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寻》山竹1号

7、ALONE 07 暴雨

　　安正尧终于找到了一份还算说得过去的工作。

　　宋欣好在小区超市做促销员，安正尧在超市仓库做卸货工，安宁则整日待在超市二楼的图书区。

　　这是安宁活动范围内唯一一个可以随便读书的地方。

　　超市的冷气开得很足，安宁总是带着自己的秋季校服进去，二楼的图书区就在中央空调的风口下面，安宁前几次去看书的时候都被吹得感冒了。

　　拿到了第一个月的工资后，宋欣好就拉着安宁去市里的商场买衣服去了。

　　安宁一直穿着那两件瀛方中学的校服，宋欣好每次说要带她买衣服去，安宁都推辞说不用，但是宋欣好心里明白，安宁是知道家里的钱紧，舍不得买新衣服。

　　现在工资发下来了，安宁也不再说什么，便高高兴兴地跟着宋欣好去了。

　　商场里人山人海，安宁紧紧攥着宋欣好的手，生怕人潮把自己和妈妈分开。

　　买了两件短袖和一件往前穿的长衫，宋欣好便拉着她径直走进了内衣店。

　　她知道安宁穿的胸衣只是薄薄一层布，虽然她长得瘦小，但是女孩子到了发育的时候，身体的变化是看得见的。

　　在一起住了一个多月，宋欣好看见安宁来月事时手忙脚乱的样子就知道安宁姥姥从来没有教过安宁如何应对这些，就更不用说那难搞的内衣了。

　　肯定是随便买来就再也没管过。

　　那单薄的胸衣已经完全没有了弹力，松松垮垮的，也遮不住该遮的地方，所以安宁总是有点驼着背，想努力藏起她微微凸起的胸部。

　　一个岁数稍大的店员走到安宁跟前，让她放轻松，伸过手直接抓住了安宁想藏起来的前胸，心里有了尺寸，便从柜台上拿下几个合适的让宋欣好物色着看看。

　　安宁红着脸，心中一阵阵羞耻。

　　宋欣好只顾着挑内衣，没发现安宁的异样，倒是一个店员姐姐看出了她的难堪。

　　“小妹妹，第一次来买内衣吧，看这小脸红的，”说着咯咯笑起来，嘴里嚼的绿箭口香糖若隐若现，“不用害羞，大家都是女人，买内衣不挑好尺寸合适的穿起来可是不舒服的。”

　　摸了摸安宁的头，又递给她一片口香糖：“来，吃片糖。”

　　安宁这才放松下来，拿着宋欣好挑的几件内衣进了更衣间一件一件地试着。

　　果真，就像店员姐姐说的那样，尺寸合适，穿着刚刚好。

　　出了内衣店又买了裤子和新鞋，安宁觉得今天自己花的太多了，便催着宋欣好赶紧回家。

　　宋欣好说不过她，两人便挤上公交车回家了。

　　安宁穿了一身新衣服，在路上一蹦一跳的。

　　宋欣好满意地跟在后面，心里想着生活终于回到了正轨。

　　九月，曙阳市最热的时候终于来了。

　　安宁一路小跑着往超市赶，身边是热腾腾的空气，好像多呆一秒，身体就会被融化成泡沫。

　　跨进超市，便是另一个世界，凉爽，舒适，安宁身上的汗很快被晾干，走到楼上图书区，抽出昨天没看完的一本查理九世。

　　看的入神，宋欣好上楼叫她的时候外面的天一片阴暗，安宁恍惚间以为已经傍晚了。

　　“宁宁，你先回家吧，这天估计是要下大暴雨了。”宋欣好把安宁手里的书抽走，放回书架上，拉着她下楼。

　　“妈，你带雨伞了嘛？”安宁被宋欣好送到超市门口，一出门被夹着沙子的风吹了一脸，有沙子进了眼睛里，安宁边揉眼边和宋欣好说话。

　　“拿了拿了，你赶紧回去吧，这雨说来就来了，你别再淋在半路上，要不感冒了就麻烦了。”宋欣好推着她让她走，安宁便顶着风跑回去了。

　　安宁前脚刚迈进单元楼，后脚还没落地，黄豆大小的雨滴就密密麻麻地摔在地上，刹那间，变成倾盆大雨。

　　安宁没有急着回家，她就站在门口里面看着外面如幕的大雨，天上阴云翻滚，密密遮住太阳。

　　正是下午三点，四下里却黑的渗人。

　　冷不丁一个闪电从天边划开，瞬间把世界照的通亮，又在阵阵雷鸣声中失去光亮。

　　正看着，身后的楼道里站了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这场大暴雨，突然有个人开口：“看来2012世界末日的预言是真的！”

　　“呸呸呸，你在这儿瞎叨叨什么，就你长嘴了。”那人身旁的老太扇了他一巴掌，不让他胡说。

　　“奶奶，我是在网上看见的，我没有瞎说。”那人一脸倔强。

　　老太拉着他进了电梯，周围的人便议论地更热闹起来。

　　“刚才这小伙子说的，咱也不知道真假。”

　　“你管他真假呢，世界末日来了就来了，反正活着累得慌，也算是解脱了。”

　　“哼，你就现在这么一说，等真的世界末日了，看你不吓得尿裤子。”

　　安宁静静地听着他们一人一句地说着，又一道闪电，小区被照的惨白惨白，然后又瞬间恢复一片混沌。

　　磅礴的大雨像一层巨大的帷帐，安宁看不清原处，只觉得风吹来夹着雨滴凉凉的，不知这灰蒙蒙地雨里会突然冒出什么东西。

　　安宁觉得有点吓人，落荒而逃，回了家便钻进被窝里不再出来。

　　那天之后，安宁就发了场高烧，烧了一天一夜，安正尧看她不见好，就要抱着她上医院，安宁哭着闹着死活不去。

　　一提起医院安宁脑海里就会想起张芳羽生完乔乔后的身下的一滩污秽。

　　宋欣好请了假在家里照顾安宁，安宁药也吃了，就是不见好，整天迷迷糊糊地在床上躺着。

　　“妈，前天下大雨的时候，我听到有人说今年是世界末日。”突然想起来那日听到的稀罕话，说给宋欣好听。

　　“什么世界末日，你别听他们瞎说，”宋欣好用凉毛巾擦着安宁的胳膊，“要真是世界末日就好了，我跟你爸就不用再整日心惊胆战地过日子了，但是好死不如赖活着，我可还不想这么早就死，我还想看着你长大后变成美人的样子呢。”

　　宋欣好冲安宁笑，把擦好的胳膊放进被子里，替她掖好被角，又摸了摸她的额头，还是烫。

　　安宁晕沉沉地睡去了，但是睡得不好，总是觉得很热，好不容易凉快一会儿，身上又被严严实实地捂起来。

　　做了几个断断续续的梦，梦里她走出那片暴雨，却看见世界一片荒芜，寸草不生，远处，爸妈颤颤巍巍地走着，无论自己怎么喊，就是没有人看她一眼。

　　惊醒，家里空无一人，安宁费劲地掀开被子，出了一身的汗，头发黏黏糊糊地粘在脖子上，特别痒，伸手去挠了两下，脖子上多了两道暗红色的抓痕。

　　啧，用力太大了，抓破了。

　　她睡醒后觉得身上轻松了点，量了个体温，37.4，差不多算好了。

　　噩耗也是这个时候来的。

　　门被“咚”地一声撞开，三五个彪形大汉扛着棍子站在门外：“安正尧，你小子今天跑不了了。”

　　安宁被吓得一激灵，退到角落上，想着上次那个法子忙开口说：“叔叔，我不认识...”

　　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滚滚滚，你不认识谁？安正尧你老子你都不认识？你当我傻啊？”

　　说着那带头的男人就往屋里面走进来，安宁嘴唇泛白，站在角落里发抖。

　　下一刻，她体会到了真正的世界末日。

　　那几个人走进了这个五十平米的屋子，他们的头离天花板很近，空间瞬间变得闭塞起来。

　　他们拿着碗口粗的棍子把家里东西砸了个稀碎，宋欣好叠的整齐的衣服也被扯得七七八八。

　　安宁捂着耳朵尖叫，带头那个男人走过来给她闷头一个巴掌：“你他妈不闭嘴我就让兄弟们连你一起砸了。”

　　安宁整张脸瞬间红肿起来，巴掌印从额头到下巴，安宁用力捂着嘴，眼泪像泉水一样溢出来。

　　不知道砸了多久，也不知道哭了多久，安宁蹲在墙边，安静地看着眼前的狼藉。

　　“妮子，”那男人蹲到安宁身前，一股强大的压力扑面而来，安宁不敢抬脸，“等你爸妈回来了告诉他们，要是明天再还不上钱，下次就是拆他俩胳膊腿儿了。”

　　后面几个男人也应声冷笑，才打开门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宋欣好正掂着超市临期促销的特仑苏牛奶和做晚饭的菜，一脸高兴地往家里走，看见甬路尽头黑压压一群人，有点眼熟。

　　脚上步子紧了起来，马上到家的时候，看见家门口围了两三个人，她一个箭步冲过去，看着家里的惨状，眼前有点发昏，手里的东西掉了一地。

　　安宁终于看到了熟悉的脸：“妈...”

　　嗓子里像是塞住了隔夜的硬馒头，眼泪再次决堤。

　　“妈...”