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寻》山竹1号

6、ALONE 06 爸妈

　　不知站了多久，爸妈才回了家，两个人买了不少菜，看来应该是去超市了。

　　“宁宁，啥时候醒的啊？怎么不多睡会儿啊，坐了一天火车肯定累着了，你再躺一会儿，妈给你做好吃的。”宋欣好欢喜地把手里的一大包东西放在矮桌上，冲着安宁微笑着。

　　安宁的手指头挠着衣角，觉得还是要把这件事告诉爸妈，看着坐在一旁的安正尧说：“爸，今天有两个男的来家里找你。”

　　宋欣好停下手里的动作，坐到安宁身边：“是嘛，”又看了眼安正尧，“他们有说什么嘛？”

　　安正尧又开始摸索自己裤兜里的烟，熟练地点燃了一根。

　　“没说啥，就问爸妈你们是不是住在这，我猜是要账的，就撒了个谎，说不认识你们，然后他们就走了。”安宁如是说。

　　宋欣好和安正尧对视了一眼，皆是沉默。

　　“宁宁，你人没事就好，快，再躺一会儿，一会儿吃完饭，妈带你在小区里逛一逛啊，咱们这小区绿化做的可好看了...”宋欣好很快又恢复了笑脸。

　　安宁见父母的反应都不是很大，才放下心来，听话地躺回了床上，但是有点闷，怎么也睡不着，翻了个身，趴着看宋欣好来回忙碌着。

　　宋欣好手很快，不一会儿矮桌上已经满满地摆了三盘菜，她便招呼着让床上的父女俩洗手吃饭。

　　安宁心里还有点紧张，这是好久以来第一次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饭。

　　桌上的菜冒着热气，很香，飘进安宁的鼻腔里，她也饿了。

　　等爸妈动了筷子，自己便不顾模样地狼吐虎咽起来，嘴巴被装的鼓鼓的，好吃。

　　她平时没有吃过这么猛，一不小心就噎住了，不好意思地捂着嘴，低着头往下咽。

　　“慢点吃，慢点吃，你看这孩子肯定是饿坏了，怎么吃的这么急。”宋欣好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去拿杯水来让她顺顺。”安正尧也放下筷子，让宋欣好去端水。

　　安宁接过水杯，喝了口水，缓了缓，这才好。

　　“妈，你做的饭比姥姥做的好吃多了。”她讪讪地笑着，第一次一起吃饭竟这般丢脸。

　　宋欣好眼眶却逐渐湿润起来，辛酸地看着自己闺女，安宁姥姥是什么人她做女儿的不是不知道，能不放油就不放油，整日不是清水面条就是白粥馒头，安宁跟着姥姥这么多年，想也是没吃过什么好的。

　　安正尧看着宋欣好那水蒙蒙的眼睛，干咳了几声，又端起饭碗：“行了，吃饭吧吃饭吧。”

　　这顿饭吃的别扭，三个人再没说话，只是各自动着筷子，宋欣好不停地给安宁夹肉，安宁便硬着头皮全吃下。

　　自己不爱吃肉的事还是以后再说吧。

　　饭后，安正尧又坐回饭前时的地方摆弄着手里的手机，安宁本想帮着宋欣好把碗刷了，但是宋欣好死活不让她沾手。

　　她有点尴尬，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一会儿坐下，一会儿又站起来，想活动一下，奈何家里巴掌大的地方，走了几步就又回到原处。

　　宋欣好也看出了她的心思，收拾好碗筷后，便去门口穿鞋：“宁宁，走，妈带你出去逛一圈。”

　　安宁回到地面才觉得活了过来，小区很大，宋欣好拉着安宁的手，在小区甬道的绿化带旁走着，太阳正大，没一会儿两个人就出了一身汗。

　　安宁还不想回去，两个人在喷泉旁边的凉亭做了下来。

　　喷泉的水柱很足，风一吹，水丝飘到身上，冰冰凉凉，凉亭周围是茂密的说不上名字的绿植，太阳直射到叶子上，周围的水汽微微泛着绿色。

　　宋欣好和安宁说着这些年和安正尧在外打拼的过程，说着他们做过的各种苦工，说着为什么这么多年没有回过家，说着安宁不知道的大人的世界。

　　偶尔有两三个人从凉亭穿过，安宁看着来往的人，看他们身上穿的衣服，脚上的鞋子，宋欣好又说起今天来家里的那两个男人。

　　“幸好孙哥不是不讲理的孬人，要是别的要账的肯定得把家掀了...”

　　太阳下走近一个和安宁年纪相仿的女孩子，梳着高高的马尾，额头上的碎发随风飘动着，女孩穿着很好看的套裙，白色上衣的polo领子是黑色的，领口的两颗纽扣规矩地扣着，上衣下摆平整地塞在黑色百褶裙里，黑色的皮鞋在太阳下泛着光。

　　等女孩走近，她看清了女孩左胸上别的校徽——曙阳三中。

　　安宁看直了眼，直到女孩走远她才回过神，她张口打断了宋欣好的话：“妈，刚才那个女孩穿的好漂亮。”

　　宋欣好摸了摸她的头：“宁宁，那是三中的校服，只有三中女生的校服是裙子，就是你刚看到的那样。”

　　那身校服真的好漂亮。

　　第二天，安宁醒来后便再睡不着了，今天是中考的日子。

　　她躺在床上回忆着自己的课桌，回忆着小书店漫画书的味道，不知道曙阳有没有这样的小书店，可以随便进去看书，即使不买也不会被赶出来。

　　安宁只觉得没意思，又是自己一人在家，昨晚睡觉时爸妈在一旁说着什么，好像今天要出门找工作。

　　在家里兜了无数圈后，安宁决定“上去”等爸妈回家。

　　她不敢走太远，怕爸妈回来她看不见，于是就在附近单元楼前走来走去。

　　她站在楼下，一会儿蹲下，一会儿坐到草丛上，她不经意间抬头看眼前的高楼。

　　这楼这么高，大家都是怎么上去的？走上去嘛？会累死吧？她们班教室在三楼，每天跑上跑下都要喘一阵，这么高的楼要是整日爬肯定会累死的。

　　那这些栋楼肯定有电梯吧！

　　她在漫画里看到过，那种不用爬楼梯就可以随意到达任何楼层的电动楼梯，她还没见过，从草地上站起来，兴冲冲地跑进单元楼里。

　　她一找还真有，小心按了下向上的箭头，稍等了一会儿，电梯的门自动打开了，她钻了进去，贴在电梯的墙面上，看着电梯门旁边从－2到45的楼层数，果断按了45。

　　电梯开始上行，失重的感觉让安宁心扑通扑通加速跳着，手心冒出细细的汗，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随着电梯上升慢慢增加，到45时电梯突然停止，门打开了。

　　安宁探出头，这里是别人的家，自己就这样闯进来总觉得怪怪的。

　　确定楼道上没人后她才放下心来，四下看着，楼道尽头是一个大大的落地窗，外面是45楼下的风景，安宁趴在窗户上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半个小区一览无遗，还能看到小区外的大马路和高楼大厦，马路很宽，络绎不断的汽车拉着尾气飞快地行驶着，就像一个个方块积木在地面上滑动一样，汽车变得好小，路边的人也小小的，像蚂蚁。

　　旁边的门打开了，安宁像惊了弦的鸟，跑进楼梯间里躲着，听着脚步声走近又走远，又消失。

　　从楼上下来，碰到回家的宋欣好。

　　“宁宁，怎么出来了？”

　　“就是想出来玩一会儿，顺便等你回家。”

　　宋欣好一脸喜悦，搂着安宁回了家。

　　“妈妈今天挺顺利，找了个不错的活儿干，明天就能去上班，”宋欣好忙活着午饭一边跟安宁说着，“不知道你爸爸咋样。”

　　“你爸爸脾气太好，人又实在，就是身子板不太好，要不然咱们家也不会这么难过。”宋欣好说着，她心里知道安正尧不是孩子姥姥嘴里的混蛋，只是命不好，所以她一直理解他。

　　安正尧灰头土脸地回来了，安宁看爸爸脸色这般，就知道是碰壁了，宋欣好笑着说：“回来啦，洗洗手吃饭吧。”

　　碰壁，对于安正尧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安正尧家里兄弟五个，自己是老大哥，爸妈先后撒手去了之后他身为长兄担起家里的大小事，自己便从初中辍学出来打工。

　　可是家里那四张嘴，吃的越来越多，要求的也越来越多，要上学，要零花，要谈对象，要彩礼，要分家。

　　安正尧向身边所有亲朋都开了口，借了钱。

　　从口头借变成打欠条借，从几百变成小几千，字据写了一张又一张，安正尧三个大字签了一遍又一遍，欠款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但是自己那四个弟弟成家后与这老大哥的联系越来越少。

　　安正尧在社会上打拼这么些年身子骨一直不太好，和宋欣好结婚后费了好大劲才有了安宁，虽然是个女儿，安正尧也把她放在手心里疼着。

　　安宁刚过两岁生日的时候得了小儿手足口，满身的红水泡，口唇发绀，嗓子肿着，哭出来的声音像是小牛犊的叫声，眼皮肿着，眼角流着脓水，安正尧和宋欣好火急火燎地抱着她跑进儿童医院。

　　半个月折腾下来，治疗费加上住院费竟花了小一千，安正尧和宋欣好彻底破产，向之前借过钱的朋友跪下求着安宁的救命钱。

　　四个弟弟家跑了无数次，没有一个人愿意给侄女出一分钱，就是那时，安正尧和那四个忘恩负义的兄弟断绝了关系，老死不相往来。

　　回了医院，安宁一个人站在病房门口哭着，她的病床上已经躺上了别的孩子，儿童医院每天人满为患，像安宁父母这种不缴费赖床的医院不会仁慈地一一包容。

　　宋欣好抱着安宁哭着，安正尧坐在病房外的墙根下。

　　直到安宁姥姥出现，她拿着自己的棺材本给安宁交了费，然后就把安宁接到了东窑村，指着安正尧的鼻子说：“等你把欠的钱还完了再回来接孩子！”

　　安正尧坐在地下室的床上抽烟，想起十二年前安宁姥姥的话。

　　这钱，哪里是这么好挣的。

　　安宁接回来了，债却还是一如既往地深不见底。

　　这日子，什么是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