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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人间四月* 栀子 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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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非常鲜明的到来了。
向着江滩的山坡上种了上千株的栀子花。每到仲春,那刻着极深旋纹的蓓蕾就会开始饱满起来,颜色从绿到白,一层一层的旋开来,好象一直可以旋进你的心里。进了四月以后,花开得茂盛,江风能把那种特殊的芳香传得极远极远……
空气中,到处都流动着那令人心生荡漾的气息,没有人可以躲避,没有人可以置身其外,没有人可以无动于衷……那芳香,仿佛,似乎,好象,一种不容拒绝的沉溺。
我梳着垂鬟,挎了竹篮,穿着二哥的衣衫,寻芳而来。
正是花开的季节,层层叠叠的花瓣就像疯了似的拥挤在一起。
不由得一阵欢喜,兴奋得奔跑,旋转,跳舞,嬉笑……就像一个快乐欢欣的傻子,直到四肢乏力,头晕目眩,才轰然倒地。
微眯着眼看天,你能感觉到阳光里渗进了柔和的粉红色;躺在草地上,闭住眼睛,阳光会透过眼皮,柔柔地表现它的存在。紧接着,脸上就有了温乎乎的热,很淡,就像一个人站在远处,朝你的脸上轻轻的哈气……身上热烘烘的,酥酥痒痒的,像是温温的气息在咬着。
慢慢的,我安然睡去。
梦中:江风,清清爽爽地吹着;阳光,明明朗朗地照着。
迷迷糊糊,好像听见衣服间摩擦发出的悉疏声,恍惚间,似有个翠绿衣衫的身影遮去了我眼前的大好春光。
“一定是做梦……”不耐地嘟囔一声之后,翻过身去,继续睡去,四周寂静如前,只是发间时不时传来阵阵痒意,惹得人皱眉去挠搔。
等到睁开惺松的睡眼时,已是日暮。
远处,江水瑟瑟,被落日浸染,红得似那热烈的、青春的血液。
眼前,父亲、母亲、姆妈、大哥、二哥、三哥还有家中的仆人,已将我团团围住,严阵以待.
不解的望向母亲。
母亲眉间的凹凸极深,摇着头,极为无奈的叹息。
转头,一脸质问的看向二哥。
二哥不语,一脸的爱莫能助。
哀求的瞥了一眼大哥。
大哥冷哼一声,衣袖作势一拂,告诉我:自求多福。
万般无奈把头转,眼泪巴巴的盯着三哥,三哥啊三哥,你可千万不要弃我于不顾。
三哥瞄了我一眼,立刻将头转开,如避蛇蝎……
终究,我不再挣扎,俯首低头,做出一副“追悔莫及”的模样,满脸愧疚的瞟了一眼母亲,暗道:对不起了,又要殃及慈母了……
“我早就说过,慈母多败女,你就是不听,看暖儿如今的样子,哪有半分大家闺秀的娴静,温良……”父亲继续,一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苦大仇深模样。
“这孩子,得好好管教!辣手摧花不说,还将花插得满头都是,这成何体统!难不成要去学乡下来的花姑子不成?”父亲痛心疾首的数落着我。
我愕然,虽说极爱这栀子的花海,却因为不知是谁家的产业,只是拾掇落在地上的花瓣,绝对没有妄自采摘。父亲话音未落,顺手摸上发际,还果真被插了满头的栀子!又羞又恼的拔下一朵,却不料用力过猛,弄散了发鬟,“哎呀”,来不及呼痛,身旁的阿姆已经闪着一双贼悉悉的小眼睛,上来打趣。
“瞧瞧,这下,这回不是花姑娘了,改成了疯婆子,以后嫁得出去? ”
于是,围观的众人,哄笑一片。
横着眼,鼓着气,我被拍去满襟的花瓣,不由分说地被姆妈抱起。
伏在姆妈的肩上,半阖着眼,我静静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这是一个孩童眼中快乐的傍晚:霞光成为风景的主角,家中的人们,各自拥抱着属于自己的一份落晖,步履轻盈地来回奔走,相互调笑。他们的身体被夕照勾勒出明快、温暖的线条,赋予了夕阳某种更快乐和生动的形式。他们轻松的说笑、调侃,那声音仿佛是雨后盛行于江岸的季风,遥远而干爽。
悄悄地打开有着微微汗意的手掌,愣愣地打量那平摊在掌心的花朵。
花是柔柔的,白中带着一点稚嫩的淡绿;
我的掌心也是柔柔的,白中带着一层健康的红润。
虽然,不是很清楚;
可是,又好像有一点明白。
虽然,不过是一朵香香柔柔的花罢了;
也许,也能代表一种隐秘的盟约……
说不定,不是吗?
搁在姆妈肩上的头,埋的更低了,为了藏起嘴角的笑意。
那天晚上,我将从发间取下的栀子轻轻的堆放在一方素色的帕子上,藏在枕边,然后闭上眼。
整夜,在醒与梦之间,都闻得到浓郁的花香。
第二天一早醒来,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就偏过头去,寻我的花来。只见枕边的花朵早已萎蔫,皱缩,变成暗黄的一团。
看着那花朵,兀然出神。半晌,回过神来, 才恹恹的用帕子包起了残花。拿到鼻尖一闻,那股芳香却还是依旧。
多年以后,我仍旧会想起那捧在我枕边悄悄凋零的花朵,隐约觉得,当时它在委婉的告诉我:有时候,爱是坚韧的东西,如蒲草,如磐石,可有时候,它只是一池碧水,一树桃红,一陌杨柳,一窗月光,一捧白花……天明了,就要干涸,萎谢,褪色,消失。短暂到你还没意识过来,它就已经了无痕迹。
院中响起枝叶的声响。风,从窗外吹进我的心里,带着清新的绿色,干净而舒爽。
我懒懒的转头,却发现母亲正半身靠在床沿,支着颐,俯视着我。我不禁笑了,刚刚在梦中我还见过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