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如烟 ...
-
玲珑带回了叶文怡的牌位,少不得又引得宿妈妈一阵感伤,好在现在的生活着实令人满意,二人相互说些宽慰的话也就过去了。
玲珑把画从墙上拿下来包装好,托人送到廖宅,没成想画又被退了回来,玲珑托的人带回廖宅管家的话,说主家交代不可随意收东西,玲珑思来想去也没个头绪,这是她知道能与廖景成联系的唯一途径了,她只好作罢,画先帮他收着,既然他已经说了,总是要来取走的。
可是两个月过去了,廖景成也没有联系过她。
玲珑也没有过多的心思放在这上面,她这段时间属实繁忙,医院的工作,编纂和翻译教材,偶尔和上海北平地区医生的沟通与协作,都让她一时也无法停得下来。政府已经批准成立卫生部,负责与统筹全国卫生防疫工作,她的那笔钱作为民间捐赠捐给了卫生部,叶瑞棋出任部长一职,代煦行为特邀研究员,玲珑为研究员,享有一定比例的政府津贴。
卫生部的工作开展的重点在乡村地区,因为现阶段,城市的医疗水平已经趋于成熟,而乡村地区的医疗卫生条件却极为落后,为了缩小这种差距,减轻这种分配不平衡的现象,卫生部以占中国绝大多数的乡村人口为主要服务对象,为他们提供最基本的现代医疗保障和卫生的生活环境,以最低廉的成本给最多的人带来最大的福利。而玲珑和其他一些在上海北平大医院工作的医生则利用自己的专长或翻译外国材料,或编著培训材料,如疫苗的注射,伤口处理,新式助产等医学知识。
比收到宋幼舟来信更早且更全面的,玲珑了解宋幼舟现在的工作是报纸上关于他的报道,航空学院的年轻副校长,高超的操作技术,扎实的理论知识,创新的教学理念以及他英俊的外表,包括身后显赫的家世,所有的这些都让宋幼舟一时风头无量。
一张当届学员与□□的合照占据着报纸的大部分,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上洋溢着英气与坚忍不拔,让玲珑意外的是,其中还有一位女学员,玲珑不禁莞尔,这样的女子会是怎样的风姿,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宋幼舟的信件并不频繁,一个月三封,时间很固定,内容倒是不拘,什么都有,两个月下来,玲珑也大概摸清了他的规律,难免觉得有些好笑,像是工作一般。
信件中,大部分都是简单的问候以及一些工作上的趣事,偶尔他还抄一些英文诗或者德文诗,其中玲珑最喜欢的是雪莱的西风颂,五个章节,他抄了整整四页信纸,她不知道他的英语也写得这样漂亮。
那句广为人传颂的Oh wind, If winter comes, can spring be far behind(要是冬天已经来了,西风呵,春日怎能遥远?),也是深得玲珑的喜欢。
从他的字里行间,玲珑能够感觉到他很是以自己的学员为傲,他的字很漂亮,流畅的行楷,遒劲有力,笔端坚定不拖泥带水。学员年龄大多与他相仿,还有外籍□□,一群志趣相投的年轻人在一起总是要有不断的精力与趣事。
玲珑得了空就回,无非也就是说一些自己工作上和生活上的事情,总是三言两语,一张信纸也不满,没空的话也就只是看完信件即可,知道他一切安好便安心。
即使她不回信,宋幼舟的信也总是会如期而至,末了总是会写到盼复,玲珑突觉有些殷殷切切的味道在里面。渐渐地,玲珑也习惯于从他的文字中勾勒描绘出他的生活轨迹,讲台上的他,训练场地上的他,穿上制服的他,仍旧不习惯当地口音的他。
还有他身边那群为了理想而奋斗的人,文敬庭,夏仲,王烛衡……
宋幼舟以前隔三岔五送东西的习惯仍然还保持着,吃得用得不一而足,他倒也是心细,自从知道了小敏的存在,甚至还多备下了一些新式的外国玩具和糖果,每次东西送来,玲珑心中总是有些异样,去信告诉宋幼舟不要如此破费,他工作繁忙也就不要再为这些事分心。
他回信只是埋怨,阿姐,你太过见外。
玲珑一时哑口无言。一时竟分不清,是她太过敏感多思,还是他真得存了别样的心思。
后来玲珑无数次地回顾如烟似雾的过往,都会想,那个时候其实已经有所察觉,只是太过贪恋那份温暖,她蒙上了自己的双眼,堵上自己的耳朵任由其发展,最后连自己也搭了进去。
这日玲珑下班,刚一出医院的楼,就被人挡住了去路,来人客气又礼貌,只是态度比较坚决,“宋医生,廖先生有请。”
玲珑不疑有他,只当是廖景成,但是想到宿妈妈和小敏在家,她对着来人道,“我需要给家中打电话说一声。”
那人表示同意,和玲珑一道折回医院大楼的前厅,玲珑拨了电话回去告知了宿妈妈自己需要晚些到家,然后就和他一起上了车。
在车上玲珑突然想到那幅画,对坐在副驾驶上的人道,“不如先到我家一趟,可以顺道带上廖先生的画。”
施从敬并没有听廖老爷子提起过什么画的事,沉思了片刻之后转过头,说, “可以见过廖先生之后再拿画也不迟。”
玲珑听他这样说,也就作罢。
车子行了大概四十分钟的时间,并不是去廖宅的路,玲珑有些疑问,“先生,这并不是去廖府的路吧。”
玲珑知道廖宅的位置,施从敬并不意外,面上恭敬地解释道,“这是另一处住所,那处知道的人多,前来拜访的人多且杂,先生近日身体不佳,近日就搬到了这处。”
玲珑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却稍有担心,廖景成生病了?
这是一处两层的老式建筑,房子看起来半新不旧,院中有一棵两人合抱的梧桐,从外看来整座房子几乎掩在枝桠之中,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是若是特意留心的话,就会发现这宅子所处的巷子寂静异常。
玲珑随着施从敬进入堂屋内,四处整洁,但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此处并不像是经常有人居住的样子。
玲珑这才有些后知后觉,这人并不是廖景成身边的那张熟悉面孔,此刻只觉自己蠢笨无比,怎么就这般稀里糊涂地跟着人来了,但是好在引她来的人,态度恭敬,想来是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各种思绪理清楚,玲珑稍微安下了心。
玲珑被带入前厅,坐下之后有佣人奉了茶就悄无声息地离开,这日天气本就阴沉,此时寂静的老旧庭院更显森然之意,玲珑觉得有些冷,端起杯子喝了口杯中的茶水。
听见门口有动静,玲珑放下杯子看向门口。正门口出现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玲珑即时也就认了出来,遂站起来,对着老人道,“廖老先生。”
玲珑大概已经想到了原因。
她不禁有些自嘲的想,如果她是真正的宋家的女儿,是不是也不用廖老爷子出来棒打鸳鸯了。
她微微挺挺胸,不是你们愿意不愿意的事,是我都不同意哩。
廖老爷子示意玲珑坐下,有佣人端来了茶水,玲珑坐下,面上一片波澜无惊,廖老爷子倒是盯着她看了许久。
这样被人长时间地瞧着,玲珑不禁也有些尴尬,但是她告诉自己气势不能弱下去,好歹现在还担着个宋家义女的名号,不说丢不丢她自己的人,宋家的份儿先不能丢。
忽地,廖老爷子连着咳嗽了好几声,旁边的施从敬赶紧递了帕子过去,廖时雍用帕子掩着口鼻止住了咳嗽又喝了几口茶,放下杯盏,嗓音低沉,“你娘亲姓叶?”
玲珑心思活泛,听到廖时雍这样问,脑中不可谓千奇百怪的想法一一涌现,最夸张的大概就是这人会是自己的父亲么?可是年龄会不会有些太大了,她点点了头,方回答说,“是。”
廖时雍停了好长时间,又开口,“那你父亲呢?”
宋玲珑停顿了很长时间,还是不解这些问题的来龙去脉,想了想方道,“我没有父亲。”
“家中还有什么人?”
玲珑看着廖时雍,像他这样的人,想知道的事情能查出来的,查不出来的,他们总是有办法知道,现在这样一问一答 地问来,与其说是在寻求个答案,到不如说是在探究她这个人,玲珑不免有些烦躁,“廖先生,如果有什么事情,不妨直接问。”
一直都有些严肃的气氛就这样被打破了,因为廖时雍笑了,且笑得相当愉悦,面目看起来异常慈祥,他看着玲珑,“倒真是个玲珑剔透的孩子。那你可认识叶兰心?”
玲珑当然认识,她回望着廖时雍,“认识。”老人的脸上是一片了然之色,事实其实就摆在眼前,只是为了进一步求证而已。
外面有不断靠近的说话声和脚步声,瞧见来人是谁的时候,廖老爷子低头喝了口茶,声音有些低,“还是这么沉不住气。”
廖景成一身深灰色中山制氏军装,腰间甚至配枪,长筒的军靴踩在石板路面上哒哒作响,廖景成腿长步子大,转眼间已经进入了堂屋内,给了玲珑一个安抚的眼神之后,看向廖时雍,微微颔首,“祖父。”
廖时雍面上平静,示意廖景成坐下,后者虽有犹豫,到底还是挑了玲珑旁边的靠椅坐下。
三人一时无话。
最先忍不住的是廖景成,先是看看玲珑,然后对着廖时雍道,“祖父,不知您今日找宋小姐来所谓何事。”
廖时雍声音平淡,“没什么事,就是觉得和这孩子投缘,叫来喝杯茶。倒是你,这时候不应该在镇江练兵,跑这里干什么。”
廖景成笑笑,“想您了,就回来看看。”
廖时雍但笑不语,对着身后的施从敬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然后转过身对着玲珑道,“有份小礼物你收下,我和景成还有话要说,我让从敬送你回去。”
施从敬递给玲珑一个檀木盒子,然后示意玲珑离开,玲珑别过二人转身离开。
甫一坐上车,玲珑就打开了盒子,心中的答案已经得到了印证,其实在廖时雍问起她外祖母,玲珑心中已经有了论断。果然,是一块银制的怀表,按下机括,表盖弹起,上面印着一位女子的小像,黑白的照片,依稀还能看出女子清秀的眉眼和姣好的面容。
这么多年再找来还有什么意义,其实她对于外婆并没有什么印象,只是偶尔听娘说起过,只言片语中也能大概勾勒出她的形象,那是怎样一位惊艳才绝的女子。
到了巷口,玲珑让施从敬在此稍等片刻,自己有东西要转交给廖先生。
玲珑回到家中径直上楼,宿妈妈询问有什么事,玲珑只说让她不用担心,自己去送些东西。
玲珑从盒子中拿出了一只和她手中一模一样的银制怀表,只是里面的小像是一位男子,玲珑把两支怀表交换位置,拿着盒子下了楼,刚步入院子,她又折回屋中,拿起了置放在一侧的画幅。
来到车子跟前,玲珑把手中的两样东西交给施从敬,这样一来一回,玲珑额头上已起了薄汗,手有些颤抖,语调还算平缓,“请您把这个转交给廖老先生,”然后又指指那副画,“这个请转交给廖景成廖先生。”
施从敬不解为什么刚刚接的礼物又送了回来,看看自己手中的盒子,“画我可以帮您转交,只是这……是廖先生送给你的。”
玲珑看看那小小的檀木盒子,乌亮亮的盒子散发着光泽,像是被人长长久久地抚摸,然后玲珑抬起头看着施从敬,“您拿回去交给廖先生就行了,看过之后他自会知道。”沉吟了片刻,玲珑对着施从敬郑重其事地道,“还有,烦请您转告廖老先生,长辈们的事情玲珑不懂,也不想懂,只是希望过去的就让它过去,玲珑不想被打扰,”玲珑慢慢吞咽了口水,神色坚定,“被不相干的人。”
这话不算不重,但是玲珑的神色和态度太过于坚定,施从敬心中微动,有片刻的不解,时至今日的廖时雍不是随便谁都能攀附的,可是转念一想,对于玲珑的选择也有了七八分的了然,不禁又看了一眼前的女子,当真是玲珑剔透心,郑重其事应下之后对着玲珑颔首,方乘车离开。
直到汽车消失在拐角处,玲珑才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突然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只觉得累,再有一次,她真是不知道自己如何来应对,她闭了闭眼睛,眼睛再睁开,已是一片澄明,她转身朝家中走去。
玲珑惴惴不安地过了一周,又一周,才慢慢地将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不禁对廖老先生,更确切的说,她外公,多了一份好感与感激。
事隔经年,不打扰才是对故人最好的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