上班忙，妈专门让人把东西都给你置办了一份，我也就是个跑腿的。
　　宿妈妈给玲珑端来茶水，又放了茶点在宋幼舟面前，对着玲珑道，“五少爷也是刚到，”然后朝着门口的矮柜努努嘴，“你看那一大堆东西”
　　玲珑抬头看着宿妈妈，“我看咱们也不用置办年货了，今天祖母也送了一堆东西。”
　　宿妈妈笑笑，“就咱们三个人能吃多少啊。”
　　玲珑面带微笑，喝了口茶水，看向宋幼舟，“替我谢谢严姨，今日过去看祖母，大嫂说严姨出门见朋友了，也没能见着一面。”
　　宋幼舟低头笑笑，脸上故意挂着些许的失望之色，“我这个跑腿的就不值得谢？”声音爽朗又轻快。
　　逗得宿妈妈也低低得笑了两声。
　　玲珑看看他，他一片坦然之色，好看的眉眼沾染着细碎的笑意，她有片刻的失神，收回目光，她笑了笑，“谢谢啊。”
　　玲珑留宋幼舟吃午饭，他倒是想，只是已经约了人，站起来穿上大衣，“中午已经约了人，”侧头又看看身旁的玲珑，“晚上可有什么安排？”
　　玲珑摇摇头。
　　宋幼舟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但也没再说什么，笑着和宿妈妈小敏告别之后离开了。
　　直到晚上宋幼舟过来，玲珑才知道他白天问那话的意思。玲珑看看地上一整箱的烟花又看看宋幼舟，眨了眨眼睛。
　　宋幼舟半蹲下来，和小敏平视，和煦的笑容，在夜色下一双眸子熠熠生辉，“我们到前面的广场上放烟花，好不好？”
　　小敏抿着嘴，一脸心驰神往，只是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能做的决定，转过头看看宿妈妈和玲珑，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渴望。
　　玲珑笑，牵着小敏的手，“走吧，上楼再穿件厚点的衣服，我们一起去。”
　　小敏咯咯地笑了出声。
　　由着天冷，广场上的人并不多，玲珑帮着宋幼舟一个个摆好，然后他拿了打火机点燃引信，嘭一声，黑暗的夜空被五彩斑斓的光点燃，朵朵金光鲜花在空中绽放。小敏仰着头拍手叫好，很是兴奋激动。连宿妈妈脸上的神色也越来越柔和，逐渐有了笑意。玲珑微仰着头看着由上而下的光束和花瓣，灿烂，炫目，似缀在夜空中姹紫嫣红的百花园，如此耀眼，这样的美丽景色，却太短暂。
　　最后几个是近程短烟花，一束束白光伴随着呲呲的声音在眼前绽放，小敏激动地绕着烟花跑，玲珑扬声在她身后，“小敏，慢一些。”
　　不经意间，隔着往外迸发的焰火，他们的眼光相遇，这样的距离，她似乎也能看见他眼中倒映的火花，炙热的，明亮的，让人不自觉地沉沦……
　　玲珑收回视线，避开了他的眼睛，心如擂鼓。
　　回去的路上，小敏难得的话多，一会儿感叹烟花漂亮，一会儿又难免疑问，小小的纸桩子里为什么会冒出这样的光花花，小敏管那些冒着光亮在夜空中绽放的烟花叫光花花。
　　宋幼舟耐心地解释着她的问题，偶尔眼神看向玲珑，带着温柔的笑意，而后者只是快速地移开视线。
　　宋幼舟把玲珑她们送到家中，玲珑扶着门框，对着宋幼舟道，“已经这么晚了，我就不留你再坐了。”
　　宋幼舟微微低头看着玲珑，“今天开心么？”
　　“嗯，开心，小敏很喜欢。”
　　宋幼舟微微蹙眉，凝视着玲珑，“那你呢，你喜欢不喜欢？”
　　玲珑微仰头看着宋幼舟，一字一句，“我也喜欢。”
　　“喜欢就好，外面冷，你快进去吧。”
　　宋幼炎看着桌子上的文件和照片，点燃了一支烟，只吸了一口，然后就一直拿在手中，看着猩红的点一寸寸地燃完整支烟，黑暗中，他笑了笑。
　　晚上宋幼舟回到家，宋幼炎在起居室等着他，宋幼舟进去，“大哥，还没睡呢？”
　　宋幼炎看着他，摇摇头吗，然后问道，“一起喝一杯？”
　　宋幼舟点点头，二人一起到楼上的书房里。
　　宋幼炎倒了杯红酒递给宋幼舟，“明年工作什么安排？父亲这次来见过何主席，明年五月政府有意在杭州建新校，你回来？”
　　宋幼舟喝了一口杯中的红酒，入口涩甘，后味醇厚，他摇摇头，“先不了，手里有几个学生还算有天赋，总要把他们先带出来，等他们也能独当一面了再说。”
　　宋幼炎在他对面坐下，晃晃杯中的红酒，漫不经心道，“工作上有什么困难么？听说德国又出了一款新的机型，我以公司的名义捐赠一架可好？”
　　宋幼舟抬头看着宋幼炎，笑了笑，说，“工作还算顺利，那款新机型我们学校已经购得两架，现在不需要。大哥的好意我替学校先谢谢你了。”
　　宋幼炎摇摇头，“我们兄弟之间什么谢不谢的，多见外。”
　　宋幼舟笑笑，没有说话。两人沉默着喝着杯中的酒。
　　看着宋幼舟杯中的酒杯饮完，宋幼炎前倾，又替他斟上一杯，然后问他，“那婚姻大事呢？有什么想法没有？父亲说赵校长对你很满意，在总裁面前也总是夸你，赵小姐还是你的学生，听说技艺也是很了得，也算是女中豪杰了。”
　　宋幼舟放下杯子，看着地上花式复杂的地毯，上面勾勒的大幅牡丹鲜红亮丽，在澄亮的灯光下像是沾上了水珠，娇艳欲滴，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似是想到了那个人，眉眼之间也沾染了不少温柔之色，“大哥，我有想娶的人。”
　　宋幼炎挑挑眉，颇有兴致，“哦？是么？那改天带回来，父亲虽固执，但也不是不讲道理的。只要姑娘清清白白的，我们宋家的门也不难进。”
　　宋幼舟笑，支在膝上的胳膊伸直撑着头，修长的手指揉捏着额头，“等她同意了，我肯定是要带回来的。”
　　“原来还是单相思啊。”宋幼炎听起来很是可惜与遗憾，顿了顿又笑道，“我还不知道，你这样的人谁能拒绝的了。”
　　宋幼舟放下胳膊，笑着摇摇头，“已经迈出去一步了，总是会成功的。”
　　宋幼炎喝酒的姿势一顿，随即一口喝光了杯中的酒，“那就祝你早日成功。”
　　“那大哥，就借你吉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