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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涟漪 玲珑饭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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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饭罢,叶瑞棋看玲珑并无什么大碍,准备起身告辞,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然后对着玲珑道,“我明日也要回上海,我们一起,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玲珑也不再客气,反正自己身上也没有钱,原本打算借二百元,自己留下车票钱,其余的送给宿妈妈,现在全都送过去了,这下倒还省事些,对着叶瑞棋道,“那明天就麻烦您了。”
“不用客气。”然后就拿着自己的东西出门离开。
第二日到上海之后,陈管家来火车站接,玲珑再三道谢之后告别了叶瑞棋。
打开车门的时候,玲珑看着眼前的人,愣了一下,也就片刻的功夫已经恢复正常,有些诧异,这人此时不应该在北平么,“幼舟,你怎么在这儿?”他比玲珑小三岁,她总是拿他当弟弟看待,像文是,文玉一样的姐姐般待他亲厚,宋幼舟性格温和,玲珑和他在一起很是自在。
宋幼舟脸上有疲惫之色,嘴角含笑,“我刚好来送人。”说罢又看看玲珑,看她的气色还不错,幸好,“身体可还好?听说你在苏州生病了?”
玲珑抬手把垂落的头发别在耳后,“没什么大碍,已经吃过药了。”不解他是如何知道自己生病。
像是知道她的疑问,宋幼舟对着玲珑道,“昨日同代叔叔一起回来时候听他说起你在苏州生病了。”默了片刻,有些事情他不方便说,只道,“上海有些事情要处理,我来几日,下个月初五大哥婚礼,我还得回去。”用余光审视着她的神色,好像并没有什么太多的起伏与变化,太过于平静。
玲珑哦了声之后,声音淡淡的,“可是之前听严姨说你不是要去广州,文书都已经下来了。”
“婚礼日期已经确定下来,我定是要参加的,已和学校做了协调,可以晚几日。”
玲珑低低应了声知道后,两人也就互不作声,车子里静悄悄的,入耳的是窗外的鸣笛声,车来人往的嘈杂声,可只有宋幼舟自己知道,还有自己噗通噗通的心跳声,坚定且有力。
他知道的,她从来只是拿他当作弟弟看,那时候总是叫他弟弟,再大些,叫他幼舟。
“弟弟,给,这是我和哥出去买的定胜糕,糖葫芦,对对,还有奶油炸糕。”其实他一点也不喜欢这些甜乎乎发腻的东西,可是她喜欢。
“弟弟,你看这是我新学的单词,老师夸我的书写有进步。”家中只有他二人学的是德语,其实她的德文写的一点都不好看,太过规整,但是她一手的簪花小楷是叶姨亲自教得,顶漂亮,像她的人。
“弟弟,德文好难,发音也不优雅,早知道我和哥一起去学英文好了,法语也要比这个好,”他还记得她有些泄气的表情,像是置气的孩子,然后看看幼舟已经能写出整段整段的叙事文章,已经能看懂一些机械类的刊物时候,更是有些恨恨道,“小萝卜头,你好歹等等我。”对啊,她还会叫他小萝卜头,那时候他个子其实并不矮,只是瘦且白,整个人看起来总是小小的一只,话也不多,声音还总是低低的。
再后来呢,在海德堡,她笑得腼腆,“幼舟,你来了。”
“幼舟,我实验室还有事就先走了。”
“幼舟,我就不回去了吧,代我问大家好。”
整整七年的时间,她没再回来过,毕业之后就直接去了上海。
她不喜欢宋家,他知道,他都知道。
可是这份执着的感情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她和文玉一起教自己骑自行车的时候,是她在舞会上牵着他的手一起跳舞的时候,还是第一次见面,她穿着粉蓝色的衫裙对自己打招呼的时候,连他自己想要回望的时候也只是发现这份炽热而又隐忍的感情究竟何时开始,何时扎根,已是无迹可寻,等他自己意识到的时候,已是再没有回头路可走,就连心中似繁花盛开的喜悦也只是因为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后来她的笑声越来越少,他的心也就越痛,越痛就越疼惜,越想拥她入怀。究竟是受了什么样的委屈,让生动活泼且漂亮的她像是离了土壤的花朵,迅速的失掉水分,逐渐枯萎,凋零。
他什么都不恨,他只恨自己保护不了她。跟到了德国又有什么用,他还是什么也做不了,而她,也将自己困在自己砌起的高墙中,谁也进不去,她也不出来。他们还是离得如此远,可是能远远地看看她,他也已是心满意足。
可是他知道,她不好,她一点都不好,她只是看起来很好罢了。她哭过的,对于叶姨的离世,对于发生过的事情,他不知道的,他知道的事情,她哭过的。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伤心成那个样子,那断了线的珠子般的泪滑落在他的掌心,滑进他的心里,那样的苦。
在异国他乡的公寓里,谁也不知道她以什么样的心情喝下一杯杯的酒,她双颊泛着粉红,如墨的黑发下是她漂亮的脸庞,是他的朝思暮想,是他的心之所系,她笑着说,“幼舟,你来了。”
她哭着呢喃,修长的手指狠狠地揪着自己胸前的衣衫,粉嫩的指甲发白,“娘,蔻蔻疼,蔻蔻太疼了。”抱着她进卧房的时候,她腰间白皙的皮肤裸露在外面,宝蓝色的毛衫下那一小截的瓷白成了他的心魔,终日在眼前晃动,耀眼刺目。她紧紧地抓着他的手,放在自己满是泪水的脸上,软嫩的脸颊在他的大掌中摩挲,像撒娇的孩子,哭得双眼通红,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娘,蔻蔻乖,蔻蔻听娘的话,蔻蔻什么都不要了,只要娘好不好,娘……”她连哭也不痛快,只是小声的啜泣,一声又一声,砸进他的心里。
宽大的屋子里没有开灯,窗外的月不是故乡的月,孤清且寒冷,耳边是她压抑的嘤咛,他简直要被溺毙在这里,心脏像是被人用力地捏在手中,一点点一寸寸地不断收紧,越来越紧,豆大的眼泪滴在她的脸上,和她的泪交织在一起,酸涩苦楚与疼惜,他什么也做不了。
伸出手摸摸她的长发,声音温和轻柔,有些发颤的嗓音,“蔻蔻乖,我的蔻蔻。”一声声地哄着,直到她睡着,他还是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她的脸,她的背,想要把自己的温度传递给她,直到第二日天微微亮,他才离开。
谁也不知道,那样的一夜,他想了些什么,他做了些什么决定。
车身不知为什么猛然往左偏,玲珑来不及反应已经被宋幼舟揽进怀里,哐的一声是身体在碰撞在车壁上发出的沉闷声音,车子堪堪停住,司机和管家赶紧扭过头来问,“五少爷,玲珑小姐,有没有什么事?”
玲珑由于被宋幼舟护在怀中,被他揽地紧紧的,耳畔是他怦怦的心跳声,有些快。她并没有什么大碍,慢慢地从他的怀里起身,道了声谢谢,宋幼舟对着前面的二人道,“没事,下去看看怎么回事。”二人应了声是之后打开车门下车察看情况。
玲珑抬起头,想到刚才的那一声,赶紧问道,“你怎么样?”
“你怎么样?”二人异口同声。
玲珑:“我没事。”
宋幼舟:“我没事。”又是一起发声,玲珑先噗嗤笑了出声,看着宋幼舟,“我肯定没事,倒是你,刚才哐的一声,可是撞到了哪里?”
宋幼舟微微移开腿,把二人相贴着的腿微微朝边上挪开,压下心中因为那一点接触而生出的异样情绪,抬起胳膊随意地揉揉自己的肩膀,神色轻松,“没什么大碍。”
察觉到宋幼舟腿上的动作,玲珑心中一窘,刚才着急他身上的情况,倒是她疏忽了,垂着头,伸手抚平了裙子上的褶儿,“没事就好。”
有人在敲玻璃窗,宋幼舟转头看向窗外,是相熟的人,又转身对着玲珑道,“稍等下,我一会儿就回来。”说完推开车门下了车,玲珑顺着他的动作看到车外是一位衣着时髦的小姐,看向宋幼舟的时候,她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悦神情,奕奕发亮的眼眸玲珑在很多人身上都见过,包括她自己。
对啊,连幼舟都这么长大了,他比以前黑了些,身材也更健硕,宋家人一贯的好样貌他都有,甚至更出色。
玲珑收回目光,视线转向自己这侧的窗外,嘴角有淡淡的笑意,爱情刚开始的样子总是这样美好,可是天上浮云似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这世间什么都会变,更何况人心。
宋幼舟再上车之后,察觉到玲珑神色有些颓然,不禁有些担心,再开口竟是带了些连自己都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玲珑,可是有什么事情?”
不成想,玲珑竟是瞪了他一眼,一对杏眸眼睛瞪得圆圆的,“什么玲珑,叫阿姐。”
宋幼舟难得看她活泼的样子,刚刚的那点担心瞬间也就烟消云散,心情也跟着愉悦起来,手握拳放在嘴边咳嗽了两声,然后嘀咕道,“哪有点姐姐的样子。”
那时候,他总是喜欢跟在她和大哥的后面,“大哥,阿姐,你们等等我。”广州外祖托人带来的新兴玩意儿,他也总是向献宝一样拿给他们,“大哥,阿姐,你们看,这是飞机模型。”连他最心爱的飞机模型他也愿意拿给他们。
晚上宋幼舟已经约了人,将玲珑送回去之后就又出门了,临出门前,还专门嘱咐玲珑晚饭少吃些,晚上回来给她带凯司令的奶油蛋糕。玲珑看他如哄小孩子一般的样子,心中一阵别扭,但是嘴上却老老实实地应下,因为她确实很想念那香甜的奶油蛋糕。
玲珑在楼上收拾完东西,简单洗漱一番换好衣服下楼,准备给代叔叔打电话。刚走到电话机旁边,铃铃铃电话就响了起来,犹豫了片刻,玲珑接起电话,“喂,您好,这里是宋公馆。”
那边一时没了声音,玲珑看看把听筒拿开看看,并没有什么异样,有些不明所以,又把电话放在耳边,“喂?”
“玲珑。”电话那头他的声音传来,声音低浅,像是笃定电话这端就是她,是陈述句。玲珑扶着旁边的沙发扶手坐下来,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想要挂断电话,想来终究是不妥,犹豫了片刻,正色道,“是我。大哥有什么事情,我找管家来听电话。”
隔着电话,玲珑听见他无可奈何的叹息,“玲珑,身体可好些?”
放在腿上的手轻微的颤抖,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时候导师总是夸她,最是沉着镇定,第一次实体解剖课上只有她的手最稳,态度最端正,像是经验丰富的老外科大夫,玲珑收回心思,应道,“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
说完这些,两厢陷入一片静默,好大一会儿,四周如死亡般寂静,玲珑仿佛听见了自己的喘息声,越来越急促,“大哥,要是没什么事情,我就挂断电话了。”
刚好陈管家进来,玲珑猛地站起身来,也顾不上再对着电话说什么,把听筒放在桌面上,对着陈管家道,“陈管家,大少爷的电话。”
然后,也不管二人再继续说什么,有些慌乱地越过客厅又上楼。直到回到自己的房间在床边坐下,她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汗,连背上也有些黏腻。一直到晚饭时间,她才下楼,吃罢饭,她打电话给代煦行。
那边很快就接起了电话,代煦行一听是玲珑,一直悬着的心才总算落地。玲珑有些歉意,“代叔叔,对不起啊,让您连日跟着操心。”
代煦行正色道,“知道我要跟着操心,就更应该爱惜自己的身体。”
玲珑赶紧回应,“知道知道,我一定牢记您的教诲。”然后带着些笑意,“那我拜托您的事情,怎么样了?”
“房子有三处合适的,这周末我们一起去看看,”想到她一回来就这般急,代煦行又问道,“很着急?”
“没有没有,我就是问问,”虽然这样说,可是玲珑却是迫切地想要尽快从宋家搬出去,原来那处也住不长久,房东已经透露过好多次,儿子准备结婚要把二楼的两间房子腾出来做新房,她不想搬回去,过不了几日又要再搬出来,那样太折腾了些,唯一遗憾的大概就是不能和宿妈妈一起。
“另外一件呢,已经有些眉目,等我们见面了我再详细告诉你,到时候,我可能不止要你的钱,还得要你的人。”说完之后,代煦行自己也发觉最后一句怪怪的。只听玲珑那边傻乎乎地“诶?”了一声。
代煦性被她有些呆愣的回应逗笑了,低低地笑了几声之后,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问玲珑,“时间呢,这周日上午九点一起去看房子可好?”
“我都可以,地址呢?”玲珑接过佣人递过来的茶水,微笑着点头示意。
“到时候我去接你。”
“不用了,你把地址给我,我们到时候在那里见。”
代煦行大概也能懂玲珑的这些心思,虽说知道的人,都知道她是宋家的义女,而且宋家也从来不避讳在公开场合大方地介绍她,但是他能看出来也能感觉到对于宋家,她则是能避开就避开,不愿多说起半分,不说几年前的宋家,今时今日宋家在北平甚至在上海的地位避如蛇蝎的大概也只有她一人了吧,“好,”地址说完之后,代煦行又特意嘱托玲珑要注意伤口情况,饮食还有休息。玲珑一一应下之后,收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